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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了无尘埃 转眼我到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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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我到南音阁已有数月。时至隆冬之际,山间清寒,犹盛人间,北山之后的群山更是冰雪封山,草木凌霜,飞鸟尽绝。南音阁所在的几座山间,也是草木凋谢,滴水成冰。我犹记得一个月之前,尚是深秋时节,层林尽染,姹紫嫣红,山峰交叠相映。我坐于山槐树下,看了一日又一日。从前我也曾幻想有一日可以飞出高墙看一看红尘世界,甚至深恨宫墙束缚了我双脚。如今机缘到了,真实的人间至境就在我眼前,我却觉得如临人间美梦一场,随时都可能梦醒回到现实。而现实里没有宫禁,没有庇护我的双亲,我孑孑然独行,谨小慎微。刚来到南音阁的时候,我夜夜难眠,常于半夜噩梦醒来,所梦者多是被抓身死,或是葬身火海,而后无眠到天明。我一早知道我的处境,更深知南音阁的庇护才成全了我如今的安逸,这对我已是最好的归宿。而内心的恐惧,却一时也没有松懈,我时刻保持着清醒,即便与人交谈,也从不谈论自己的境况,以免一朝失言,招来无穷祸端。
既昌师兄为此常说我,完全没有一个十三岁女孩子应有的明媚和朝气。我多半附以一笑,并不多言。深秋的一天,既昌师兄他们组织了一次去后山的游玩,历时三天,我没有去。这样的秋游,每年的秋收之前都会有一次,阁里也是准了假,回来之后每人需上交一篇秋赋,以为率表。我留在山中,除了去西殿佛阁抄送经书之外,别无他事,每日也只是坐在山槐树下,眺望着远山的倩影。或多在想象一下他们如今到了何处,又有怎样的境遇。深秋山林,虽然更深露重,清寒沉顿,但美景想必纷繁万千,数不胜收。
老阁主看到我独坐于树下,便问我既然心中也对这山中美景有无限遐想,为何不和大家一起去。
老阁主望着我,等着我的回话。我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讲不出来。手指握紧了袖口,沉顿地低下了头。
老阁主那么聪慧,已从我那无奈地低头了看出了端倪,沉沉叹出一口气:“你来南音阁已有数月,数月里你日日去西山殿里抄送经文,为冼王乞灵。怎么佛家之言,都不能让你些微放下些凡尘之事?过慧易夭,多思有伤。既然上天垂怜让你活了下来,你又何必沉湎过去。”
我抬起头。老阁主的话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这样的年纪,天资和悟性都不能让我活得大彻大悟。
老阁主又道:“既昌雉离采懿,都是品性赤诚之人,即便东明致和,偶有顽劣,也是心思恪纯之辈。他们出身士族,自有清鸿之志等着他们。但乱世烽战,时局如是,谁的命运都难以定数。你的身份虽然尤为特殊,但也不必如此营营役役。”
我诺诺答了声是。
老阁主看着我的样子,知道我多半也没有听见心里去,无奈摇头:“稚子年幼。”
老阁主回了崇阳殿。我枯坐在山槐树下,心中喟然有思。老阁主是极为聪慧之人,自然一眼就洞悉了我的窘境。寥寥数月,斗转星移,人间各道早已没有了燕王室的战旗。我一个王室孤女,宗庙倾覆族籍无存,寄居在须臾山间,甚至无法用自己的本名生存下去。这其中的艰难滋味,对人世的缺疏,和自身存在的质疑,全然都无法释怀。
既昌师兄回来后,给我带回来了山中的一片红枫,夹在经书里送给我。雉离师姐则送了我一块形状似若明珠的琥珀,琉色清澈,质地坚硬。我将这两样礼物极为细心地保存了起来。
