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医》姑妄生

6、第六章 第二日

　　第二日一早，江谷雨下山去青门打探。门主游不言因有事外出，已叫人传话给顾生一，让他这几日便把治疗的方法跟药方写出来。那顾大夫门户不出，看着像是安心治病的样子。
　　虽如此说，他仍是有些狐疑，顺着正堂后院的白墙走，在一处弥漫着药香的院子外停步。他翻身一跃，落在照不到光的屋檐处，掀起几块砖瓦，窥探其内。
　　屋子里有些暗沉，桌上堆满研磨草药的器材，边上立着水曲柳木的小柜子，上有数十个等分的抽屉，看样子应该是个药柜。此刻，顾生一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那里架着个火炉，炉上正炖着什么。
　　江谷雨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身玉立，单穿一件茶白衫配苍色腰带，如墨般的长发松松挽起，有几缕散在外面，勾着背部的线条一路向下。顾生一掀开药罐盖子瞧了瞧，转身走到药柜前翻寻着什么东西。
　　为何要躲在这里偷瞧，背后的原因连江谷雨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想着那人如今知道他的存在，必是明白青门跟庄家的事脱不了关系，如果趁着给门主治病的机会做什么手脚，怕是会出大乱子。
　　他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他在房间里时而煎药磨粉，时而喝茶看书，从白昼一直到夜幕来袭，直至有个年轻的青门弟子进了院子。
　　顾生一瞧见那人，起身走上前。
　　青门弟子躬身行礼，说道：“门主让我来告知顾先生，明日辰时请到正堂相会，门主有些事情想请教先生。”
　　他颔首，待来人离开后便关上了房门。
　　江谷雨心里暗想，明日相会怕是门主会问他赤云石跟药方一事，这顾大夫性子古怪，怕是今晚会有什么动作。
　　顾生一把研磨好的草药粉倒进药臼内，又将熬煮了一天的汤药兑入其中，然后拿药杵搅匀。他回身拉开药箱第二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加入其中。
　　不知为何，江谷雨觉得那颗药丸有些不对劲，恰巧此时他人开门出去不知寻什么，便跃身下了屋顶，悄悄溜进屋内。
　　房间里药香气更浓，他来至桌边，看看那个药瓶，又捧起药臼查看里面有哪些药材，但那个离开的人不知为何很快又回来了，到叫他一时慌了手脚，只得抱着药臼闪身藏在屏风后面。
　　顾生一手里端着个白瓷碗，进来瞧见桌上少了东西，先是一愣，而后扑哧一笑，说道：“房上蹲守一天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连房里的东西都顺走了？”
　　想来自己的行踪他早发现了，江谷雨也觉得有些尴尬，便慢慢从屏后走出来，对上他那双含着几分戏谑的柳叶眼。
　　“江公子来此有何贵干？是来讨解药，还是昨日有些话没说完？”顾生一见他一身黛紫云纹衫，外罩着件蝉翼般的长黑褂，明眸秀眉、鼻若悬胆，越瞧越觉得好看。只不过，他怀里捧着个药臼，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立在那里透着几分不安。
　　江谷雨想了想，还是把东西放下了，避开那双眼睛里的调笑。“你刚刚往这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药啊。”他答的轻松。
　　眉毛一锁，江谷雨又道：“这该不是要给门主的药吧？”
　　顾生一点头。“不错，我还没弄完。”
　　他表情一沉，说道：“若这里面有什么差池，你可是逃不掉的。”
　　琥珀色眸子一荡，顾生一笑着问：“江谷雨，我逃不逃的掉与你何干？”
　　他哑然，确实这个人本身与自己无半点关系，但是他既然问了，有些事情，有些话，是曾经发生过，也必须说出口了。
　　江谷雨从怀中掏出一个月白色钱袋，但估计是年代很久了，上面的刺绣看着有些褪色。他把此物放在桌上，推到他眼前。“我想你大概是不记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庄府后山，是更早以前。”
　　顾生一不言，听他继续说。
　　“十三年前，在土地庙里，你跟家人曾在那里躲雨。临走之际，你送给我这包银子。”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钱袋上，恍恍惚惚回忆着。
　　顾生一不曾留意那东西，而是盯着他的表情，说道：“年深日久的事，我怎会记得。”
　　其实早料到他会忘记那些事情，毕竟当时的自己，不过是土地庙中的流浪人。低声一叹，江谷雨抬头。“无妨，我今日只是想把这个东西还给你。”
