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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之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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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你回来了。”
微微颤抖着双手打开熟铁雕花的栅栏门,年老的管家的声音里有掩抑不住的喜悦波动,眯起的褐色眼里和满脸深深皱纹间漫溢难以置信的笑意。仿佛拾到了什么从天而降的珍宝一般。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向着须发半白的老人露出一个依然明朗得有些夸张的笑容,红发的青年步履轻松地踏入葱郁整洁的前庭。“看到您还是这么精神健旺,真是开心呢。”
“说来又有一年多没回来了啊,这次总该多住些日子吧……不过好在少爷你和莱昂老爷他们都不同,不是那种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样子,这一点上终究还是让我放心不少啊。”几番细细打量之下,终于满意地确定了眼前的青年的健康状态,紧随身旁的老人仍自然地以一种长辈的姿态絮语着,以至于过了一阵才发觉身周的异常。
“爱普鲁小姐怎么不见?”
踏上名为银堡的古老宅邸的石阶的轻快步伐忽然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然而注视向身边的老人的明亮碧瞳里仍然是令人安心的,略带一丝少年时的顽皮的温暖笑意。
“爱普鲁老师啊,正在一个很安宁的地方度假呢。说来我的年纪也已经这么大了,总是麻烦她跟着我跑来跑去,心里会不安呢。这次趁着没什么事情,想一个人回来看看,呆上几天。至于老师,现在也正有她想要见到的人吧。”
老人虽然因只是暂住而有些微的失望,但仍然抢先一步,笑微微地打开了厚重的橡木门扉。
“啊,真是好怀念的味道啊……可惜每次都只能呆这样几天而已。”
一顿饱餐之后,脸朝下扑倒在洒满午后阳光的柔软床榻上,新一代炎之英雄同样年轻的军师把脸深深埋进蓬松的羽毛枕头,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
跟着进来的老管家满面笑容地看着这毫无形象可言的一幕,眼里满满地是毫不掩饰的爱护与疼惜。“西撒少爷在外面游历了这么多年,又年纪轻轻就当了别人的军师,没想到脾气一点没有变化,还是一样的孩子气呢。”
一头明亮的红发用力摇了摇,从枕头里发出含糊的抱怨声:“我是不觉得这样子有什么啦,爱普鲁老师看到也从来不会说什么呢。可是在外面的时候,如果说话做事时不装出几分所谓军师的冷静风度来,就会被一票面孔严肃的家伙用看小鬼的眼光拼命瞪着,还真是让人头大啊。所以,也就只有在家里才能够这样自由了啊。”
懒洋洋带着笑意的语声,虽然是抱怨,听来却只觉一派轻松自在。老人的眼里也露出怀念的光彩。
“真的呢,说来你从小就是个亲人的孩子啊,又爱玩爱笑,有了你之后,这间宅子里才生动了不少。这一点上和阿尔伯特少爷就不一样呢。那也是个好孩子,只是似乎太聪明了些,那样的少年老成,真的是会遭到上天嫉妒的啊……”
碎碎絮语着的声音因偶然提及的那个名字而渐渐降低,终结于一声略微颤抖的苍老叹息。老人半垂下头,转过身去,干枯手指擦过眼角。“果真是老了啊……西撒少爷难得回来一次,我却说着这样扫兴的话……”
然而红发的青年以与之前的懒散全然不相称的敏捷动作跳下床,抓住行将离去的老人的手,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不要那样想啦。无论如何,现在还有我在呢,而且我一有空就会回来的啊。至于哥哥的事情,就让他,好好地睡吧……”
看着老人离去后,对着在面前关闭的房门微微发了会愣,红发青年再度倒上床铺,将自己埋进一堆枕头之中。仿佛要吐尽胸中气息的叹气难以抑止地从唇畔逸出,声音却大多直接被柔软羽垫所吸收,听起来仿佛也只是另一口呼出的长气。
翻了个身将手臂枕在头后,任融暖阳光直抚上犹带着慵懒神色的脸颊,微微眯起的碧色瞳子里,却已不见了一向的宛然笑意。有孩子般执着不甘的神色,从不自觉蹙紧的舒展眉目间浮现,令格拉斯兰德年轻军师的年纪仿佛又减去了相当的岁数。
那个以往数年间曾经震动一时的名字似乎已经随着日月轮转而被淡忘,风里传唱的故事主角也早已换了新的一批,惟有亲身经历了那一场场变乱山河的人,才能够在回首之间清晰地想起每一张无声消逝在历史重叠帷幕后的面容,心里有流年涤荡的淡淡沉郁。
变幻光影里掩映谁和谁的微笑,氤氲茶香中摇曳谁和谁的语声,划破纸背的用力笔触宣告谁的愤怒,转身而去的闲逸背影承托谁的淡然,那些朦胧的清晰的温柔的冷峭的片断,恍惚都在汹涌流光中磨去了刺人的尖锐棱角,凝定作岁月里不曾下完的一局残棋。
太阳历479年夏末,哈鲁莫尼亚神圣国神官将沙沙雷的直属军师,阿尔伯特•希尔巴巴古获罪身亡。
而这个被层层封锁的消息真正报知给遗族,却是在更晚的时候。等到从海外诸岛归来的西撒听闻这个消息之时,阿尔伯特墓上的新草已经泛青。
没有遗物,没有书信,就连遗体也草草葬在了哈鲁莫尼亚的土地上,不曾回返家园。
而呆了半晌的他只是沉默地起身,走出去,带上门,把所有担忧或探询的眼光都关在了身后。那一天余下的时候,没有人见过他的踪迹。
第二天的早晨,原本被预料继续失踪的他却公然顶着一对桃子般的眼睛推开了议事厅的大门,出入于各种地方,毫无顾忌地面对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凝重目光。并非佯装的笑容,令深知他对于同胞兄长的执着的爱普鲁都无法置辞,只得强自宽心地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刻意地绝口不提那个名字,直到一切终将过去的时刻。
然而,即便面对着千百万大军都仍然一脸烂漫阳光的西撒,绝少的几次在人前的失态全部源自阿尔伯特,这仍是不争的事实。
即便人已长逝,那个独一无二的名字,仍是他生命里永难抹消的印记。
