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稚弱少年身负冤 验尸的棒球 ...
-
红墙小楼掩映在浓绿之间，别致的拱门配着中式的飞檐，树叶间漏下的光影在墙上摇晃，映得颗粒粗糙的砖墙有种特殊的温暖。穿着各式制服的圣约翰学生三两成群，谈笑着穿过丘陵般层层起伏的草坪，新修整的绿茬带着干净的植物清香。医学系前正摆着体检的仪器和桌椅，在读的学生都来帮忙，漾着甜美酒窝的女生认真地根据罗马字录入个人的名字。
“于教授！”“于教授好！”见是两个记不起名字的学生，胜男抬起头笑了笑。来圣约翰不过几个月，全校的人可都认得了她，哪怕再低调，医学系唯一一个女博士，到职就是教授，足以让于胜男的名字传遍苏州河畔。而她那天无意在棒球场露出的一手，行云流水般惊艳，登时被在场的少年少女们口口相告。在体育大兴的圣约翰，精通任何一种西洋运动都是扬眉吐气，之后她不光棒球，连垒球、橄榄球、骑马、网球等都频频被约。不过，对所有队伍的邀约，她都只是笑笑，敬谢不敏。
运动，不过只是运动而已。面对多次遭拒失望的队长，她就是这么回答的，工作繁忙已经成了一种借口。这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还不甘心，近乎直觉地感到，若没有一种执着，不可能把球杆挥得同手臂一样得心应手。是啊，的确是执着，不过，却跟热爱差远了。她不打算过多解释，客气地把他送走，关上门，把自己关在那段暗无光亮的岁月里。
“教授，现在人不多，你也来测一测吧！”她带的学生黄杰在肺活量一边喊道，小姑娘的声音很甜很脆。
“是啊，于教授。”一旁的张教授也说，“一刻也闲不下来的总是你，可别测了全校的倒把自己给忘了！”
胜男笑着扔掉棉签，纤长的手指轻轻按住指尖针孔，走过去：“我会退步的。”只随意对着气筒一吹，黄杰的眼睛就随着浮起的筒壁张得老大：“教，教授，你这是一个女性的数据吗？4000多毫升呀，比有些男生都强了！”让旁边薛序涨红了脸瞅她一眼。
“于教授可是棒球女王！”其他师生都未有什么意外，甚至连她这个不知来由的诨号都提起来了。
“我从小身体就好，不然怎么活到现在的？”胜男说了句玩笑话，不过勾了勾唇角，知道不会有人深究。黑暗里蜷缩在墙角的日子，任人欺辱排斥却只能拼命责怪自己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她熬过来了。前面没有希望，但终究比从前好得多，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与那个惶恐少女之间的一切联系，她只是于胜男，圣约翰里令人折服的天才教授，巡捕房的特聘法医。她爱国，她比任何一个慷慨激进的革命者更爱国，跟卖国贼之间宛如天地。
然而她淡淡的笑容却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那是一个少年，有十四五岁这个年纪未长足的清瘦纤细，微微泛黄的麻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与他挂着微汗却仍旧干净白皙的脸形成对比的，是背上人形包裹散发出的难耐恶臭。尽管已经包的很仔细很厚实，布角还是渗着半红半黄的液体，一路淋漓下来。就是见惯了各色尸体的医学生们，也大多厌恶地掩住了口鼻。
他走过的地方，人人绝迹，世界自动为他分出一条路，却不是相让，而是把他隔绝在喧闹中心的真空。
他说：“请问你是于教授么，我有事想找你。”背上的重量压得他额头起了几条浅纹，由不得他局促不安。
“你跟我进来。”胜男没有多问，径自领着少年进了楼里，留下一地的窃窃私语。
背着尸体一路走来的少年，看着胜男戴好口罩手套，也递给他一份，摆着头道：“不……不用，我叫顾泽——”“让你戴你就戴。”听到胜男没什么感情的声音，他悄悄瞥了瞥她脸色，小心翼翼的样子像一只初出山穴的幼兽。看她毫不避讳地接过尸身放在台上，打开罩布，终于才显出一点放松的样子。
“这样子，是不是在水里泡过？”胜男只看了一眼就皱着眉问他。
“嗯……他们说是在井里把我姐姐捞出来的。”顾泽看胜男盯着他，紧张的时候反而说话更加流畅了，“我叫顾泽，我姐姐在法租界西区的魏家做下人，结果一天前他们突然告诉我我姐姐勾引野男人，有了身孕之后被逼跳了井，可是我不信！魏夫人，让人把我姐姐装在破袋子里，我找到……的时候，垃圾堆里的野狗在啃我姐姐的脚！”说到这里，少年已经抽噎着泣不成声。
“你要我证明你姐姐的清白？”胜男惋惜地摇摇头，虽然有些心疼这个少年，可她丝毫不会遮掩真相，“可是她确实怀孕了。你看，她腹部的妊娠纹都已经显现出来了。”
“不！” 顾泽抬起头，泪光莹然，“我不想让姐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姐姐很懂事，她从来不会做狐狸精的事，她肯定是被魏家少爷玷污的！然后，然后，魏夫人就让人杀了我姐姐，不然他们家就娶不进官小姐了！我知道我不应该进到这里来，可是除了于教授没有人能帮我了，巡捕房一听这种事就把我赶出来，根本不会为了我一个穷小子去得罪大班！哪怕魏少爷根本进不了监狱，我也要向他们讨一个公道！”
