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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生死轮回,你我也终会相忘相离。”
      “到那时,既不相识,谈何相忘?”
      “娘子所言甚是。”

      一
      烈日灼灼,六月的天,眼见要入伏,连带着人心也燥了起来。
      好容易日头落了下去,余光晕染着天边火红一片,西湖水映着漫天红霞,无端令人想起红莲业火,愿其焚尽世间污浊。
      西湖边的铺子一间间开了门面,掌柜和小二里里外外忙活起来。西湖是一处好地方,因着白娘娘与许官人的动人神话,多少的才子佳人慕名远至,成就佳话姻缘。脂粉气味随风隐约飘散着,倒是清甜;伞铺在门前撑开几柄油纸伞,多是清新的色,不浓艳,伞面上描绘着西湖山水,简单别致;往远了看,琳琅的首饰铺,丝帛铺……
      商方不解,这满目商铺多是女子所用之物,何故?走进临湖头一家伞铺,掌柜是个颇为慈目的大叔,打量了下眼前的姑娘,年纪不大,一身劲装,腰间别着把短刀,面上倒清秀,是个跑江湖的外地姑娘。掌柜依旧笑着迎上来:“姑娘,看看伞?”
      商方有些不好意思,咧了下嘴角,对着掌柜道:“叨扰大叔,向您打听个事儿,缘何这条街上卖的都是女子之物?”
      掌柜斜了眼商方,笑得有些莫测,商方不明,亦有局促之感。
      “姑娘不曾与男子相会吧?”掌柜眯了眯眼,“这男子为博美人一笑,自然是要花些手笔的,要不怎的抱得美人归呢?”
      “那也没哪个姑娘因着一把油纸伞便定了终身吧?”商方反驳。
      “诶,姑娘此言差矣。”掌柜慢悠悠,颇为神秘,“这伞可比那些饰物实在有用得多,应的是景,西湖多雨,这才子佳人雨中漫步,却只得伞下一方天地,这感情可不升得快?”
      掌柜颇为得意,举起一把撑开的伞给商方看:“这可是内有乾坤,伞面上湖光山色,伞里你再瞅瞅。”
      商方接过伞,往内里看去,一方小湖,寥寥矮山,两只色泽鲜丽的水鸭,互视并行。旁边有题字,放大了的蝇头小楷,很文气:不羡仙。商方失笑,这便是看破不说破么,朦朦胧胧半遮半掩远比捅破窗户纸更诱人。
      商方将伞还与掌柜,问道:“那若有姑娘也想赠物与男子呢?”
      掌柜笑着摇摇头:“可见姑娘确不识情之一事,可有比姑娘家贴身帕子更能表明心意的物件?当然也有些知书识意的闺秀,讲究个雅趣。”掌柜带着商方走到门口,指了指西面,“瞧见没,那间‘涯居’售的乃骨扇,扇面或有留白,待姑娘们题字赠与心上人的。”
      “谢过大叔,我便去看看。”商方拘着手告辞。
      掌柜亦不留,看着姑娘背影远去,笑着嘀咕了句:“看啥呢?看这样儿也没个情郎好送。”
      酉时已过二刻,铺里开始进客了,掌柜才转了身去迎客。
      商方进了涯居,真是一溜的骨扇,扇骨用材不尽相同,雕刻着不同的纹饰,扇面已作了画,每面扇均有一掌大小留白,合该是题字的。
      商方在铺内扫视一圈,发现竟无重样的,细想也是,送情郎的物件,可不得独一无二。掌柜的似乎不愿多搭理人,坐在银钱柜里,有客进门亦不曾抬头。
      商方挑选了一把竹骨白绫扇,扇面上竹枝松劲,黑白分明。她拿着骨扇至银钱柜,掌柜才抬起头说道:“三十文,题字另加五文,笔墨在里间,不议价。”说完又低下头,原是在看账本。
      商方愣了下,看了看手里的骨扇,貌不惊人居然要三十文。继而想着千金难买心头好,咬咬牙掏了荷包取出三十文置于银钱柜,就带着骨扇出了铺子。
      漫天霞光早已隐了踪迹,天空显得格外暗沉,云层似乎越积越厚,大雨将至。
      “唉,你怎么还随着我呀?”商方看着面前的姑娘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不是说定了带你到西湖就不再跟着我了?”