将手探进衣袋,红发的青年仿佛下了什么决意一般再度站起身来。然而床头那面穿衣镜中映现出的那个修长身影短暂地留住了他的步伐。
七年之前最后一次见到阿尔伯特时,他也正是如此的年纪,酷似的面貌,然而气质却迥然不同。纵然十载相依血脉相连,但那静立在仪式之地祭坛上的身影的淡定而洒脱的风度,却是他至今也学不来的。那与阅历学识都无关,而仿佛只能归于难以言明的天性秉赋。
“西撒的眼睛,像是阳光透过叶片的美丽色彩呢。”
每每被褐发的女子微笑着如此称赞的时候,报以无忧无虑的坦率笑容的红发少年都会不自觉地想起另一双眼睛。相似的发色和瞳色,然而较之他的明亮,属于阿尔伯特的色彩却更深一些,带着几分隐约可觉,随着年龄增长而愈发清晰的清冷。
孩提时代每每笑着扑进兄长怀里的他,在恣意享受那温暖而稳定的拥抱的时候并不曾留意这样细微的差异究竟意味着什么,甚至单纯地认为,等到自己也长大之后,自然就会和一直引为榜样的兄长拥有同样的外貌风度。
然而时光流逝,在奇霞村最初的重逢之刻,仍然保有一双明亮通透碧眸的他才恍然惊觉于对面那双深碧眼底莫测的深沉。
在数年的游历中,活泼爱动的他曾不知多少次偷闲潜入海中或是湖底。在水中睁开双眼,身畔是粼粼变幻的波光縠纹,阳光下仿佛清透的碧波,水底光影里却有着不分明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一片朦胧混沌的迷境,然而视力所及之处又意外地澄澈空明。
水底的世界中存在着某种意外的熟悉感,令他乐于安然流连。然而直到在湖之城外为了放松而再度潜入水底,他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源于何处。
仿佛,在生命的最初十余个年头里一直朝夕相对的,澄明如水的目光。
以需要查阅资料为由拜托正在忙于指挥洒扫的老管家将晚餐直接送到房间,红发的青年留下一个极具感染力的明朗笑容,脚步不停地踏上铺着素色隐花地毯的栎木梯级,步履之间仍带着仿佛少年的轻捷弹性,似乎随时随地便会毫无顾忌地奔跑起来一般。
踏过古老的长长走廊,踏过图书室的满地阳光,终于停留在层层书橱之后一扇并不起眼的窄门之前。没有锁孔,只是形式般地虚掩着,然而其后所封存的却是这个家族历代以来最真实的史迹。
略微垂下目光,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掌心静躺着一枚黄铜的钥匙,由于握得太紧,细密齿纹在白皙皮肤上刻下清晰的深红痕迹。
那一日,接到某封没有落款的信函后,爱普鲁老师当即便嘱咐自己交代了一应事务,和她兼程赶往迪南地区。目的地是拉达特街上一座风格简然高致的二层小楼。
早就听闻过群青军正军师的种种传奇般的过往,每每读书读到迪南战争之时也都追想遥慕不已,而所有猜测的印象终于凝定在自书桌后缓缓站起的那个男子身上。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温润气质淡然笑意,一双深黑眼眸却犹蕴着指点江山的锐利与从容。那样的面容神思,令人直觉地有着亲近的欲望,却又终不敢流于哪怕是些微的狎昵。
这只能是漫漫岁月的赠礼。素来深知以自己一向的跳脱顽皮,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及得上阿尔伯特当时的沉着气度,而面前这个人,历经数十载风霜漫灭,似乎与生俱来的冷定里却反洗刷出淡淡的然而触手可及的暖意,安然自在犹在阿尔伯特之上。
一室清疏陈设皆弥散沉静悠远的书卷气息,惟有椅背上整齐地搭着一件红色镶边的短外套,从色泽到式样都不似眼前这个黑发垂肩,气质淡定温雅的男子所会穿着的东西,却并未令人有丝毫的不谐和的感觉。
眨了眨眼睛,正暗自好奇,老师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件外套上,却露出一个怀念而欢喜的笑容:“和你,和他,还有大家,真的都是好多年不见了啊。”
而那个男子只是以几不可见的角度微微点了点头,眼底是淡到极处的柔和。随即,明彻眼神落在他的脸上,仿佛在瞬息之际打量着什么:“西撒,你来了。”
在那样的目光之下,就是他也无法维持一向的散漫笑脸,只是恭谨地躬身行礼。
而当天深夜,在方一落座的他不明就里的目光中,伴着一卷书安静地坐在对面灯下的那个人便缓缓将这枚钥匙推了过来。
浸染了些微汗意的手掌轻轻推开古老的木质门扉。阳光从高处的暗窗照进来,逆光望去,有尘埃的微粒受到惊扰,在寂静而温暖的空气中渐渐弥散开来。
墙边高高的木架上,一行行整齐排列的都是同样规格的,做成书形的匣子。上好金纹羊皮包覆的厚厚封套,封面一角印着希尔巴巴古家的家徽,在一侧有着精细的锁扣,钥匙就安然地插在锁孔里,形式般地守护着那些在时过境迁之后已经不惮于暴露在天光之下的隐秘。
每只匣子所承载的,都是一位伟大军师的生命轨迹,是他最真实的,智慧与灵魂的结晶。
受业于银堡一族的军师,在业成出山之际都会从长辈或老师手中获得这样的一只匣子。与此同时,也聆听到如下的训令。
尽日周旋于种种力量之间的军师一职,本就是翻覆机谋与诡术的大师,因此,即便连每天的日记都不是写给自己看的也毫无关系。但是,锁进这只匣子里的文字,一定不能有分毫的虚假。冷定的计算也好,深密的沉思也好,甚至连同心底或许存在的挣扎与彷徨,每一行真切的笔墨,都是对后学者极珍贵的启迪。
而在木架的下几层,行列将近末尾之处,有一处显而易见的空缺。凑近去看,木板的纹理间嵌入一块小而精致的金属铭牌,上面镌刻着修这个名字。
曾经是在谋略运用上可以与马修•希尔巴巴古分庭抗礼的及门弟子,却由于至今无人了解的原因被逐出师门,自此,虽然翻手可动摇天下,他生命里的大多数时间却都只在迪南隐居。然而,最终的最终,无论他本人是否知晓,这里却仍在不知是谁的意愿之下,为他保留了应有的位席。
“修军师,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过去的那些年里,曾无数次地被好奇心旺盛的少年问及这个问题,却都只是沉默着微笑,而在这回去往拉达特街的旅途中,一天夜里,褐发的女子终于在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后开口。流水光阴抚触过的清净容颜上,怀念的笑容中却杂入了一丝独属于少女的不知所措。
