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14、第 14 章

　　放弃了学业的万梅仍然不知道何去何从，万国平在她初三的时候就让李彩清把村里的田地归还给了村委，让她带着万涛住到了单位宿舍楼里。除了万松已经有了工作，可以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一家人都要靠着万国平来养活，没有工作的万梅，连回家种地的可能都没有了。
　　万梅回了家，万国平倒是没有多为难她，他很快给万梅安排了一份工作，让万梅去上班。万梅原本想着能够上班，哪怕是靠着万国平的安排，总好过现在这样，至少她能够独立了，将来可以搬出去住。可万国平一句话就让万梅的所有计划落空，他说：“你上班的地方是我安排的，反正你都在家里吃喝，以后你的工资就由我代领了，我每个月会给你十几块零用钱。”
　　听到万国平这句话的那一刻，万梅觉得她再也看不到了希望，原本一直支持她活下来的将来，也阴暗的没有一丝天日。
　　万梅跟姐夫要了十几块钱，分不同的药店买了两百多粒安眠药，在一个夜晚喝了下去。
　　万梅以为自己会死，但她没有死，姐姐发现了她的异常，将她送进了医院。她被大量灌进鼻子里的水呛醒，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怎么喝了这么多？”
　　她不受控制的向外吐着，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边上是二叔和二婶。看到二叔二婶的那一刻，万梅大哭起来，她已经彻底崩溃了。万梅的哭声没有人能够劝下来，医生被逼无耐，只好给她打了一支镇定剂，万梅又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万梅躺在了家里。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只要听到万国平的声音就开始瑟瑟发抖。她的异常引来邻居的猜疑，她听到李彩清跟邻居说她神经不正常的时候，她想自己大约是真的神经不正常了。
　　有高中同学听说了万梅自杀的事来看她，看到同学，万梅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她想姐姐有了姐夫后就解脱了，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找一个人嫁了。她想到了她们刚毕业没几年的班主任，万梅记得他好象是还没有结婚的。她请同学找来了班主任老师，等他来了，万梅拉着他的手，说喜欢他，想嫁给他，请他带自己走。班主任看了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大约是明白的，所以只是在万梅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什么也没跟万梅说就走了。走之前，万梅听到他在外面骂万国平畜生不如。随后又来了几个同学，把万梅带去了学校，让她暂时住在了宿舍里。
　　那段时间，大约是喝了安眠药的后遗症，万梅常常幻听，白天同学们上学了，她总是听到一些不愿意听到的声音。晚上同学们睡觉了，她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一个星期后，除了幻听，她的身体其他状况都恢复的差不多了，班主任找到万梅，问她愿不愿意出去打工。万梅当然愿意，可她没有身份证，她什么证件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在万国平手里。班主任让她去照了相，拿着万梅的相片给她办好了一张身份证。班主任把身份证和二百元钱放在万梅手里，把万梅送上了去往省城的汽车，万梅上车前，他只对万梅说了一句话：“向前走，不要回头。”
　　向前走，不要回头。万梅牢牢记住这句话。她把所有的不堪往事都压在记忆的深渊里，连想都不多想一下。那么多年了，她终于走了出去，可是命运又把她送了回来。送了回来也就罢了，她小心提防着，精心准备着，为什么这些事还是会发生？
　　万梅的眼睛红了，她再也不要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哪怕是死。
　　失去理智的万梅挥手就向眼前的脸扇去，然后双脚向前一蹬，人向后挣去。
　　万国平两手本来正叉在万梅腋窝下，双手举高，准备将万梅举起，被万梅这突然一巴掌打懵了。万梅蹬来的双脚在他胸前一踢，他毕竟是当过兵的，下意识的双手一松，往后退去。
　　万梅原被举在半空中，她想远离万国平，双脚踢出后人就向后挣扎，万国平这一松手，她随着向后的力道在空中往后飞了出去，咚的一声撞在墙上，再落到地上。
　　这咚的一声让万国平回了神，也让万梅失去的理智回了笼。这一撞着实不轻，她只觉脑袋后面痛的厉害，伸手一摸就是一手的血。
　　李彩清在房间听到声响，走出来看究竟，一见万梅倒在地上，头上还有血流出来，不禁大惊失色。她以为是万国平打的，忍不住责备道：“你疯了，梅梅不跟你去你好好跟她说就行了，你这样打她。万一打傻了怎么办？”说着抱起万梅，把她放在自己膝盖上边查看她脑袋后面的伤口边对万国平道：“你赶紧去找点药来，这儿破了口子，得快点止血。”
　　万国平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他宿舍里没有常备药，邻居家有。很快他就拿着一瓶云南白药回来，李彩清往万梅后脑上倒了一些，把血止住后，这才低头问万梅：“怎么样？痛得厉害吗？”
　　万梅抬起头，她的脸有些发白，脑袋后面也痛得厉害。万梅没有吭声，她只是抬起头，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万国平。
