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滚利赔光光》蓝楹子

1、梦靥 夜晚，周围

　　夜已深沉，白日鼓噪的喧嚣逝去，各色炫目的灯光渐次熄灭，城市笼罩在一片静谧祥和的氛围中。

　　与此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市中心地段的一栋高级公寓里，却回荡着让人不安的喘息声。主人房里周守蓝又一次被恶梦魇住了。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被魇住了，最严重的时候，周守蓝几乎一闭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段季澄的脸。好长一段时间都要开着灯才能入睡，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

　　梦的内容总是差不多，前半段多半是他和段季澄的各种美好回忆，美好又甜腻，后半段则必然是段季澄死了，变成了冰冷煞白的尸体。梦的前半段有多美好，后半段就有多骇人。周守蓝既抗拒最后的可怕结局，又贪恋前面虚假的幻相，被折磨得心力交瘁。

　　今晚也毫不例外。

　　这次的场景是在教室里，他和段季澄一起准备期末的论文材料。

　　段季澄先写完了，趴在他旁边看。故意闹他：“怎么你认真的样子比校花还好看，这样很难娶到老婆的。”他一脸鄙视地瞟了段季澄一眼，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天天跟你厮混在一起，喜欢我的怕是都逃不过你的魔掌。”段季澄闻言笑了，笑得很是得意的模样，像一道璀璨的阳光晃了周守蓝的一双眼，刚刚敏捷的思路就这么被打断了，手停在键盘上方，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段季澄还没有自觉，又伸手捏周守蓝的脸，语带幽怨“我就是帮你检验一下那些是不是真爱，你怎么不知道感恩还怪上了，你莫不是见色忘义。”

　　周守蓝做出恼怒的模样，转头假装要咬他的手，段季澄手收得慢，一个躲闪不及，手指被周守蓝嘴唇碰了一下。

　　两人都愣住了，段季澄先反应过来，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很不要脸地抽回手，亲了一下碰到的地方，眼神挑逗地看着他说：哇，周大校草亲过的手，我今天不洗手了。周守蓝脸色飞红，像是要毁尸灭迹一样抓着他的那根手指狠狠一撸，骂了句：你、个、变、态。

　　画面开始消散，场景变换。

　　周守蓝在楼道里快速地走着，心里莫名堵得慌，刚刚撞见杨晓青拉着段季言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想起最近周围都在传杨晓青喜欢段季澄，扬言要泡他。周守蓝蹙起了眉头。

　　刚想走过去，杨晓青远远看见他了，一双狐狸眼瞟了他一眼，然后竟然凑上前吻了段季澄。周守蓝霎时定在当场。段季澄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杨晓青的表情他是全部瞧见了。

　　那说不上来的挑衅，像一道寒芒刺入后心。

　　他听见杨晓青说：你会喜欢上我的。

　　他不知怎的就跑出来了，临走还撞到了门口的花架子，弄出了很大的动静。

　　出来以后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在他们两看来自己是不是像只童子鸡初次看限制级镜头一样落荒而逃了？他一边鄙视着自己，一边刻意忽略胸口处传来的钝痛。

　　周围是暖黄的光，长长的走廊映在夕阳的余晖里，如梦如幻。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段季澄追出来了。
　　他喊道：“周守蓝，你停下。”

　　周守蓝埋头向前，他不敢停，现在的他一肚子酸气怕是都写在脸上了，他怕被段季澄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太丢脸了。

　　段季澄脚长，很快追上，拉住他的一只手，顺势把周守蓝扯住往墙边一推，两只手贴在周守蓝头两侧的墙上，把他牢牢圈住，两脚一伸，彻底堵住了他的去路。他比周守蓝高些，低着头气呼呼地看他，一副家长训诫自家小孩的姿态：

　　“怎么叫你也不知道停？”

　　然后段季澄看清了周守蓝的表情。
　　尽管周守蓝很努力地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可还是有些欲盖弥彰：他吃醋了。

　　段季澄心里乐开了花，他拉起周守蓝的一只手，贴在唇边。周守蓝脸红，想要抽出手，段季言却抓得很紧，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手心里，有点痒。他说：

　　“别动，我有话说。”
　　“我有喜欢的人，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杨晓青。”

　　周守蓝被圈着，动弹不得，段季澄靠得有些太近了，一股清爽好闻的味道淡淡地萦绕在周守蓝鼻尖，他感觉脸开始烧起来，不由得微微偏了头，因为太慌乱地想快点结束对话，吐出来的话就有些冲，他说：
　　“那关我什么事？”

　　段季澄直接忽略了他这句话，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摸透了周守蓝这种脸皮薄又经常变包子的个性，直戳要害地表白：“是你，我喜欢的人是你，跟我交往吧。”

　　猝不及防的心漏跳了一拍，周守蓝扭过头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视野里段季澄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填满他的视线。段季澄形状美好的唇覆在他的唇上，软软的，周守蓝感觉到嘴唇被含住，辗转轻吮，又感觉到有什么滑滑软软的东西挤进了他的口腔…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抬起手来想要推拒，却使不上力气。

　　这一定是梦。他模模糊糊地想。眼睛神色渐迷，一双手违抗主人稀薄的意志，慢慢地攀上了段季澄的肩膀，周守蓝无比配合地加深了这个吻。

　　尽管在现实里当时两人很快就分开了。梦里的他却贪恋地纠缠着段季澄的唇舌，双手紧紧地抠住段季澄，入梦渐深，恨不能永世沉沦。

　　仿佛片刻又似永恒，周围的场景再次消散，段季澄在他怀里消失了，周守蓝带着浓重的失落感茫茫然坠入了一片幽暗的空间，能见度很低，这是在水下。

　　水下！他内心瞬间被恐惧淹没。

　　张着嘴想要呼救却死活发不出声音，耳中隐隐传来“哦--呜呜--哦”的声音，那是他仅仅听过一次却永生难忘的声音--是水灌进人的肺部所发出来的声音。他蹬着手脚，拼了命地想往上游，焦急旋身之际，眼睛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

　　周守蓝如遭雷击，手脚冰凉，漫溢而出的恐惧蚕食着他的思维，直到脑海只剩一片空白。他如同灵魂出窍般将自己从躯壳剥离，漂浮在某个角落，居高临下地看着木然的自己缓缓地转过头去看。

　　而不远处，是段季澄溺亡后随波而动无所依凭的尸体。他像个鬼魂一样飘浮着，头发飘散如同水草摇曳，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是死人的惨白，在水底晦暗不明的光影下显得尤为可怖。

　　“不！！！”
　　周守蓝终于喊出了声音，从梦魇中猛然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已经被汗涔湿，活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怔忪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掩住自己的脸庞，眼泪止不住地流，从指缝间滑落，打湿了枕巾。暗室里响起阵阵压抑的呜咽声，让人不忍再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