胜男注视了他一会，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我力所能及的，就是帮你验尸。你姐姐已经脱离苦海，没必要把她送到闲人谈话的风口浪尖上，如果她真的是自杀，你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可是，可是，究竟是谁让我姐姐怀了孩子？谁杀了她？” 顾泽有些失控地嘶吼，用一种万念俱灰的仇视眼神看着胜男，“我们不是蚂蚁，捏死一个什么事都没有！我们是人，哪怕是下人也是人啊！已经不是头顶有皇帝的时候了，为什么活得还不如以前！所有军警，巡捕，法院，都是黑的！黑的！黑的！！！”他差一点就瘫倒，只是扶着解剖台的边缘喘气，扭过头不去看面前以一种痛苦的姿势扭曲着的同胞姐姐。
“这个世道很黑，但是，我不认为没有光。”胜男轻轻说了一句，整整器械开始验尸。
女孩子在水里泡了很久，加上腐烂导致的浮肿，面部已经完全走样，但是仍旧能看出与弟弟同出一源的光洁皮肤，眉眼应该也有几分秀气。胜男仔细查看过她全身每一寸皮肤，之后吸了口气，划下第一刀。
当刀刃划进小腹，胜男毫不意外地发现里面积满了黑色的血块，她轻吸一口气，打开膨大的子宫，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生命，冰冷，浑身青紫透明，轻轻一提就整个伏在了她的手心，赖以生存的纽带已经与母亲失去了联系。很奇怪的是，胎盘几乎全部剥离，但孩子还没有来得及被母体排出，那么只有一个解释。
她神情严峻地审视着刚刚成型的胎儿，左手继续提笔在纸上速记，而刚刚濒临崩溃的顾泽抹抹眼泪，软着脚走过来：“于教授，我能帮你写。”
“你在读书？”胜男扫了眼他掌心里的厚茧子。
“我读完了国中，之后在这边的大生纱厂做工，想攒学费进大学。”顾泽解释道，看到胜男盯着他手肘上青色的龙虎纹身，痞气的笔画与他文弱的气质格格不入，他笑笑，很坦然地解释道，“我爹活着的时候在帮派，生了我之后直接给我纹上这东西，尽管他被打死了，帮里的人还是会给我几分面子。”
胜男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写了几个字，显然也是正正经经念过书的，就继续手下的检验。停手之前，结论是她自己写上去的，并没有让顾泽插手。她一面留存血液羊水等标本，一面让顾泽给尸身加福尔马林，这个少年再顽强也有些受不住尸臭跟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味道，左手捏着鼻翼，右手洒液体的动作一直不停，就算有几滴溅到了还很年轻的手上，也只是皱了皱眉头。
“于教授，我们要去哪？”顾泽看着胜男扣了个电话，之后便向校警借了两辆自行车。
“去巡捕房立案。”胜男看他一眼，“自行车你会骑吧？”
“会，会……”顾泽吞吞口水，之后他就有些欲哭无泪，自己已经使出吃奶的力气追赶，前方这个女人似乎还毫不费力。
他们在大厅等了好一会，审讯室里的钟朗走出来，望望这两个面面相觑的人，伸伸疲惫的腰，又耸了耸肩：“什么风让教授亲自到巡捕房跑一趟？”
胜男也不打算绕弯子，简单解释了一番，钟朗听着她得出顾泽姐姐死前流产很可能是因为中毒并怀疑谋杀要求立案时，表情仍旧没有变化。他沉思了一会，突然问顾泽：“你说你住在静安寺外面，自己一个人走路把尸体背到了圣约翰？”
“是啊。”顾泽有些莫名其妙，眼睛眨眨。胜男有些恼，这个问题跟她说的重点毫无关联，钟朗脑子里想得究竟是什么：“钟朗！这个案子你到底管不管！？”
“好，好。”钟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挑着眉看他们，“我管，你去审讯室里面叫韩非，让我先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
胜男斜他一眼，自顾自走了，钟朗也没管太多，把冷了的排骨米饭分给顾泽一半，看他惶恐不敢接受的样子也满不在乎，一边喝着酒，大口咀嚼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个穿洁白衬衫的探长，倒像个落拓的酒客。
这是一个从没有遇到过的人，再怎么放浪不羁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强硬和执拗，而狭长的眼睛里，平静无波时也糅合了深幽，锐利，和——危险。顾泽在心里暗暗评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稚弱少年身负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