“是个不可能看透的人呢。虽然并不比我大几岁,但在他面前,总会有着错觉,感觉自己还是像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一样,总会做错这样那样的事情。我或许能够约摸猜测到马修老师的谋略,但是修……深藏在那样沉默而平稳的外表下的,他的想法,或许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什么人能够解读吧。”
“我至今不明白,马修老师当时为什么要把那样天分与见解兼具的修逐出师门,不过总是想着,素来温和的老师如此当众动怒,必定会有一个超越了当时现实的原因吧,假以时日终归可以劝回来的。可是他竟然就沉默地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大门,从此没有再回来过。”
“他是那种绝对不会把心思宣之于口的人,即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也都在沉默中暗自作了决策。不过,当时的群青军里,连克劳斯在内,也没有真的能跟上他的步伐的人。因此,每次都是如此,在最终明了了他的真正用意之后,一切或许已经再也无法改变……”灯光映照下,沉静的暖褐眸子里渐渐有光亮汹涌地凝聚,仿佛倒映着二十年前弥漫于那片丛林里的弥天烟焰,“那次要不是幸好有维克多在,现在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就只有,那个名字而已。”
感受到老师平淡话语下激荡的情绪,他也深深地低下头去。一直以来,对于正面击败了祖父的这个人,他都怀着较常人更甚的敬意。然而并非第一次听说的事迹,从对面这个曾经身历其境的女子口中说出,却更引发了莫名的触动: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境遇,才能迫使这样一位天才军师将自身作为有去无回的筹码,投入一场庞大的赌局。
然而那个夜晚,在他终于略觉冒昧地问起这个问题之时,迪南的前军师只是抬起眼光,淡淡地笑,仿佛述说着不属于自己的经历:“因为对手是莱昂。”
在太阳历462年的门之纹章末期战争中,海兰德王国的军师,他的祖父,莱昂•希尔巴巴古惨败在修的手下。然而一战奠定大半胜局的修却不曾参与接下来的皇都决战,而是把一切都拜托给了爱普鲁,自己未曾跟随,因此也不曾目睹兽之纹章被真正释放的那一刻。
他早就读过属于祖父的那只匣子的内容。神鬼莫测的策断与极度冷酷的谋略,其中关于卡莱卡事件的记载,不必说当时的少年,就是现在的他,历历想起仍不由心生敬畏的寒意。自十七岁以来,纵然已经拥有军师身份达七年之久,却仍然无法清晰地追循那样的思维,仿佛超越了人类极限的无情而平冷的计算。
而时至今日,他也已经能够清楚地理解,在那场足以震铄古今的对决中,祖父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失败的。因为修最终放上决定胜负的天平的筹码,是他自己。不是那样,便无以打破祖父了若指掌的任何一种可能的变局。这样的策谋,更多地是利用了心理上的盲点而非计策本身,因为以祖父一直以来奉行的规则,绝不可能想到任何一位有如整支队伍灵魂一般的军师会将自己作为诱敌的牺牲。
在祖父的手记中清晰地写着,即便是最后决定用生命去释放沉睡的兽之纹章,也仅仅是由于身为军师的职责,以及对之前铸下的大败的愧恨。而当时的修,或许也已经疲倦了,不愿站立在皇都那个没有任何悬念的战场之上,亲眼目睹祖父势必选择的那个终局。
然而……纵然不情愿承认,在七年前争夺真之纹章的战场上,他却清楚地在阿尔伯特身上看到了仿佛祖父的影子,在兄长最终又背离了破坏者一行回到哈鲁莫尼亚之时,那种不快几乎达到了沸点。而就他自己而言,至今仍不能,或者说是不忍,用任何人的信赖与生命,去作那样的冒险。即便最终的收获是一目了然的胜利。
或许这就是阿尔伯特当时在仪式之地中所一针见血地点出的吧,自己的这种不忍,许多时候确实会很辛苦,甚至需要付出更为沉重的代价才能够达到目标。这几年来,愈发清晰地认知到这一点,然而就是无法就此作出任何的改变。理解,但无法认同。
但是,一如老师在修面前总会有意外的局促感,在那样一位从小就引为榜样的兄长的面前,一直以来,他也惟有敬慕地仰视。就算渐渐长大,在经历了无数事情之后树立起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坚持的信念,尽日在人前也打磨出了温和而睿智的风度,但是他心底深处那个红发的孩子,至今仍无法真正反驳阿尔伯特所说过的任何一句锐利到冷彻的话语。
于是他也一直不曾看清,阿尔伯特生前想要获得的胜利,究竟属于何人。
郑重地捧下行列最末那只没有钥匙的书匣。不必去看,他也知道书脊的部分印着哪六个烫金字母,以他绝对不会弄错的顺序排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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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犹带着体温的钥匙送入锁孔,仍然不失稳定的手指缓缓转动。极轻微的咔嗒一响,却仿佛在四壁激起绵绵不绝的震颤余音,一声声落在心里都有如夺去呼吸般的紧张敲击。
深吸一口气,揭开匣盖,里面一叠制式整齐的纸张,满目字迹是不容错认的圆熟流畅,从容叙述着执笔者一生的经历。没有赘述,不带感情,字里行间一派令人震撼的平静与无机。
不同于自己随心所欲的四处漫游,阿尔伯特的生命轨迹却清晰而几乎简单到一目了然。
少时一直在家中接受早期的教育,十四岁离家进入索达特学院,十八岁以全科第一的成绩毕业,加入哈鲁莫尼亚军队。自此,直到以神官将直属军师的身份身故之时,终其并不漫长的一生,都没有再踏入过这座宅邸。
留下的只有记忆。