大寒前后,山里开始陆陆续续地下雪。从山外送食材上山的老车夫告诉老阁主,山外雪也已经下了多日。战时状况,没有那么多的人手清扫积雪。而天象司的预测,这场雪还要持续下下去。想必不过多久,就要开始封路封山。南音阁的学子,大部分都是附近州县的子民,但从其他诸侯国远道而来的求学者为数也不少。年关将近,而时节如此,若持续下大雪的话,有些人可能就没办法赶回家中过年。老阁主因此便打算提早修结今岁的学制,提前进入休沐。一旦了结了手上的事宜,大家可以自行离山。
四殿需要提前完成对弟子的考核,一时间各阁都变得忙碌起来。而大雪时下时停,总是没有个停歇,山道上的积雪,总要清早清一次,午间清一次,晚前再清一次,如此再三,总叫人疲于奔命。我因为堂课已经结束,又没有学籍在册,也不需要准备考试,故而便帮着清扫崇阳殿前山道上的积雪。
殿前的山槐树,早在入冬前就光了叶子,只剩下蜿蜒的虬干,赤剌剌地总叫我觉得难过。如今覆上厚厚的积雪,到比往日里多了些生意。山间他物,也都在白雪的覆盖下呈现出白茫茫一片生的意味出来,连空气里也不知道为何,充满活的生机的味道。这些许是因为我的错觉,但为着这样梦一样的错觉,我倒比旁人更喜欢待在雪里。崇阳殿前的一百零八层阶梯,竟不知被我来来回回地清扫了多少遍。
和往年不同的是,崇阳殿殿试的试题于殿试五日之前提前发了下来。试题的内容,和时局密切相关,是要每位弟子在殿试的时候上交一篇五国策论。提前透露试题,也是希望大家谨慎思考,各抒己见。虽在山中,但外面的消息日日都送进来。时局动荡,五国势盛,想必不必等到明年年底,五国就能平定各附属藩国,成犄角之势。
南音阁中多的是各州各国来进学的学子,一旦入仕,将来难免要成敌对之势。老阁主心中忧虑,但这样的格局,他也无可奈何。我对山外何种局势全无兴趣,索性无学籍在册,可以落得清闲。但阁中弟子,出身和境遇与我大相径庭,胸中丘壑,也盼有朝一日能择良主以谋宏图。因此殿试之前,崇阳殿的灯火总要到深夜才熄。
殿试前四日的深夜,我从佛阁拿第二日的卷宗回崇阳殿。夜深之际,四殿只剩崇阳殿犹有灯火。我攀上山阶,沿着殿前的小路向偏殿卷室过去,一面又想通过半开的殿门看一下内殿是何人深夜犹在。还未靠近,便远远听见争执声。深夜风雪靡靡,山殿之上犹胜,殿里的声音听得并不分明,但依然隐约可以分辨出既昌师兄的声音。
和既昌师兄一起的,还有雉离师姐和东明师兄。我从半掩的殿门望进去,他们聚在一处几榻旁,姿态随意。想必多年同窗之宜,亲厚非比寻常。雉离师姐与东明师兄在争论什么,雉离师姐机辩,东明师兄也是口齿伶俐之人,二人的交谈锋机暗藏。既昌师兄半撑着身子,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偶尔说些什么。案上的白烛,散着温厚静谧的白光,隔着殿门外的风雪,把三人包裹成一个温馨的梦。
我大约从他们的谈话里猜到他们在讨论蔡国可能会对卫国用兵的问题。卫国小国,地少且贫,卫侯也并非贤明之主,早在冼王之乱之前,就已归顺于吕。但卫国四境,三境临蔡,惟东境接壤吕国。吕国近来在北境征讨胡戎,无暇他顾。蔡对卫觊觎多时,想必用兵必在三月之内。
我站在殿外,想到连月来穷兵黩武,国破家亡之人,不知千千万万,又联想到自身身世,心中不免凄惶。
第二日清晨,我比往日要起的早一些。我向来睡得浅,昨夜半夜里听到外面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想必一夜雪下,山路都要被覆盖了。离崇阳殿殿试不过三日,这几日恐怕既昌雉离他们都会早早上殿。我心中担忧山路未清,耽误了他们上殿温书的时辰,便打算殿试之前都提早去山阶扫雪。
我起身穿戴整齐,因为怕外面还在下雪,我穿了斗篷,二来也是为保暖。推开门,提了一盏白灯出门,一路向崇阳殿而去。天色尚还没露天光,山间清寒料峭,我环顾四周,只有下殿几处有几个与我一样早起清雪之地露着一点灯光,其余周遭一片沉寂。
