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茗志》南野樱

8、第 8 章

　　慕茗志

　　第八章

　　成都的8级地震，这样的灾祸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意料。学校里，社会上，都在组织捐款的活动。第二天早晨苏茗看到电视新闻里报道地震的消息时，怔怔地一言不发，失了魂一般。受灾现场一片颓垣，无数受难的群众，以及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幼小的身躯，蜷缩为一团，已经...明明都还是些孩子。苏茗紧紧地咬着下唇，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电视机，浑浊的一片。

　　魂不守舍的听到老师提到要给灾区捐款的事，“希望同学们能节省一个冰糕的钱，少喝一杯奶茶...给予灾区人民一些援助。”

　　“切，我给他们捐，谁给我捐啊？”一肥头大耳的球形生物一脸鄙夷地碎碎念着。

　　苏茗觉得有些异常的反胃，想吐。

　　“多捐一点，就当积德了。”

　　“学校会不会贪了我们的钱啊？”

　　“老子没钱了！赤字！”

　　芸芸众生，闲言碎语不间断，苏茗自顾自地趴在桌子上，好吵，好困。

　　正在这个时候，蔚央莲小朋友一脸愤然地倏地站起来，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讲桌面前，把自己身上的口袋摸了个遍，搜罗出一些零零整整的钱，哗啦哗啦地砸在将桌上，有五十元，十元，两元，五角，一元，一角的硬币，此外有颗扣子。

　　“我全捐了！！”声音诺大，蔚央莲脸上洋溢着为国捐躯的豪迈。

　　班上安静了下来，连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笑，说：“大家应该向蔚央莲同学学习。”

　　“切~”几名男生露出 “你真能装” 的表情来。

　　随后，三三两两的有同学走向前拿出几块，或十块二十块钱，放在了讲桌上。老师表情也随着钱数的增加而显得和缓了起来。最后，班上大多数人都多少捐了一些，只有个别男生无动于衷毫无作为。

　　然，苏茗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一下。他感受到老师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向自己，似乎在说：好学生应该起到带头的积极作用！赶快捐点吧！

　　可是苏茗依旧死死地趴在桌上装睡。

　　在这个教室里的人，有几个是真正担心灾区人民，想帮助帮助灾区人民的？捐款，已经变成一种搞形式，赚面子，相互攀比的牺牲品。优等生就应当当众多捐点，起模范带头作用？这种行为，真可耻。这群家伙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面对死亡的那种痛苦，自己却无力挽救时的心情。欲哭无泪。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别人的死亡了，那片黑压压的，令人彻彻底底无法喘息的心情，压抑到丧失了恸哭的本能，牵制着人的情感的脉络，一根一根的碾平，抽干，干瘪如槁。

　　周遭又恢复了以往的嘈杂，同学们朝着苏茗投来了轻蔑的目光，“成绩好就了不起呀？”

　　“就是，有些人就是那么自私，小气！”闲言闲语钻入了苏茗的耳朵，苏茗只是淡淡地笑笑，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说实话，苏茗并不信任学校，但他也不怎么信任所谓的红十字会，他说过，人都是不可信的。

　　“呜~怎么办，这个月没钱吃饭了！”蔚央莲苦恼着。

　　“反正你也有人养着。”苏茗的话里听起来有几分玩笑。不过，这倒也是个大问题，对自己而言。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啦。”蔚央莲嘟嘟嘴，蠢蠢地笑了笑。

　　下午放学的时候，苏茗开始有些郁闷了，一直站在学校门口，寸步难行，因为他没钱了，一丁点也没有了，中午的时候苏茗直接通过银行把自己目前所有的钱都汇给了红十字会，一共1220。自己从来也没什么积蓄，这些钱不过是自己前几天刚领到的这个月的生活费而已。不过，没了生活费，这个月的生活要怎么继续？

　　连打车回家的钱都没有。我真是...蠢透了。不禁露出自嘲的笑。总不可能向伯母提前预支下个月的生活费吧？明明还有大半个月呢。

　　怎么办好呢。

　　就在苏茗苦思冥想的时候，一个想法唐突出现，但随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不过，也真的是山穷水尽，只能希望能够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苏茗拨通了莫影的电话，“滴---滴----”的等待声很漫长，苏茗脑海里已经飞过N种可能，比如那戏谑的笑容，玩味似的看得人百般不自然。比如那冷漠的眼神，刺骨到使人心冷。所以，结果怎么样都好啦，只是忐忑不安的心脏在上下跳动。人，终究是有所期待的。