洒满阳光的宽阔的图书室,重重书架上满满地堆放着分门别类的厚重古书,偶尔受到轻微扰动的埃尘在明亮光线中静静浮沉。平整宽大的实木书桌,润泽的苍青木纹里蕴着盎然古意,触手淡淡的散发太阳香气的温暖令人有伏在上面打盹的慵懒欲望——当然,会有这种念头并不时将之付诸实施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而每每枕着一本厚厚书册从梦中抬起惺忪睡眼,看到的便是对面容色沉静的阿尔伯特。不同于他正面沐浴阳光的喜好,阿尔伯特却偏爱窗前逆光的座位。阳光从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面前一本泛黄的书页反射亮眼的柔和光泽,略深的发色也镀上一层金红的暖意。整张逆光晕染开的面影里,惟有低垂发丝下那双偶尔静静凝视过来的眼睛,仍然是清冷的色调,却也流露出他当时仍可以轻易捕捉到的丝缕爱护与关心。
而在那样的时刻,无论是偷闲小睡也好,坐不住地凑到对面和哥哥一起看那本他其实还无法理解的书也好,甚至靠在他的身上毫无坐相地走神发呆也好,心中都有着同样安定踏实的感受。
心知这样的哥哥已然足以成为家族的骄傲,少年天性里的活泼好动便无数次地占据了上风。虽然也想要成为一位合格的军师,并为之不断付出自己的努力,但这也是以一直都敬慕着的哥哥为榜样的结果。和其他许许多多孩童的儿时憧憬一样,在立下这个志愿的当时,年幼的孩子对于军师这个名号所意味的那些沉重责任几乎尚一无所知。
然而,在家族的氛围熏陶,以及心中完美榜样的激励之下,本就天资聪颖的红发少年在学业方面仍然可谓一日千里,而这个愿望的实现也较预期中早了许多年。在太阳历475年格拉斯兰德的广阔战场上,西撒•希尔巴巴古的名字便清晰地写入了直至今日的历史之中。
只是,在那个时刻,他却似乎已经彻底地失去了他的哥哥。
碧色的瞳孔倏然睁大。眼前夹在两页纸张间的,是一张微微有些泛黄却保存完好的信笺,其上纵横一行潦草而用力的字迹,有几处用力勾挑处甚至划破了光洁纸面,裂口边缘的丝缕纤绒仍清晰得一目了然。
“你违背了约定。”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险些揉皱平展信笺。那时候的心情,直至今日回想起来,胸中仿佛仍因始终不曾淡却的深挚痛楚而几乎无法呼吸。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后便是遭到背叛的愤怒与失望,在领悟到一切因由的瞬间汹涌而暴烈地席卷全身。
那一天,望着那个淡笑着转身离去的背影,红发的少年第一次在人前泯去了懒散而漫不经心的笑意,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身周尚自不明就里的人也仿佛震撼于那种不顾一切的气势,没有人尝试叫住他。在惟一能够猜知情由的爱普鲁听闻消息赶来之时,他正在寄往对方军中的信件上签下最后一笔。而案上已经由火漆玺印封好的,便是这凝聚了他所有执着的寥寥数字。
端正地印下玺印,恍惚间眼前的封套和此前数年间频频由银堡老宅寄往索达特的那些再无分别。然而深深烙进碧色眼底的那个落款已经不再是西撒,而是西撒•希尔巴巴古。
因为,那已是宣告着决裂的战书。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这封因一时爆发的激烈情绪而写下的信笺,在隔了荒凉岁月之后,却又宿命般回转到当初噙着几欲夺眶而出的热泪重重落笔的那个孩子手中,再度撼动他仍然怀着深刻执念的心。
原来……即便是那样安静地转身离去的阿尔伯特,一直以来也并没有将这回忆舍弃。
那个初夏,阿尔伯特十八岁,他十一岁。
在进入索达特学院的四年中,阿尔伯特只有假日能够在家停留。而在那些日子里,尚且年幼的孩子几乎抓紧了每一刻时间,同兄长形影不离。包括睡觉的时候,虽然不断长高的他的身量使床铺也渐渐变得拥挤,但四年来他都在另一个人有意无意的纵容下乐此不疲。
已是阿尔伯特毕业的前夕,然而在家的日子一如既往地安静而闲适,在时而翻书落子的细碎声响中,由无形中的某只手温柔缓慢地一页页掀过。仿佛永无止境。
这日,一局棋下罢。
每次对局前都极认真地要求兄长不要留手,于是半小时后的此刻,摆在红发孩子面前的又是无可挽回的败局。但这次他没有笑着叫着再来一局,而是顾自蹙起了尚自稚嫩的眉宇,凝视着棋盘。
而这副影像,也全都落在对面人若有所思的眼底。
片刻之后,浅碧色的眼睛再度因掠过脑海的某个念头而闪亮。抬起头来,直直地向着这世上惟一能够被他称为哥哥的存在伸出手去,小指微微翘起,明亮而顽皮的笑意里有孩子气的执着。
“哪,阿尔伯特。我们都当了军师以后,永远不要站在敌对的方向,好不好?我不想和你成为对手,绝对不想。”
认真地说出每一个字,然后他看到一丝微笑自端正唇角漾起,瞬间漫溢过整张犹带着沉思的深秀面容。坐在对面的少年信手拂乱了桌上残局,随即身子前倾,向着他伸出手来,平素冷静的碧眼里有莫测的柔和笑意。
不会错认。那是阿尔伯特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恋恋不舍地从温暖包覆中抽回手,红发的孩子留下一个明朗而欢喜的笑容,滑下地去,在深碧眼瞳的注视中雀跃着奔向门外。
…………
老宅里的时间总是仿佛流动得极为缓慢,却在不知不觉之间便凝定在分别之刻。那次看着熟悉的背影踏出大门之后,回来的便只有信件。而在他也跟随爱普鲁老师离家游历之后,漂泊无定中便连书信也渐渐地断了。
于是,十七岁之前,他对于阿尔伯特的记忆都只属于那座被时光镀上温暖色泽的古老宅邸。所谓的天才军师对他而言仅是个尚且遥不可及的符号,阿尔伯特却是活生生的,真实温暖的,他的手足之亲。
原本天真地认为,既然立下了约定,就是一辈子的事,如同他们相连的血脉一样再不可能有任何改变。然而再度相逢之时,他身后已是哈鲁莫尼亚神圣国的大军,他身后则是整个脆弱的奇霞村。此前的种种种种,都化作凋零岁月里遥不可及的温柔,只存在于两个人的记忆里,更没有其余的依凭。
而,就算一直以来再怎么认真地要求过,在生平惟一的那场对局中,毕竟还是被他不少次地手下留情,直到仪式之地里最后的离别。
就在那个瞬间他恍然忆起,在那个阳光美好得近乎不真实的烂漫午后,阿尔伯特只是温和而略带宠溺地笑着,用双手合握住了他小小的手掌。那般珍重的姿态。
然而,却是一语未发。