天还下着一点小雪。我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崇阳主殿,在清晨暗沉的天色里,只约摸显示出它恢弘而壮硕的剪影。吸了口早间含着雪花的寒气,我将小灯归置在台阶尾的沿上,开始一层层拾级而上扫雪。
在扫雪的时候,我的心内是澄明的。我心中没有杂念,面前的白色就像有魔力一般,将我心中所有积藏的阴霾一扫而空,我不再担心身份被人洞悉的处境,不再顾念逝去而无法挽回的过往,不再营营役役日夜忧心无从探知的未来。我只是感觉着山间清冷的风吹拂,飘落的雪化在颈间的冰凉,一层层拾级而上的满足感。
“嵇钦,是你吗?”我这样入定一般地重复着扫雪的工作的时候,忽然听到风里传来的男子的声音。我有些迟疑地回头,才发现自己此刻已行至半山。山风呼呼地从深山里裹着雪片刮过来,阴湿潮寒。从我袖口里吹进去,寒浸浸到心。
山下的人拾级而上,他抱着书,穿着阁中弟子的装束,套了一个大斗篷,走的近了我才发现居然是既昌师兄。我望了一眼天色,依然冗夜无边,便问他:“既昌师兄怎么这么早就上学来了山阶上雪还没扫完,还请师兄稍晚一些再上来。”
既昌师兄望了一眼我略显单薄的衣物,语气有些不快:“老师不是吩咐了人过来扫雪吗?山中这样清冷,又尚在飘着雪,你实在不该这样早过来。”
我虽然有老阁主的宽宥得以在崇阳殿听课,但我终究还是阁里的下吏,食君之奉,忠君之事。扫雪亦算是我的本分之内。既昌师兄平日里极少显露怒气,对我也向来温和。只是这件事上我终究有我的坚持:“三日后便是殿试,我见大家要比往日勤勉早起一些。但阁中下吏,一日也有职责安排,不能尽数周全。我受老师恩惠,又得蒙各位师兄师姐教诲,感激不尽。扫雪不过是小事,请既昌师兄不要阻拦。”
我说的坚持,并没有和他商量的意思。
既昌师兄抬头望了一眼崇阳殿,“罢了,既劝不住你,我便帮你一起扫吧。”
我来不及拦他,他已经匆匆走下台阶去,渐渐化成一个小点。远远地见他将书卷小心地存放在避风口,找了扫帚又匆匆攀上来。我突然笑了,想起老阁主的话。既昌师兄待人一片赤诚之心,我此情此举想必让他对我心中生愧。他若不知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断然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扫雪。这也是他的坚持,我无从可劝。
山风亦盛,雪势却小了。有了既昌师兄的帮忙,扫雪的进程越发快了。不一时,二人便攀上了崇阳殿。我回望来路,山路虽抖,但积雪已除,来路已经清晰。
“我下去拿书,你快去殿里暖一暖罢。”既昌师兄吩咐我,然后沿阶而下。我手里握着扫帚,扫了这么久的雪,此刻只觉得手上火热,心中温和,亦不觉得寒冷。山路虽清,但仍有残冰,可是小心二字,我却说不出口。我注视着他沿路下去,背影渐渐模糊。直等到他的身影渐渐清晰地映现在我眼前,才不知觉竟然在风中站了许久。
既昌师兄似乎又有怒火的样子,想必像我这样不听他话的晚辈,不是特别多。他这次倒没有训斥我,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过去开了崇阳殿的殿门,对我说:“进来吧。”
我看了一眼天色,我向他摇摇头:“崇阳殿的积雪已清,这个时辰,我需到佛阁去了。”
既昌师兄皱着眉,远远地看着我,旋即叹气:“雪色天寒,进来喝杯热茶再去。”
他再三坚持,我不好再做推迟。
殿外的料峭风寒,一进屋才知觉春风如沐。他将斗衣卸下,露出里面的学服来,白衣墨带,玉观束发,风姿错错。他从殿尾的箱阁中拿出引火递给我,嘱咐我将殿内的蜡烛一一点上,自己则钻入了旁边的耳室,为我准备热茶。我拿着引火,有些踟蹰,我虽然常在崇阳殿这边走动,但显少进殿。殿堂之上的“恪镜清明”牌匾,是先代鸿儒丘岳先生客居南音阁时所写。老阁主将这块牌匾悬于崇阳殿之上,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如今时局变迁,而当时的儒道盛世昌明之景,如今只剩追思。此种铭刻鞭挞,想来老阁主的心中,终究也有未竟之事,未达之愤。