　　苏茗无奈地耸耸肩，为自己身无分文，且要苟且偷生的无奈。

　　几秒过后，莫影接通了。

　　“喂？”

　　“是我，苏茗。”

　　“哦。”声音听起来，看来这家伙心情不错，“有什么事？”

　　“我没钱了，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单刀直入。同意或者是拒绝。他会给出怎样的回复？自己现在这样的心情，倒是有几分像是等待着粉红色心理测试结果的少女。

　　“我考虑一下。”电话那端一阵沉默，苏茗似乎可以听到莫影若有若无的呼吸的节奏，通过这节奏仿佛看到了他那张巧妙无双的面容，面露狡黠的笑容，淡淡地思考着。于是，苏茗略微显得有点不安。

　　片刻的沉默过后，莫影简洁地答道：“可以。”

　　“...那...我能不能暂时住你那儿。”苏茗也发现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不过一想到如果每天要回自己家的话，花费太高了。

　　“没问题。”莫影爽快地答应了。苏茗渐渐舒展开笑容，莫影可以听到苏茗舒心的吐息，他想起了那晚饱饭之后苏茗露出的笑容，满足与...幸福，呵。

　　其实苏茗想接着问，怎么对我这么好？但估计不会得到什么惬意的回答。对于自己而言，单是这样，就足够了。至少解决了这段时间的吃住问题。不管怎么说，先和灾区人民共同渡过这艰难的五月吧。

　　五月的炎热怏怏袭来，惹得人焦躁不安。苏茗想着四川的游魂那么多，多少会飘到这里来的吧。悄无声息地抚摸着你的面颊，亲吻你昂扬的额角，对你而言不过是丝丝若有若无的寒意，然后，欢快地笑着，闹着，挥洒着。没有一个真实，苏茗勾勾嘴角，你也好，我也好。除了蔚央莲以外，都不真实，但他实在太过真实而显得缥缈及不现实。你也好，我也好，不过是笑在皮毛上，适用对象永远是对方，而绝非自己，所以都是虚无，或许，这样的存在本来就是虚无。甚至连自己都要迷失了，不过是行尸走肉。

　　苏茗追上走在前方的蔚央莲，拍拍他的肩，说：“我跟你一路。”

　　蔚央莲愣愣地歪歪头，一脸不解，“那个...我...你...？”

　　“嗯对。从今天开始我要借住在莫影家。”一成不变的笑，本是暖洋洋的。

　　只是蔚央莲感受到无意中触碰到自己肩膀的手指冰冷如月。蔚央莲眨了下眼，拉过苏茗的手，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蔚央莲的温度透过手心渗透过来，暖暖的，顺着苏茗的手指传达到心坎儿，所谓十指连心。苏茗被动地被比自己低一头的小鬼拉住奔跑在人行道上，在这躁动不安的五月，树影，人影晃晃而过，风擦过自己的身体，带动衣袖，领口，衣摆，呼呼作响，以及那毫无章法的杂乱的脚步声。

　　为什么要跑？苏茗许久之后才念起这个问题。

　　只是在当时，他单纯的想到的是数年之前夏天，排排的银杏树旁，沙沙作响的树叶以及耳边呼呼的风声，少年拉住少年稚嫩的手，竭尽全力地狂跑着，大口大口的喘气声，湿热的相互拉扯住的两只手，沁满了汗水，黏黏的汗，腻腻的心。那也是个不大的少年，干净得令人心疼的少年。

　　蝉声不止。或者，戛然而止。

　　为什么要跑？这个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哪怕是数年之后，苏茗也得不到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蔚央莲停了下来，双臂支在膝盖上，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通红通红的脸颊，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呼呼...哈..热，热了吗？”蔚央莲傻傻地笑着，他问苏茗。