当时那个孩子并不明白,阿尔伯特为什么执意要进入那样刻板无趣的学校,而离开了自己,离开了如此亲切熟悉的老宅与明显更有价值的种种资料书籍。然而现在的年轻军师已经能够了解,早在那个时候,眼神异常冷静的少年便已经在暗中一步步铺排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所谓的军师学院,只是一块如此而已的跳板。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算无遗策。以十八岁的年轻之姿,便轻易叩开了哈鲁莫尼亚权力中心的沉重门扉,从此一入庙堂深似海。
在阿尔伯特手书的这份记述中,对于此事只是一笔带过,几乎便如同他素来的简洁。
“此夜,至拉达特街。面见修军师。”
也只有在时殊事异之后,才能从那段历史中推知,这寥寥数字之后,究竟凝结了怎样的风云与思谋。原来,就连那场高地战争,对于他也不过是另一块跳板而已。而更深的伏笔,却要直到六年之后的真之五行纹章战争之中才显露端倪。
六年的时间,已足够容色安静的少年长成眼神冷定的青年,然而同样的六年之中,却不够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变成谋虑深密的成人。他的言谈举止,时而仍生动夸张得令人以为仿佛戏谑,但渐渐地也便可以感受到那认真而热切的意志。
然而阿尔伯特面对每一件事情都一如既往地郑重安然,在那沉着神情之后,他的心思究竟落于何处,却绝少有人能够看清。
或许,至今能够轻易做到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人。
在第一眼看到迪南前军师之时,他便能清晰地感到二者之间那种极度的相似。并无血缘关系,亦与师承无关,而是精神骨骼上的类同。同样的冷静、深锐,令人敬慕的安然。只不过,面前这个黑发男子经了倥偬岁华,深邃的黑眸分外和润通透,而阿尔伯特静漠的目光里却仍偶尔会有一闪而逝的锋芒,足以刺痛人心。
决战中一路追入遗迹之地时,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他却不顾一切劝阻也要同行,理由却并不是能够堂而皇之说出口的,军师对主将的追随,而只是执着地想要阿尔伯特为一直以来的这些事情给自己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
然而,在终于和他面对面之时,一切在胸中盘旋了许久的质问话语和辛苦构建的防御壁垒便悉数在目光交会的瞬间无声崩裂。十七岁少年的心底依然柔软得一如当初那个全心仰慕着哥哥的孩子,在那一刻,他只想丢开身周的一切扑进对面的那个怀抱里,就像在遥远的过去无数次地做过的那样。
但阿尔伯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噙着微微冰凉的笑意凝视着他,便仿佛已经足以将他所有的冲动与热情销磨殆尽。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那双化作飞灰也不会错认的深碧瞳眸里,毫无防备地目睹了如此清晰而冷醒的疏离。
而自那之后,终阿尔伯特一生,两人都没有再度相见的机会。
“这是阿尔伯特的遗物。”
指尖方自触及到那枚钥匙,却听到这样的话语,红发后的眼神瞬间有细微的变化,面容也不禁微微绷紧。黑发的男子看在眼中,却仍然静静地说了下去。“三年之前的那个夜晚,有人把它送到了我这里。”
那个夜晚。
意识到这几个字眼的所指,手掌不禁缓缓握紧,坚硬的铜质钥匙硌痛他的掌心。碧色的眼眸带着少见的凝重神色抬起,直视着对面的深黑瞳孔,仿佛期冀着他接下来的言语。那些能令他更加接近那个最初和最后的真实的证词。
然而迪南的前军师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温和清明的眼底有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沉静光芒。在那样的目光之下,却是他不自禁地想要开口,许多年来第一次吐露他对同胞兄长所深藏的记忆与心绪。
“……现在想来,其实他自始至终都不曾答应过我什么,那个约定本来也只是我孩子气的一厢情愿罢了。他那样的人,对于不能确知的事情,从来都不会真正开口啊。”
缓缓述说着一切的始末之时,他看到自己的面影倒映在迪南前军师安静的眼底,如同十余年前同样的深夜中那里曾印下的另外一张面容。然而在那张面容上,却不曾,也再不会有如此寂寞而悲伤的神情。
“那个人啊……就算当面看到有人为他流泪,也会置之不理的吧。”微微地苦笑着,下了他自己也不愿确信的结论,浅碧眼眸中有着与明亮瞳色不符的沉郁。
“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真正懂得过他……”终于,用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把那些岁月里积淀的不解与不信全部驱逐出脑海,红发的青年缓缓吐字出唇,仿佛每个字都要用尽浑身的精力:“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连死都要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随即,仿佛再也无法承负那样深重的往昔记忆一般,寂静地垂下头去。
一如爱普鲁不曾真正明了过修的心思,以往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他也从来不曾看清过阿尔伯特的眼睛。而等到他自认或许有了这样的能力之时,那个人却已经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刻静静远去,甚至连最后的话语都没有留下一字半句。
仿佛仅仅是,云淡风轻地路过了人间,路过了,他的生命。
“真像啊……”
许久的沉默之后,他听到极轻微的叹息。抬起头来,黑发的前军师仍然凝视着他,眼里有静到极处的变幻风云。
“你该知道,所见不一定是事实。钥匙已经在你手上。要不要去面对,或是怎样去面对,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无言而坚决地点了点头,换来深黑瞳底一丝带着期许的微笑。红发的青年深深致意之后,珍重地将钥匙收进了自己的衣袋。
“阿尔……那个家伙根本不会选择这样的道路!”