　　“只是这样？”他眉毛上扬，问道。
　　“只是这样，不过——”剩下的话不知要怎么说，江谷雨沉默着，想了很久才吐出一句。“你，当真不杀我么？”
　　闻言，顾生一笑起来，柳叶眼眯成个好看的弧度。“呵，你在我这里潜伏这么久，原来是为了求死啊。”
　　他想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与先前一样的红色药丸，放进了嘴里。
　　江谷雨一惊，上前伸手去拦他。“你做什么？！”
　　顾生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揪着他领口把人拉到眼前，嘴便贴在还来不及合上的双唇上。他舌头在那人嘴里灵活的转一圈，将含着的药丸顶进去。
　　药顺着喉咙咽下，江谷雨推开他退了数步，一时间不知是该惊还是该慌，擦掉嘴边拉出来的银丝，厉声道：“你——！”
　　顾生一轻笑，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回道：“你不是觉得这药有问题么”见他面上泛起一抹红云，笑意不由得更深。“放心吧，这不是什么毒药。”
　　“那这是......”江谷雨皱眉，感觉腹部有一股热气在团聚。
　　“这是‘来日升仙’。”他答道：“此药暖五脏顺气血，是治疗寒毒的良药。”
　　感觉体内热气越聚越多，一层细密的汗珠爬满背，显然他所吃的东西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因为自己身体的某些地方，此刻开始躁动。
　　“不过啊——”顾生一有意拖了尾音，半晌才继续说：“不过身强体健的人服用此药，不光可以暖五脏，还可以暖情。”
　　几乎在话音刚落的时候，江谷雨双腿发软，呼吸散乱，扶着床柱子半跪在地。
　　顾生一把整理好的东西收在药箱里，看着他说道：“说起来，你往生散的毒快发作了吧？”提起箱子，他笑意微收。“两种毒搅在一起，跟死比起来，想必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种心绪纠结成团，再配着这个人一手造成的痛苦，如同漩涡一样让他陷在其中。江谷雨咬牙闭目，忽听见关门的声音，一抬头，顾生一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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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门正堂的内屋，游不言蜷缩在一张红木坐榻上，即使是这样一个略显闷热的天气，身上仍穿着银狐大氅。他面色发白，嘴唇微青，模样却仿佛没被时间光顾过一样，依旧看着像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
　　顾生一坐在右边的官帽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嘬一口，说道：“游门主瞧着样子不太好啊。”
　　站在门主身侧的叶斌不禁问道：“顾先生可有写好药方？”
　　他放下杯子挑唇，观了观游不言的气色。“药方先不急，门主目前寒气凝结在五脏，首先需要的是赤云石。我听说门下的弟子已经将那东西找到了？”
　　游不言拉开坐榻下的暗格抽屉，取出一个漆皮木雕花的盒子，交给了叶斌。“不错，这便是赤云石”
　　叶斌走上前，把东西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乳白色巴掌大的石头，样子并不起眼，也瞧不出有什么独特之处。顾生一看了看，取出石头放在手中，端起茶杯将茶水倒上去。
　　见他眼睛一眯收起笑意，叶斌不禁问道：“有何不妥么？”
　　将石头重新放回盒中，他开口：“赤云石遇水生热生烟，但这个——”顾生一盖上木盒，如实道：“这个恐怕是假的。”
　　游不言一惊，激得猛咳几声，颤着肩膀拧眉。“怎么会......赤云庄我掘地三尺才找到此物！”掩下心底的慌张，他又道：“顾先生，你照实告诉我，我这病还能拖多久？”
　　顾生一想想，答道：“怕是熬不过来年。”
　　叶斌大骇，一向冷漠的脸上漫上几分恐慌，急忙问他：“除了赤云石没有其他方法可治么？”
　　“要想根治寒毒，赤云石跟我的药方一个都不可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鎏金边的小瓷瓶，起 身走到游不言面前。“此药是我这几日配制的，虽不能治愈寒毒症，但可以缓解寒毒发作的痛苦。”
　　“有劳顾先生了。”瞟过那个放在几案上的瓶子，游不言一笑，对上那人的柳叶眼。“这边还请顾先生多住几日，我自会再派人寻找赤云石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