既昌师兄端着茶水出来,放在他的席旁,他自己则挪了一盏烛台过来,开始温书。此刻的崇阳殿空大清寂,两侧的烛台火光轻曳,流光氤焉。既昌师兄看得极为认真,想必往日多少火烛清影里,他日日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跪坐在一旁,用了些点心和清茶。遥望了一眼殿外的清霜,起身准备离去。
既昌师兄没有再拦我,只嘱咐我山路小心。我出了大殿,才知觉外间风雪之势,又缠绵往复而来。
接连几日,雪势依然不减,进山送食材的车夫最后一次进山,告知山外部分路段已经开始封禁。冼王廿一年即咸平崔道元年,我来到南音阁的第一个冬天,大雪从北向南,倾覆而来,足足下了半月有余。
白雪闻道,是否上天也在哀叹王室的倾覆呢。
我每每遥望皑皑白雪,总是这般哀叹。燕王室笃信天命,我自幼承教于父王兄长,自然深信不疑。
除崇阳殿以外,其余各殿殿试皆已结束,阁中弟子多收拾完行囊,趁山外路段没有全部封禁之前,离山还乡。这几日我除了偶尔回崇阳殿做一些琐碎的杂事外,大多时间都留在佛阁,和鸱寿老师一起整理归档。在佛阁修行的学子,多半已经离山,鸱寿老师不日也要回乡省亲。我因此被允许在冬休期间留守佛阁,也得到了老阁主的首肯。
殿试之前,我早起依然去崇阳殿扫雪,连着两日,总能碰到既昌师兄已经在那里等我。我知道既昌师兄担忧,但崇阳殿这几日夜间总要到很晚才下学,学课冗沉,他实在不应该再分心。也叫我觉得难堪。这原是我自愿之事,虽然清晨山间寒风凛冽,但我并不觉得艰难,反而每次扫完雪之后,心中都觉踏实。殿试前一天夜里我便找他约定,殿试当天,风雪再大,也不要再来崇阳殿下等我一起扫雪。
他答应了。这亦是对我的一种许诺,我很感激。殿试当天,我照旧提前许久到崇阳殿扫雪。山中本就清寂,如今除了崇阳殿,其他各殿人去楼空,更显冷清。
我将灯放在僻静处,拿起扫帚正往山阶那边去。却听得雪地里吱嘎吱嘎地有了人声,在这样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明晰。我循着声音望去,暗夜里来人提了一盏小灯,渐渐走到我的面前来。
东明师兄看了我一眼,又环顾了一眼四周,才出声问:“一个人?”
他这样问我,我就不知道他是否知晓先前既昌师兄帮助我一起扫雪之事。自上次他们秋游回来以后,东明师兄就没有再公然戏弄过我。我约摸估计既昌师兄和雉离师姐与他又有过交谈。虽然不得而知他们的谈话内容,但是东明师兄虽依然显少和我讲话,但对我的态度没有之前那样嫌恶。
他平日里显少来这么早的,何况今日殿试。我惊讶问他:“东明师兄要上殿吗?山阶还未清扫,还请师兄晚些再来。”
他不知为何冷笑了一下,问我:“怎么今日既昌没有来帮你?”
我心叹他果然是知道,他这样的态度,也不知道是要奚落我还是要为难我。我既然不能揣测他的用意,便像往日一样并不搭理他的挑衅。只是提起扫帚默不作声地扫雪,并不看他。
他似乎被我这样旁若无人地态度惹到了,非常粗暴地从我手里夺走了扫帚。他这样捣乱胡闹,一点都不像一个师兄应有的样子,我瞪眼看他,有些恼怒。
“知道生气就对了。”他却是笑了出来,一点不为自己的任性觉得亏欠。旋即突然换上一副凛然正色的模样:“清晨风大,你快些回去,扫雪的事就交给我吧。”
我有一刹那的错愕,仔细去看他。他的脸映着灯微笑的光芒,忽明忽暗,但那副睥睨的神态,像极了既昌师兄训人的模样。
我连忙摇头表示不用。才发现到底在心里既昌师兄和他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在山中的数月来,显少真正觉得安心快乐,心里的那些惶惧几乎夜夜入梦。而既昌师兄待我,如兄如父,使我觉得心安,亦得到难得的安宁。
他见我盯着他看,一双澄明的眼睛里便浮起了一丝不悦:“怎么只准既昌帮你,旁的人你都要拒绝吗?”