在湖之城图书馆的一番忙乱查阅最终指向足以令无数智者勇士战栗的奥秘,足以毁灭整片大陆的力量。然而在周遭提出种种猜测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明红额发下越皱越紧的眉头,直至总是带着懒散而温暖笑意的新任年轻军师终于在所有人极度惊愕的目光之中拍案而起。
“他或许是没血没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没错,我们也正是因此才会弄到现在的决裂!但是,身为出自银堡的军师,他的尊严感只有比我更强!像我们这样的人,从能够翻开第一页书的时候就在被不断地告知,所谓军师的责任,就是要运用自己的一切阅历与智慧辅佐主将找出最合理的生路,即便为此殚精竭虑也绝不退缩,怎么可能会为了所谓的复仇与毁灭那种纯然暴力的无聊事情而放弃自己一生的信念与抉择!”
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喊出了这样的话。与其说是在和身周的人们争论,毋宁说是在安抚自己那颗难以置信的心。
“那些……那些连脑子都不需要动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还抱持着骄傲与尊严的军师会去关心的事情!”
然而,以近乎指责的口气说着“你们根本不懂得他!”的自己,对他的态度也只能是抱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相信。告诉他这一切决不可能,那些近乎自毁的决策一定有其余内情的,是他的回忆,他的直觉,他对这种完全不合理的手段反射性的疑虑,与冷静而理性的思索毫无关系。
因此当被问及如何能保证那个人没有背弃理性与骄傲的理由之时,他也只能用力咬住牙,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去。
是的,他已经许久不曾和阿尔伯特面对面地坐着交谈了。人的想法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的,而这六年的光阴与经历,究竟能改变一个人多少,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他根本无法想象,更无从了解。
然而,那个人,他聪明冷静的哥哥,怎么可能会为了“他人的复仇”这种简单无聊的事情而如此大费周章?
作为哈鲁莫尼亚第二权力者的直属军师,是为了什么背离了原本的追随,又是为了什么再度回到那个一度背叛过的地方。如此接二连三却又无动于衷地抛弃自己臻于完美的策谋和身为军师的骄傲,他的心里,究竟想要的是怎样的结局?
一如在决战前夜将近之时他对尚自迷茫的修格所言,军师便是在各方面不离不弃地支持他所选择的主将的那个人,即便是在最危险的战场上也要立在主将的身边。而在立下追随的誓言后,除非有万不得已的因由,便绝无翻悔之道。
除非,那追随本身便已被划入通往最终结局的计算。
——“我,西撒•希尔巴巴古,愿成为炎之英雄的军师。献策、辅佐、协助、引导、劝谏,无论生死,皆共享未来之命运。”
即便是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脸上仍然带着孩子气的自得笑容,令其庄重的程度打了决不算小的折扣。然而,会因一时的冲动而立下如此誓言的,或许也只有自己吧?将自身休咎与某个人的命运全然绑定,不留分毫抽身转圜的余裕,这样的事情,原本不是一位真正心怀天下的冷静的军师会做得出来的。
“军师的作用,并不仅仅在于辅佐主将,掌控局势,获取胜利。希尔巴巴古家,乃至曾经活跃于这片大陆上的许多位先代军师所期冀的,并不是能够一再展露自己才华的,无休止的战争。通过战争,终于为这个人世带来或许数十年,或许数百年的和平,才是他们所致力的目标。”
阿尔伯特手记中的这段话语,几乎和修那晚曾经对他说过的如出一辙。
“我和马修老师一样,都一度厌倦了无数的流血之后那短暂却昂贵的和平。但是,在听说马修老师终于以米斯特拉军正军师的身份殉职之后,我便隐约感到,或许有一天,我也仍然会被什么东西所打动,再度为了某种正义而投身于这段历史之中。”迪南的前军师凝视着虚空里的一点,安静地叙述下去,“只不过,这一天来临的速度竟也超乎我的预料。”
而他是听说过那段故事的,在不久之前一个同样的深夜。
“我还记得,那时候年纪还小的我曾经无数次地质问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特斯坦,问他为什么要把马修老师牵扯进这样一场他原本不想要的战争。”灯影之下,褐发的女子唇角的微笑里有着些微的自嘲,“其实那个时候,我还并不真正理解战争对于一位真正军师的含义……或许也并不理解当时的马修老师。”
“但是……仅仅几年之后,却是我,引领着覃墨,把修牵扯进了另一场他也并不想要的战争。如果在最终的对决中他没有从那片火海中归来,我或许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看着那略带苦涩的笑意,他仍忍不住开口询问,若是预先就知道了那样的未来,是否当时会作出不一样的决定。
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同时,他看到褐发女子眼底坚定的光芒。他的老师侧过头去,凝视着灯火,缓慢然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西撒……”略微颤抖的柔和声音呼叫着他的名字。“你知道,历史同生命一样,都是不可以回溯的事物。现在我只能说,纵然无法原谅自己,我也并不会后悔于那样的选择。而修……其实他一直以来,都比我更明了这一点。”
因此面前这个有一双深静黑眸的男子才会踏着月色再度出现在河边,接过那枚并非由他亲手抛出的银币,同时也接下了某些人心底描绘的希望与未来。
“那个时候,爱普鲁也只有十七岁,和六年之前的你一样。”
轻轻合上了手中已被遗忘许久的书,迪南的前军师身子微微前倾,深黑的瞳眸在灯影里锁定了他的眼睛。
“当时我曾对她说过,我继承了马修老师的才能,你却继承了他的意志。”缓缓地回忆着,黑发的男子露出一个淡静的微笑,“而现在看来,那时的我也未免年轻自恃了一些。这些年以来,我愈发清晰地看到,在人类命运的那些转折点上,意志也是同样不可或缺的事物。始之纹章的战争中,本想置身事外的我,也正是被那样的热忱与坚强所打动。而更早些时候的马修老师……也是一样。”
