《黄昏忆》鸣梁

1、黄昏忆【短篇完结】

　　“无论多么睿智的人，到了安逸的时候，总会变成故事里那些昏庸固执的长辈。”

　　“其实这几番人物没有不是天命在上的，也都还未行至人生的终点，归宿也大抵是这些签语。只有两人深处滚滚红尘毫无自知。谁知天上仙世间人泉下鬼同坐一堂，有几十番争奇斗艳，少年豪放。红尘灯火辉映，终是一场盛世宴席。”

　　柴火哔啵，被火光照的彤彤亮的那个修者告诉了我此事。

　　“故事的起点……”他说。

　　那是一辆颠簸在山路间的龙车，身披战甲的男子跪向远去的道路。刀，犹立在手。夔龙狂奔，两个婴孩噪闹的哭声是除了车轮滚动与夔龙喘息之外唯一的声音。

　　那两个孩子在冰室里冰封了千年，他们的父亲才将他们解放，好像他们其实本不应该存留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被人针对。那双浑浊的浸透了汗水的眼睛凝视着稚子。稚子们扎着总角，女孩子的衣襟前别着铃铛花。那个沙哑的声音推着他们到一个年轻人的面前。他就把我们托付给了师父。他有一对佩，交给我们，然后默然离去。

　　我和思雁都不知道他是谁，师父后来告诉我那是我们的父亲。父亲是个好人，救了师父，又要为苍生大义离开我们，临走把我们托付给师父。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思雁是我妹妹。并且如果算上辈分师父应该叫我们太太太太太祖。我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好人，因为师娘有时候罚我们罚得紧，师父就会带我们溜出来歇息。师娘是师父的仙侣，尽管我觉得“娘”这个字用在男子身上并不好，但想一想我们只是用来区分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师父是很爱师娘的，我隐约知道他们的辛苦。思雁在穷文阁搜书时撞见师娘封印的一段灵识。师娘为了求师父的一条生路，困于降仙塔百年，等师父回来一干二净的杀了惜时仇家，再为了师娘灵识恢复来金陵遗梦洲隐居。

　　师父的手段我们不曾见到过，可他大约也受了万般的苦楚。九重魔帝，有九重罪孽加身。在温泉宫，我看见他背后的印子鞭得极深，到现在也不能洗去。思雁学师父的刀法极好极快，我学师娘的剑法却总有阻碍。我问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学刀，师父只说天命如此。可半夜三更又偷偷摸进我房间来，告诉我思雁妹妹未来的路很苦，要我好好照顾她，也许未来的妹婿都要由我来决定。刀的杀气太重，世上只有师父与父亲承受的了，思雁是第三个传承帝龙斩的人，因此人生必然坎坷，只能由至亲化解。也是这个时候，我知道了我们家的故事。

　　母亲与父亲私奔，逃离了母族的琼华玉宇，身后是追兵，脚下是夔龙，正是这辆龙车带着他们逃亡。父亲是当年最负盛名的刀客，以斩龙被母族雁王赦免并赐刀赐名帝龙斩。而刀，正是不幸的渊薮。

　　雁王政变被杀，母亲悲痛欲绝，再度逃亡归途。仍是夔龙车，母亲受惊剩下了我们，一命归西。昏厥的父亲醒来时看见此景，心中愧痛。于母亲故乡劫烬之心埋葬了母亲，并带着我们远离。为保安全，父亲将我们冰封。父亲是穿越七界的千古第一人，却再不去劫烬之心，直到那日师父重伤引为治疗才有了伙伴。后来弥天星辰盘破碎，父亲引魂补天时才将我们解封交于师父。为苍生而死。

　　帝龙斩自很久以前便传入师父手中，一并连着刀法。可赠刀之人说只要师父代为保管，帝龙斩终要传给真龙。思雁就是那人口中真龙。师父的剑同师娘的剑本出同源，师父在我们面前从不用剑，是因为江山辟易饮血过多魔性太重，近来只修心法不再练剑。师娘剑法糅杂故派技艺与狂莲武典。