      那姑娘一身湖蓝色襦裙,清清瘦瘦,当的起弱柳扶风,此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那姑娘见商方要翻了脸面,当即盈盈跪倒:“青石无用,跪求商姑娘救人救到底,姑娘侠肝义胆,青石来生当牛做马定然报答。”
      “来生之事莫要今生许诺,当不得真。”商方冷了神情,转身要走。
      “商姑娘,青石已走投无路,若非夫君命在旦夕,断不会如此纠缠姑娘,求姑娘救救他。”那名唤青石的姑娘竟不顾形象扑上前,抱住了商方的小腿,哽咽的言语中满是凄苦,“若非青石真的无以为报,何至于许下来生这样虚无缥缈之诺?”
      商方抬了抬腿,挣脱不得,叹了口气:“罢了,许是我前世欠了你的。起来吧,身为女子当街跪地已是骇俗,你却扯着我的腿不放了。”
      青石闻言,喜极,顾不得面上两行泪,当即松了手,又朝商方叩头,口中不住念着多谢女侠。
      商方立即阻了她,瞧了眼她略红肿的眼圈,道了声:“不必。带我去寻你夫君吧。”
      青石忙立起,朝商方福一福身,道:“商姑娘请随我走。”
      商方随着青石走过一间间铺子,青石指了前面的一座桥,言她夫君就住断桥边。断桥渐渐现出,商方有些好奇,她确不知断桥如何断的。一时分神,竟未察觉前头的青石已经停下了脚步,身子颤抖。
      待回过神,青石已躲在了她身后,而她面前,站着行远。
      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素白袍子沾染了风尘,俊朗的面庞却从未有过倦容,目光仍是清远,佛门不曾令他习得悲天悯人的气韵,他更像个入定老僧,望着周遭霜叶落尽,春去秋来,几度沧海又几度桑田,明悉世事却无动于衷。
      “商姑娘,因果轮回自有定数,无端干涉与你有损。”行远如初见一般,无喜亦无悲。
      “行远大师又如何知晓此番非我命数?”商方该是喜的,轻笑着言语,不自觉带了些娇俏。
      “滴答、滴答”落下几滴水珠,地面斑驳。还未酝酿成熟的大雨转瞬间瓢泼而至,打乱了满地尘埃。周围起了各色纸伞,烟雨中自有一番意境,伞下少年少女小心地避着水洼之地。
      任由雨水落满青丝打在肩头,隔着重重水帘,商方不愿动,她静静地望着行远,行远亦定定地望着她,始终没有靠近一步。有行人匆忙而过,踩下水花溅起泥点,沾了她的裙角,也落上他的僧袍。商方笑了,终是转了目光,不可求不强求。

      二
      青石说他夫家姓段,夫君近年遭邪祟侵扰,身子日渐羸弱。
      行远那日后并未离去,他道他本为度青石而来,自不能半途而去。他还道商姑娘既有佛缘,何不皈依?
      商方那日在亭中如何驳了他的?对了,她道:“与佛有缘,还是与你有缘,你可说得明白?”
      他却另起了话头:“姑娘虽能通阴阳,可毕竟是活着的人,与已逝之人来往过甚,于己无利。”
      青石那时立在亭檐下,眉目间俱是焦急,却不敢拂了行远。商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才定下心来。商方转而看向行远:“大师说得有理,但这双眼与生俱来,佛可曾告诉你,天命不许我插手青石之事,却为何要让我看见这些?听见这些?”
      “段家少爷有今日果,自有前日因,与十年前已逝的青石姑娘不相关,更与商姑娘不相及。”行远转向青石,言语无波无澜,却自是庄严持重,“自轮回道踏出,受尽百日钻心苦,魂消魄散再无来生,这便是你所求?”