“在这一点上,你和她很像……眼里那种明亮的光彩,可以点亮周围伙伴的心,使他们朝着某个方向充满希望地前行。”仍然凝视着青年的眼睛,黑发的前军师话锋忽然一转。“然而你和爱普鲁又不一样。身为银堡传承的军师,肩上早就注定要担当着无数人的生命。这样沉重的现在与未来,并非仅有坚强的意志与热忱的信念就能够如履平地的。而你,必须学会放弃与离开。”
…………
在第二天一早他准备动身启程之时,静静坐在桌旁的迪南前军师望着不明就里,匆忙奔上楼梯想要收拾行装的老师,忽然出声:“爱普鲁,你就留在这里。这是西撒一个人的旅途。”口气温和而不容置疑。
而诧异地回过头来的老师就在那样能够安定人心的目光里少女般睁大了双眼,随即便意外安静地点了点头,缓缓步下梯级,坐到了那个黑发男子的身边。
轻微的咔嗒声响后,默默地将黄铜的钥匙再度握紧在掌心,向椅背上倚去。灯盏中摇曳的火焰明亮地在仿佛仍清晰地映现着那些文字影像的碧色瞳底跳跃。
“英雄也好,军师也罢,拥有这些光辉灿烂称号的人,其实也只不过是推动历史的棋子。在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没有理由不让每一颗棋子发挥它最大的功能。”
若是换了几年前的自己,恐怕在了解了这样的真实之后,断然是会无法接受的。那叠整齐的纸张,字里行间的平淡意味,深切地昭示着,在决计将生命赌上的那一刻,执笔者是如何地不以为意。或许,在那个人心中,那连一场赌局都算不得,他会放弃生命,仅仅是由于那是一颗看似不经意却足以牵动全局的棋子,是推动此后他虽已无法看见却仍悉数落入他计算之中的局势的原初动力。
这与当年的修又不同。对于此前所作出的那些必要的牺牲,群青军军师冷静的眼底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决非没有内疚之情。想要永远地留在那片对决的火海之中,或许也是怀着用自己的生命来偿还之前平静地牺牲了他人的沉冷策断的心情。然而在阿尔伯特心中那架精微的天平上,承载的只是一个个单纯的筹码符号,他的感性被一丝不紊地收束于其外,轨迹两不相干。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有着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般深黑眼眸的男子要把爱普鲁留在身边。那是不着痕迹的保护。以老师的性子,岁月里渐次积淀的沉静,怕是还无法抵消那自少女时便深植心底的单纯而热烈的意志。那样清澈温暖尚带着一丝顽皮的眼睛,注定了永远看不到某些残酷冷静的真实,而为免直截的冲击与伤害,能够看清的人也会在无言的默契中将之永远安置在她的视线之外。
十几年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爱普鲁老师,对自己最深厚的教益并非谋略,而是性格的包容与情绪的感染。或许这样子的老师始终无法成为一位指掌经纬的军师,然而正是由于她的陪伴,才能让自己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成长至今,心中从不曾忽略乃至失落属于人的感性与情怀。
她的绝大部分想法,在如同血脉般秉承了那般冷定思索的人眼中,或许确实有些天真而软弱。因此,也只有像自己这样在家族中仿佛异数的人,才会和她有着意外的合契。
然而阿尔伯特也决非无情,只是于动摇人心的情感一途,比修体悟得更为干净透彻,因此一心一念才更加纯粹而冷醒。倘若能够假以时日,或许他也有可能成为和修一样笑容清淡温暖的人,但依照他那样的性格思虑,在被时间给予这样的机会之前,便会先因为某个被列为势在必行的理由而毫不犹豫地计算了自己。
这于他的生命,是难以解开却也不必去解的定局。
“然而,拥有如此强大而脆弱的内心的人类,或许永不可能停止那些看似无谓的争斗。想要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并守护和平,在历史面前,终究也只是美好却不切实际的宣言。只是,仍然会有那样的人们,前仆后继地为之流血战斗,延续着这个世界永恒的命运。”
翻至最末几页之时,一向流畅的笔迹终于有些微的停顿,却仍然端正地刻划下了这样的字句:
“而我能够为之努力的就是,驱逐或是淡漠那些外在的超然力量,让影响这个世界与历史的事物,仅仅是人类自身的力量与意志。”
…………
静静回思之时,仍然有难以置信的惘然光芒,在碧色眼中复杂地变幻。
原来,哈鲁莫尼亚国内近几年日胜一日波澜暗涌的争斗,最初的起因和最终的目的,竟然是超越了一切战争领域的,对于人类自身的自由意志的期冀。因此,才会不动声色地以自己的生命,在哈鲁莫尼亚第一神官将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日渐萌芽蔓生。
“此后,或许会有更大的变乱。然而在幕后主宰着神圣国的那个人终于不得不现身之时,便将是这被播弄的人类命运的终结,亦是一段新的历史的揭幕。”
…………
原本,独自一人住在卡莱卡废墟之上的祖父,手握着奥德莎的遗物耳环而逝去的马修,乃至默无声息地步向生命尽头的阿尔伯特……在那些时刻,他们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或许从来就没有别人能够真切地知晓。他们只是单纯地展现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任由同时或是后世的人猜测。
然而他却直觉地明了,即便是在这字字皆真的手记中,阿尔伯特仍然隐藏了一些东西。这些书面记述中没有提及却仿佛又呼之欲出的,让他付出生命代价的那个真正的,更加沉重而危险的理由。
只是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寻根究底。
因为,那是来自阿尔伯特的,最后的保护。
默无声息地穿越长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已经冰冷的晚餐仍然散发些微诱人香气,然而他却无心理会。
在满窗月光里安静地坐了片刻,红发的青年忽然再度起身,走出房间,无声的步伐终止于旁边的一扇门前。小时候需要十余步,后来的步数渐渐减少,现在则只需要六七步,然而却终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熟悉距离。
握住浑圆的铜质把手,掌心有带着战栗的充盈。微微合了眼宁定心神,手下只略一旋,门无声无息地应手而开。
薄帘下漏过的一地月光漫过房内简洁的熟悉陈设。由于数年来老管家一直勤于洒扫,一应物品仍然不染埃尘,一如当时他每天踏入的深重印象。只是不会再有那个坐在书桌后的人,自整齐堆叠的书卷间抬起深碧眼眸,静静注视着他走近。