　　师父说完思雁的事，觉得亏欠我甚多，就告诉我帝龙斩封在院中的空心槐树里，另外如果想学，还有叔伯几位的武学可以供我捡选。

　　与师父结交的哪个不是一代英豪。谢叔称为帝龙第二，而不醉刀与帝龙斩的刀法截然不同。师父用着斩龙刀，也终至自己不幸。谢叔的不醉刀至浊至邪却可以独存一人。琴王琴剑更有无双之妙，不多赘述。

　　师娘与师父隐于金陵，却又闲不下来办了个镖局，上下百号人，从未出过差错。自我剑法偶成，那班人便喊我小当家或是小大爷，思雁里外无事又无武器傍身，我因此托了人打了刀赠她，却害的自己天天挨打。

　　小时候思雁只认师父做父亲，跑出去玩，风筝断线了落到别家树上。别家的孩子在树下嘲笑她，扯坏她的风筝，思雁登时哇哇大哭起来。我于是偷了师父的帝龙斩，明晃晃立在那群小子面前。等到师父来的时候一个个教训了那帮混小子，就不敢再有人来闹事了。后来我被师父打了一顿，不过思雁没事，师父也再没罚我。思雁未来太苦，我只能让她小时候开心一点，嬉笑怒骂也好，如何也罢，无所谓。

　　自从得知谶命侯有交差，我特意寻过谶命侯希望他教我相术。可他拒绝了我，只算了我一卦。【仙人鬼具有，是天妒人；仙人鬼具无，是红尘外人。】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却有几分隐忧，恰恰此时我得知思雁的心上人是黄泉子。

　　突感危星浮现，心口一痛。

　　可是此刻大家还歌舞升平，我没有理由去打破平静。无论多么睿智的人，到了安逸的时候，总会变成故事里那些昏庸固执的长辈。我不希望我师父成为故事里的坏人。黄泉子也是个极好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帝龙斩这层缘故，我不会阻挡他与思雁的姻亲。我后来想到为什么我直觉反对黄泉子了，黄泉子至魔至净之体，生来通大观达文武，至魔一面会激发思雁魔气。因而我藏了刀，又极力阻止。可是他们还是走向死局。思雁入魔已深，几乎是敲晕了黄泉子掳走他的。这时候我才发现思雁一体双魂，一个是我认得的思雁，另一个确实莫名的鬼怪。黄泉子被鬼怪抹杀了记忆，再次出现时竟自称东台竟圣。思雁再没出现过，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我身边，日夜想着取刀杀人。

　　我感觉到我们的人生都像被什么人书写，只能走向败亡的路。

　　谶命侯一卦算出思雁在黄泉道，此时天机主与琴王才想起黄泉道自那时起便无人管辖便与我同往。师父师娘履约送解麒麟，吟龙暂歇交由程楼主代为打理日常。

　　东台竟圣挡关黄泉道，天机主出手重伤之，再往，思雁已然不见。我只能再回空府。

　　我将帝龙斩显现，当真是绝世好刀，杀人当无痛。我深知只有鬼能制鬼，因此我要化身世上最凶戾的恶鬼为我一家复仇，为我小妹还命。帝龙斩斩龙饮血，我在瞬间看见了思雁，也看见了帝府三凶的利光。

　　梵莲净世与江山辟易沉默不语，唯有轰轰龙吟，我知道师父师娘不在了，应与父亲同往。

　　我看见了思雁掌握凶兵魂形，我才意识到，鬼与鬼的差距不应该在于怨念，而在于主人本身。我命不该绝，星辰斗转，思雁也消失了。当我怨结消散，濒去之时，只觉得渐入昏迷，再醒时竟身处伽蓝。寺内东南各有镇魔、镇妖塔两座。镇魔塔前碑刻着师父生平及往生佛偈，镇妖塔内锁着一把摔断了的枫木琴，我知道那是琴王与天机主的定情之物。寺后有一间供守大殿，陈列着刀剑名器三十余件。我清楚的看见最高层锁着师父与师娘的旧剑。江山辟易隐怒，梵莲净世无音。竹里馆与不醉刀上下两隔再难相见。

　　我大师兄的法号叫黄泉。是黄泉子至净之体，一如当年黄泉子本相。我的法号是黄昏。

　　一脚踏出红尘事，秋来应是尘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