　　苏茗同样上气不接下气，右手放在胸口，一起一伏，“你...你胡闹...呼哈...胡闹个什么劲儿啊！...哈...”热，很热，放在胸口的手热乎乎的，仿佛不是自己的手了。狂跑之后，心情骤然转晴，略微的诧异，这家伙。

　　数年之前的那个少年的手也是这般的火热，牵动着自己的所有心情。只是，那少年所牵手的少年，已经死了。

　　苍劲的银杏树知道，那抹哀伤夏天的情愫。

　　告别了蔚央莲，苏茗来到莫影的家。稍稍犹豫了一下，伸手要去按门铃。门却提早一步吱啦开了。露出了莫影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苏茗停在那里，略微诧异地死盯莫影，深邃的漆黑瞳眸，漂染的偏点点淡黄色的白发，精致的脸型，完美的唇形微微上挑，谐谑地笑着。

　　自己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喘息。脑袋暂时一片空白，连客套话都没有库存了。

　　“欢迎回家，小茗。”莫影笑嘻嘻的脸，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的...欠扁。

　　欢迎回家...么。苏茗突然笑了起来，没有什么原因。他接过莫影伸出的手，微微有点凉的温度，说起来有些舒服。苏茗跨入门槛，顺手带上门。关上门的瞬间，蝉声戛然而止，仿佛这门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不晓得是不是奔跑过度导致脑充血，有些神智混乱了，苏茗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而且想要迫切地付出行动，想要的不得了，正如他现在口渴得不得了，火燎般的干燥的喉咙仿佛就要发出相互摩擦产生的喑哑之声。

　　苏茗蓦地环住莫影的脖颈，仿佛是出于口渴了要喝水一般的本能，对着莫影的嘴吻了上去。

　　为什么要吻？这也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吻也是一种本能。

　　莫影怔了半秒，随后用手揉揉对方漆黑的有点湿湿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回吻着，黏黏的唾液交融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对方的心情。莫影打心底笑笑，他知道这只猫咪口渴了。

　　“我倒水给你。”莫影松开了苏茗，拍拍他的头。

　　苏茗泯了泯唇，由于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的关系，并不干燥，哑哑地说了句：“...加块冰。”

　　莫影回眸一笑，仿佛在说 “你还真跟小孩子一样”。

　　苏茗扁扁嘴，把头侧过去，全当没看到。自己的脸，好烫。也许，正好可以用奔跑之后所产生的热度来掩盖些什么。

　　自己的心情，时冷时热。这种事，仿佛只会发生在小时候或者是自己读过的书里，很难懂得这样的真实。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渐渐地变得不同了，我，应该是怎样的，这种问题，毫无匪夷所思之处。答案很简单，我本无我，也许我只是有着正常人的温度，淡淡地活着而已，淡淡的。只是，这时冷时热的心情，我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苏茗啊，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莫影把加了冰和青柠片的水放在桌上时，看到了苏茗自嘲式的笑容。

　　“跑什么呢。”其实是有些想问，笑什么呢。

　　苏茗拿起凉凉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清爽得沁人心脾，“不知道。”杯中半漂浮的青柠片很漂亮。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持续着淡淡的沉默，电视机里传来地震的消息，遇难多少多少人，失踪多少多少人，余震还在继续，救援部队大批量的赶往。莫影看到苏茗用力握住玻璃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莫影关上了电视，迎上苏茗茫然的眼睛，抢在对方之前，说：“你已经做了你力所能的事了。”

　　苏茗的表情复杂着，似乎在斟酌莫影的话的分量。

　　“够了。”莫影轻揉着苏茗那漆黑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威严。

　　他知道，他窥伺到了，我的想法，我的心！

　　“是呢。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苏茗喑哑着说，垂下了目光。

　　水蒸气凝结成水珠附在玻璃杯的表层，沾湿了苏茗的手心，冰凉冰凉。只是，抚摸着自己头发那只手，似乎很温暖。

　　莫影坐在沙发上，紧挨着，自然而然地将苏茗搂在怀里。

　　有的时候，言语是最多余最无力的。

　　或许，再美妙再漂亮再温情的话语，往往抵不过一个拥抱。

　　只是想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让对方的心贴近自己一些，聆听着对方吐纳气息的韵律。

　　以及，把这些，统统传递给对方。

　　这般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