那样的眼神,此刻想来,更独具别样的怀念与安心。惟一的憾惜是,偏偏到了此时他才能真正了解,阿尔伯特,其实从不曾离开。
远昔岁月里的柔和微笑,战场对决中的手下留情,直至在逝去之前将这把钥匙交到修的手上,那无声的信托,终于还是为了自己。以迪南前军师洞悉人心的智慧,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让成长起来的自己看清这只匣子里的东西。
而自己在军师这条道路上迈出的最初的步伐,也正是在他的注视之下。那些清冷言辞背后的真意,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自己远离他终极的策谋,一方面也是在警醒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处不在的,残酷的真实。
手指缓缓探入怀中。从不离身的硬皮笔记本封面里,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
原来,自己果真是被祝福着的,直至今日。
渐渐有风吹过,满帘光影一阵摇曳。就在那个瞬间,有某种寒意倏然流窜过全身。那是惊觉自己已然暴露在危险凝视中的警醒。
虽然自身与武道完全无缘,却也已经在战场上出入过不少次,然而他对于那些危机的紧张感却远低于常人,也曾多次被人半笑半叹地说是没有神经。只是,这样纯粹而无机的杀气,带着种经历过一次之后便再也不会忘记的莫名战栗,他仍清晰地记得。
一如他不会忘记那个名字。虽然在阿尔伯特的手记中,对此同样没有哪怕只言片语的提及。
那是在历次真纹章战争中都出现在敌对的一方,却又在战争终结时毫无回顾地神秘消失的黑骑士,尤巴。也是在奇霞村那次猝不及防的遭遇中,站在他的哥哥身边的人。
不过,比起六年前略无顾忌的张扬恣肆,这一次的气息虽然同样锋锐得无可掩藏,其中却暗涌着隐约的异样感。仿佛是……略带迷惘的,回忆的气息。
浅碧眼瞳中的神色有片刻的复杂变幻。那一刻,明红发色被透帘而入的银白月光洗出几分不自觉的清冷,微微低头沉思的青年的气质竟然和这间房间原本的主人有不容错认的酷似。然而随即他便猛然抬头,疾步走向窗边,以当时的十七岁少年那种毫无反顾的决绝,用力挥开了深垂的长长帘幕。
一窗明月蓦然倾泻而入,四顾却是无人。极力凝定视线追索,才能约摸看清,一个几乎溶入似水夜色的黑衣身影,在花园小径尽头的摇曳树影里向着这边回过头来。虽然看不到面容,然而他能感觉到那两道敛去了杀意却仍然冷彻的目光。
然后,凭空消失。
快到仿佛刚刚那一瞬只存在于他长久以来的幻觉之中。
撒手任窗帘落下,红发的青年仿佛忽然间全然放松了一般,向后倒在熟悉的床榻上,将手臂枕在头下,凝视着透入帘幕的月光出神。
以那个人的力量,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房中注视着,要掩藏行踪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会出现在这扇窗前,又让自己被如此容易地发见,或许这样的举止也说明了些什么。
如果不是自恃到对他不屑一避,就是确实并不介意被他看到。而临去时那一眼,很显然是出自后者。
身份成谜的黑骑士会来到这里,只存在着惟一的可能。至于出现在这里的书匣,以及迪南前军师交给他的这把钥匙,或许也和这个能避人耳目地倏来倏去的人物有着不小的牵连。
而此刻的他也已经能够明白,对于阿尔伯特,有时候,只字不提的淡漠反倒代表了一种别样的关注。因此,才会将之屏藏在任何人可能的探究视线之外。对于自己,也是一样。
他心底的世界,被无数透明却不通透的曲折障壁细致分隔,迷宫一般。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无人能够走遍每个角落。而其余的人,除非被他亲手开启了一扇门,也无法真正踏足。
然而,知道自己曾经如此靠近那并无掩饰的温柔,对现今的他而言,已经足够。至于其他仍无法解读的东西,就让它们伫留在记忆里的沉静面容与温煦场景之后,在有风吹过眼眸的时候再度被忆起。
即便仍不免惘然,然而他清晰地知道,从此以后,他是可以释然微笑的。
热可可的香气温柔地萦绕在流连梦境之中。
鼻端微微耸了几下,顶着一头本就东飞西翘睡了一晚之后更加蓬乱的明亮红发,睡眼惺松的青年费力地从纠缠成一团的被子与枕头中探出头来,带着初醒的茫然用力眨了眨碧色的眼睛。
阳光透过深垂的亚麻窗帘照亮一室,窗外有悦耳的啁啾鸟鸣。而眼前是老管家的满脸笑容,以及他手上堆满美味食物的银质托盘。
“在你的房间发现没有人,就知道一定又是在阿尔伯特少爷这里了。唉……昨天的晚餐都没有动过呢,这会可千万要多吃一点啊。”将盘子安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垂手站在一旁的老人看着青年明朗如昔的神情,仍然忍不住碎碎絮语着。
红发青年的回答是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稍事洗漱之后,便努力地向眼前的银盘发起了进攻。即便在已经有了相当的饱足感之后,仍然在老人笑微微的注视下,笑着将最后几口食物送进嘴里。
在一番犹疑之后,终于启齿说出想要再度离家的打算,并毫不意外地看到褐色眼底洋溢的失望。“今天就要走了么……”老人再度久久地注视着他,叹息声里却有着真诚的欣慰,“少爷你,果真是长大了啊。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千万要自己保重才好。”
用力地点点头,有着明亮碧瞳的青年再度保证道:“我会经常回来的。”
托兰湖浩淼的碧水在阳光下跳跃满湖碎金。
船至湖心,一直安坐船头,任湖风撩乱一头明亮红发的青年忽然站起身来,极目四顾,而后,只一扬手。
闪光的黄铜钥匙,带着那些清醒而冷刻的策谋,带着那些深远却平淡的思虑,带着寂定中难以察觉的细微关怀,带着在这个世间再无迹可寻的深沉记忆,在天光水影间划出缓慢而悠长的轨迹,每个在空中停留的瞬间都清晰得一如永恒。
澄明的碧色眼底有略带惘然的温柔,凝视着那道光亮在时间的裂隙里渐渐地坠下去,坠下去——
沉入了水下那沉沉一碧的世界。
银堡古老宅邸的隐秘资料室中,高高的木架上,一列列金纹羊皮的书形匣子整齐排放,岁月渐次蒙覆时光的温暖余烬。
只有一个人知道,在那只没有钥匙的匣子中,原本整齐叠放的纸张之上,此际正静躺着一张宛然如新的字条,上面是同样圆熟流畅的字迹。
“我祝福你无谓的挣扎。”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