      “青石无悔。”
      “妄生执念,到头来俱是过眼云烟。”行远这声低沉悠远,抵挡不住地往耳里钻,往心里去。六月的雨后,商方竟觉着寒气浸人。
      青石依旧站着,犹豫了会,还是鼓起勇气对着行远开口:“大师有所不知,我与夫君,不曾许下来生。他今生所予,青石感念,早已知足,未生执念。只是青石福薄,不能与夫君相守白头。在忘川湖畔的七年,青石已忘却大半前生,夫君续弦,我也是高兴的,但因当日年少戏言,却累及夫君性命,青石岂能坐视不理?”言及此处,青石颇有些气喘,胸腔处刀绞般的疼痛漫至全身,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那灵物凶邪,又带了我的心念和夫君的轻诺,忘却的前事又一桩桩一件件回来,青石无法,只得在往生之日遁出轮回,了结前生之事。”青石挣扎着说完,已疼的软倒在地。
      商方上前扶住她,握住她的手,她修为不够,不能缓解她的痛苦,如此便算陪着她受。行远不为所动,他走到青石面前,俯视着她:“他既不能守诺,当初断不该许下诺言,既许了诺,又不守诺,后果自有他来承担。”
      “夫君是许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违约的是青石,而非夫君。我既早早离世,没道理让他孤老终生,他再娶,青石亦不怨。”青石抬起眸,疼的泛白脸上神色仍然坚定。
      行远轻轻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
      商方一时惊怔,转头看他,满脸不可置信。
      避开她的目光,行远俯下身来,在青石右肩轻点,注入灵力,至纯的气力,化去青石大半苦楚。青石跪下身子行礼:“多谢大师。大师大恩,青石无以为报,我信商姑娘,对来生之事不敢妄言,只愿今生无愧,无论是什么样的果,青石都受得住,断不叫商姑娘受到牵累。”
      行远看着亭外,许久,才说:“罢了,是缘是劫,皆是修行。”

      三
      续弦段徐氏温良谦恭,段少爷身子骨每况愈下,段徐氏不分冬夏侍奉床前,体贴细致。
      商方借着修道之人的名义,带着青石,入了段府,见了段家少爷,却未见到凶邪的灵物,想是隐匿了踪迹。青石一路都很冷静,没有商方预想中的盈盈垂泪。
      回了客栈,行远已在房门前候着。商方推开门,带了行远和青石一路进去。
      “段家少爷的确侵邪入体,但那斜物,我并未瞧见。”商方简要说了下,看向青石,青石似是发呆,未曾反应。
      “青石?”商方轻唤了声。
      “嗯?”青石回神,对上商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道:“商姑娘,我无碍。段徐氏很好,她那样细心,是夫君的福气。他们瞧不见我,也省去我不少烦忧,对了,那邪物或许与荷有关。”
      “你如何知晓?”商方问道。
      “那邪物沾了青石姑娘的心念,自是互有所感,若非如此,青石姑娘此时应忘却前事重入轮回了。”行远淡淡说道。
      “嗯,我在夫君身上嗅到荷香。”青石垂眸回忆,“我与夫君戏言,也在那荷池畔。只因我喜食清鲜莲子,夫君才在池里培植清荷,却不想因此害了夫君。”
      “商姑娘,我当如何才能救得夫君?”青石有些急迫。
      “我亦不知。”商方无奈,她并不专心修道,只是天赋异禀,多了些修为,防身尚可,除妖无术。商方看向行远,盼着他能给一个破解之术。
      行远避开她满是期待的目光,念了句:“善哉。”
      又接着对青石道:“即便你去了,也未必能扭转天命,甚至毁了自身命途,如此,你还要去?”
      青石正了神色:“自然,不去又怎知能不能逆转?即便不能,我亦无憾。”
      行远又转向商方:“若非遇到在下,商姑娘预备如何处置?”
      商方愣了下,思索一番,说道:“大约会找出那邪物,与它打上一架。”
      “若打不过呢?”行远又问。
      “那便只能逃了,青石之托也只能暂且搁置,但活着才可重来,才有机会不是?”商方下意识道。
      “若是逃脱不得反赔上性命呢?”今日的行远有些反常,望着她目光灼灼。
      “那不正如行远大师所说,万物皆有定数。我独自一人,无牵亦无挂,不过是由生入死罢了。”商方不以为意。
      行远却没了声响,商方见他似有些失神,可行远大师又如何会失神?他那样波澜不惊,怎会……失神?