　　万国平脸上刚刚被她摔了一巴掌，胸前又被万梅踢了两脚，虽然万梅人小力气不是很大，可也够他恼火的了。但万梅受了伤，他又不知道如何发作，一向在家里独断专行的人，反而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见万梅看他，便恼火的问道：“你刚刚发什么神经？”
　　万梅张开口，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足够万国平和李彩清听清：“我什么都懂，所以请你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如果你再敢这样对我，我不怕鱼死网破。”
　　万国平气道：“我做什么了？我不就是高兴的抱了你一下，你什么意思？以为靠着你能解决你妈的农转非问题就不得了了，我还是你爸呢，你还是我养大的呢。”
　　万梅道：“那就请你记住，你-是-我-爸。”
　　万国平道：“你倒底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万梅定定的看着他：“你刚刚的行为，叫猥狎儿童。”
　　万国平脸上一僵，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你是我女儿，我是你爸。”
　　万梅道：“那就请你记住，我是你女儿，你是我爸。”
　　万国平怔怔的看着万梅，看到万梅那双完全不似孩子的双眼时，不自然咳嗽了一声道：“你一个小孩子，虽说聪明，对很多事还是似懂非懂。我是你爸，不是你想的那样。”说着他对李彩清道：“你今天就不要回家了，等万梅休息一天，明天再回去。我先去上班了。”
　　李彩清看看万国平，再看看万梅，她没读过书，不是很明白万梅话里的意思，但下意识的没有追问。见万国平要走，也没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去上班，只是点了点头。
　　万梅靠在李彩清的怀里，她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心里却无比清明。她一点都不后悔自己刚刚的行为，万国平刚刚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她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决不是上一世那个只知道躲避的小女孩子，自己不仅会反抗，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这一辈子，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决不会重蹈覆辙。
　　李彩清没有追问事情经过，万梅也没有向她解释。前世今生，李彩清是她的妈妈，可除了生养之恩，她对李彩清再也没有别的感情了。上辈子万梅没有向李彩清求助过吗？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不相信一个爱着孩子的母亲会看不到孩子成年累月对父亲的恨意，会不去查问这恨意后面的真相。李彩清当初对两个女儿的糟遇能够视而不见，甚至在有的时候，她还有意无意的行着方便，做着助纣为虐的勾当。万梅对这样的母亲爱不起来，她这代人从小受到的都是什么卧冰求鲤、埋儿奉母之类的愚孝教育，她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可经历了这样的父母，再后来万梅对于那份生养之恩，只有以钱还养的想法，如果不是无法剔肉还骨，她都恨不得能跟哪吒一样。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除了万松和万涛午睡醒来后多问了几句万梅的头怎么破了后，大家都闭口不言。万国平晚上回家，看向万梅的眼有些闪躲，他仿似有点惧怕万梅了，说话再不似以前的颐指气使的口气，而是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第二天回到万家村，因为破口的地方在头发里面，李彩清为了好上药，把她后脑勺位置的头发给剪掉了，万梅嫌难看，干脆就剃了光头。家里人都对万梅的光头哈哈大笑，万梅摸摸自己的头，并不觉尴尬。上辈子她见过有女孩子剃光头走在大街上，那时候还挺羡慕别人的勇气，再加上她一直头发比较稀少，因为听说万松头发多是因为幼时剃过光头的缘故，一直想着也剃一会，看能不能多长些头发出来，只是没有那个勇气，现在算是得偿所愿了。
　　等万梅后脑的伤疤结痂掉下来的时候，学校开学了，万梅去了五年级报道。当万梅顶着只长了短短一层头发的光光脑袋到了学校，马上引来了一群人的围观。有调皮的学生喊她“光头光头。”万梅回看过去笑道：“你懂什么，我这是绝顶聪明。”
　　被她说不懂什么的学生脸红了，在众人的笑声中跑了出去。万梅的光头在第二天就引来了一阵潮流，有好些个男生都剃了光头说是也要绝顶聪明。万梅听到这话的时候，倒是愣了好久。上辈子她羡慕别人的长发，但李彩清总是给她剪的短短的，形似一颗包菜倒扣在头上，她因此被同学们起了个外号叫“包菜头”，那时候她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没想到这一次她剃了个光头倒成了引领潮流者。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是学校的名人，是老师眼中的宠儿，这大概就是名人效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