我没有说话,觉得有些尴尬。
他突然放低了声音,语气也缓下来:“你若觉得亏欠,今日是我母亲忌辰,便为我去佛阁抄写两份经文,殿试后交给我吧。就算是你还我的。”
我一怔,他说的真挚,神色里的怆然亦刺到了我。若世间真有感同身受这样的事,想必就是如此了。
在这样的清晨里,我想到了我故去的双亲。他们生时,未曾得到与身份相匹的优待,死后的遗骸无法分辨,亦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即便我日日诵经祈求亡灵的安息,于子女之道上,我从不曾得到心灵的片刻安宁。
我都不知我是如何答应他的,只知道片刻之后,白衣墨带的身影已经沿着山阶,在簌簌寒风里拾级而上。我站在殿下,手里握着他塞到我手里的白灯,注视良久,才往西山殿而去。
午后崇阳殿殿试便结束了,山外雪情严峻,老阁主已经吩咐大家提前收拾行囊,殿试结束后就下山。我因为帮东明师兄抄写经文,又想着在他们离山之前,和既昌师兄和雉离师姐道别,所以早早地就在崇阳殿外的山槐树下等候。
午时一过,大家陆陆续续都走出来。既昌东明雉离都是老师的长弟子,一向都要留到最后,为老师整理文卷。我等大家都走了以后,才走到殿外。
东明师兄见到我,便走出大殿来找我。我将手抄的经文收在了檀木盒里,交给他以便他携带。他祭奠生母之情,我感同身受,所以写的分外认真。他大约也从我的字里感受到了些情义,神色颇为动容,道了声多谢。
这时既昌和雉离二人料理了殿内的事情也走了出来。大约是我与东明师兄这样融洽的氛围实在是少见,雉离师姐走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
东明师兄抬头对她笑了笑:“我请嵇钦为我抄了两份经书,你们知道的,嵇钦的瘦金小楷写的非常好。”
雉离师姐原本含笑的眉眼,就好像夏日里翩跹的蝴蝶突然遇到寒潮,倏然凋落了下去。她的眼睛移到他手上的檀木盒子,半晌才涩声道:“嵇钦写的,自然是好的。”
“原来又到腊月十六了。”既昌师兄不知为何喟叹了一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看着二人,神色却晦涩深沉,整个人站的就如远山,难辨亲疏。在一刹那,他好像又变成了我初见他时的模样。
我第一次跟随老阁主上崇阳殿的时候,既昌师兄和东明雉离一起从山阶上上来。当时山间时气,秋高气爽。我跪立在崇阳殿外,一瞥眼看到拾级而上的三人,素衣玉冠,墨带飘飘。而既昌师兄看着我的神貌,一如含黛远山。
“是啊,那年,也是这样大雪的日子。”东明师兄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望向他,他的手抚着檀木幽闭的纹路,一层又一层,而面色淡泊,眼眸含霜。
既昌师兄没有再说话。我忖着三人行色,心知别有隐情,恐怕其中别有曲折,也不是此刻的我应当知道的。我极为克制,并没有表现出好奇的样子。我送他们下崇阳殿,而他们三人各怀心事,虽则谈笑,却仿佛有挥不去的忧伤弥漫在身边。
晚前,大家上崇阳殿与老师告别。朝夕以对,老阁主对每一个弟子都有师徒之情,虽则暂别,但心犹顾念,少不得又叮嘱了许多。天色渐渐晦暗,我跪在殿外,瞅着山间迷蒙漫起来的山气,远山渐渐翻涌而来的低矮云层。心想今夜之内,恐怕一场大雪不能避免。
雪地难行,老阁主出行不便,便由我代送既昌师兄他们下山。暮霭时分,山外村落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屋房砖瓦,草木石岩,皆覆上了厚厚的雪层。而河流蜿蜒而下,如琥珀般澄明,落满了山川大地人间烟火色彩分明的倒影。
送他们到山前,我便没有再下去了。山下自有等着的马车接送,无需我再做操心。我只是又嘱咐既昌他们雪夜难行,出山后宜先找到城镇落脚,等明日风雪停了再起程。
等到他们都上了马车,又看着摇曳的车身渐渐消失在弥漫漫的雪路尽头,我才又返回山中。他们一走,山中就只留下了老阁主和像我这样无乡可归的寥寥数人。山色虽然深沉,此刻起才如同永寂一般。
我沿着山阶一步一步向上爬,晦暗的山气和着暮色渐渐落在身后。山顶崇阳殿的灯光亮了起来,在这雾霭四起的薄暮里,刺穿了薄雾云烟,跃然跌进我的眼眸里。我一步也没有回头,没有再看一看散落在村落河流里的人间烟火。山阶茫茫,散布在山间的四殿别阁隐没在蒙蒙山雾里,三殿已清,别阁空落。这孤蜇的须臾山间,静的连枝头松坠的雪层堕空破碎的声音都细可分辨。
我一步一步踏着向上,心中未曾生起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