      行远没有理会商方的疑惑,低低的呢喃:“无牵……亦无挂……么?呵。倒是贫僧多虑了,修行多年竟被些俗事扰了心境。”
      商方心头一跳,想探究更多,行远却已收回了目光,又是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商方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口舌干燥,竟无从说起。
      行远望着窗外拂动的柳枝,道:“青石姑娘,此间事了,尘缘皆断,贫僧度你重入轮回道罢。”

      四
      才刚过卯时,早点摊贩就远远瞧见断桥上立了两个人。
      青石学了整三日,念熟了法诀,练熟了招数,今日入了段府。行远道此番劫由青石起,容不得他人插手,商方便与行远在这断桥之上等候。入府前,商方叮嘱了许多回,青石,打不过须得跑;再不济叫人,我就在府外那断桥之上,等你出来,再送你入了轮回。青石笑她,言她像是护着鸡崽的老母鸡,商方也不恼她,她才说,商姑娘,不必忧心,青石并非不自量力之人。
      已经过去了六个时辰,段府一派宁静,全无异样,商方颇觉焦灼。
      “大师可能推断,青石此去,成与不成?”商方问道。
      “求仁得仁。”行远答道。
      “青石还未告诉我,这断桥如何断的,断在何处,大师可知?”商方想起那日青石似乎掩唇笑了。
      “商姑娘说笑了。断桥亦称段家桥。”行远不自觉露出促狭的神色,似乎很高兴,商方一时看呆,行远很快意识到失态,重整了神色。
      “竟没有断吗?”商方喃喃道。
      行远并未立即接话,似在斟酌。半晌,他说:“冬日雪后,桥上覆了雪,桥顶积雪先融,远看倒似桥断,此亦称‘断桥残雪’。桥与雪相辅相成,然于桥言,雪已断;于雪言,桥未断。雪之于桥,不过冬日的装点,且西湖已多年未雪了。”
      商方感觉到自己一整颗心都沉了下去,连带着人也有些脱力。她突然懦弱的想到,不可说不可说,如此他还可安心习佛,她还可如常修道,他们还可携手并肩,走的更长远一些。
      可是商方活的一向明白,她无梦可追,她只重眼前,受的伤,她会狠狠地撕开,忍痛上药,哪怕剔骨刮毒,她也不能让它们烂在自己身子里。
      稳住身形,不让行远看出异常,她仰起头注视他,问:“佛家亦有云,悠然,随心,随性,随缘。你却为何不肯随心?”
      行远沉默,商方固执地等待他回答。良久,行远重重叹了口气:“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时至今日,贫僧才发觉自身修为远远不够,竟囿于世事纲常。”
      “那若是你修为够了,参佛至深呢?”商方继续追问道。
      行远刻意忽略商方语气中的小小期待,他平静宽容,直视商方,眼里没有一丝动容:“那自是,四大皆空。”
      商方闭上眼,够了,她已得到了她要的结果。

      身后传来动静,段府前熙熙攘攘聚集了不少人,商方转身去看,段府正撤下两只火红灯笼,换上两只素白灯笼,家人们也已换上了白麻孝服。周围议论声传开,段家少爷去了。
      商方一时混沌,觉得周遭都不太真实,她问行远:“青石呢?”
      行远道她已离去。
      “她还是没能斗过天命。”商方不知,这句究竟该说给谁听。
      “若非青石姑娘,丧讯巳时便该传出,此刻已过子时。”行远轻轻说道。
      “可她夫君还是丢了性命。”商方感慨。
      “万法皆生,青石姑娘不悔亦不怨,商姑娘又有何憾?”行远道。
      行远望着段府,如同望着佛,望着树,望着她,商方心想,他和扇面上的竹可真像啊,俱是空心的。收了万般情绪,商方走到他面前,望进他的眼,他的眼平静如他身后的西湖,没有微风,不起波澜,她道:“行远,那么,再见。”
      她第一次叫她行远,她最后一次叫他行远。
      原来断桥不是真的断桥,原来再见不是真的再见。
      商方沿西湖走着,取出怀中的竹骨白绫扇,还是喜欢,那便自己用罢,做自己的小公子也未尝不可。
      东方,天未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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