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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13好想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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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把整个身体都蜷缩到头顶的那片温暖中去,江斐济贪婪地吸取着寒冷中的依靠。
那感觉,就象十年前,当自己惶恐地站在慕曦山庄大门口的时候,那个如父亲般的男子,用手掌消除小小的他对未来的惧怕。
在那慈爱的温度中,一只大手把他牵入了这个他情起情灭的地方。
【不!不要!】
江斐济猛地站起来,身子紧缩。
黑暗重重压来。
身体重新被圈入怀抱中,更暖更炙。
【斐济,是我。】
江斐济紧缩的身子,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两只手臂在他的胸前交叉,轻轻捂着他的心口。
【斐济,想哭就哭吧。】
远处枝头后的月亮悄悄隐入一片厚云之中,掩去了竹苑内两人交叠的身影。
怀中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啪!】
一滴泪落在黎觅汐的手背上。声音之大,好似直接落在他的心上。不消一会,黎觅汐交叠的两只手全部湿润。
夜风还是未休止地吹着。
手背上的湿润被风干,风干后再湿润,湿润后又风干……
直到云后的月重新露出身形。
黎觅汐握住江斐济的肩膀,轻轻将他整个人转过来。江斐济一张憔悴无助的脸,毫无保留地占满黎觅汐的眼瞳。
江斐济从跨入慕曦山庄的那一刻起,就给自己硬生生地套了一层叫做坚强的外衣。
十年来,他总是梨花带笑,整个山庄只有竹苑中的那片斑竹枝才懂得他,也有脆弱的时候。
伤心泪,只是未到断肠处。
当旧时的伤口还未愈合的时候,再次被撕裂,然后不留一点喘息的时间,又狠狠地刺上一刀。那颗小小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血泪,只能冲破那层外衣,如注涌出。
身后的人,似乎一个鲜活的容器般,不停地吸取着他身上流出的血泪。整个人随着血泪的流向,慢慢无力,下意识随之靠躺。
【斐济,我带你离开,你愿不愿意?】
离开?是啊,很早之前就应该离开这里的,只是因为自己贪恋那份以为是老天爷恩赐的安宁。如今,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
映入江斐济眼帘的依旧是那张如工笔画般冷峻的面容。却多了,月夜浮动,疼惜流溢。
【……是我害了颖萱……】
他江斐济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黎觅汐那张和黎颖萱相似的面孔,又让江斐济想起那个曾经笑魇如花的女子。
【斐济,颖萱不会怪你的。你若一直这般自责放不下,你让颖萱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黎觅汐双臂一带,将江斐济整个人揽入怀中。
【跟我走,好不好?】
感觉到怀中的人微微点头的动作,黎觅汐双臂加大力量,紧紧拥着江斐济。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白点飞驰般的越来越大,踏飞了山道上的尘土,惊醒了山林中的栖鸟。马背上的两个身影互相紧靠,迅速转为深蓝色的一点,消逝在夜色中。
次日。
黎觅汐感觉江斐济的身子小挪动了下,便赶紧取下敷在他眼睛上的热毛巾。于是,黎觅汐看见江斐济墨黑的睫毛下面,扑闪扑闪的眼睛;江斐济便看见那张冷峻的面孔,突然的强光让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
【嗯,果然好多了。】
【什么?】
【今天早上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你的眼睛肿的跟气泡似的,就拿热巾给你消消肿。】
黎觅汐边说边伸头向前仔细查看江斐济的眼睛。
江斐济被这张突然放大的脸吓得脑袋又往枕头里陷了些。
感觉有点奇怪,黎觅汐似乎把他当成孩童一般照顾?想起昨夜在黎觅汐的怀里哭的一点尊严都不剩,江斐济多少有点窘困。一时讷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觅汐抓起江斐济落在被褥外面的手,说道:
【斐济,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我这一生就只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如今颖萱已经……,所以,你让大哥好好照顾你,好不好?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这么不开心!】
江斐济把头转向床壁内侧,心里复杂万千。
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所以曾经的他选择用死亡来终结自己的生命;一直以为慕曦山庄的人应该恨他入骨,所以现在的他选择默默地等待着黎家人杀死自己的那一天;可是,就是那个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的大哥,却把他从那潭伸手不见五指的泥沼中拉了出来。原以为,黎觅汐只是一个冷漠的少庄主,却没想到他和颖萱有着同样一颗善良温热的心。那么,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象他所说一般,重新好好生活?老天爷会那么好心给自己这个机会么?
【斐济,斐济,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黎觅汐的紧张十分真切地通过那只握紧的手传递给了江斐济。
【大哥,我只是身体有些酸痛。】
江斐济面对着一片混沌的未来,又不想让黎觅汐担心,便随口说了句。不过,身子真的是很酸痛,这样,应该不算说谎。
【都怪我不好,带你骑了一夜的马。而且你身体又一直很单薄,是我太心急了。】
说完,便把毛巾又在热水盆里浸了浸,揭开斐济身上的被子,要帮他热敷双腿。
江斐济一看便慌了,赶紧坐了起来,用手止住黎觅汐的动作。
【大哥,斐济怎么说也是名男子,不像女子那般柔弱。真的不必了。】江斐济一句话说得跟蚊子哼哼般,脸也不由地红了起来。窘迫至极。
黎觅汐哪里理会他,直接拧干热毛巾,走到床边轻轻把江斐济的裤脚卷了上去。果然一大片都是青紫的肿块,黎觅汐咬着牙把热毛巾展开敷在那片青肿之上。
【既然都是男子,就更不应该这么扭捏,像个小姑娘似的。】
江斐济听后,只好闭口。紧接着,一阵热痛顿时击遍全身,再慢慢转温,最后变成一片冰凉,确实带走不少酸痛。看着黎觅汐手背被烫的通红,江斐济又把脑袋转向了内侧。
黎觅汐帮他敷好之后,匆忙出了房间。不一会儿,手上又拿了几条毛巾走了进来。确定腿上的淤青全部被热毛巾覆盖之后,黎觅汐这才起身离开,走时叮嘱江斐济再好好睡一会儿。
这时辰的客栈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吵闹,估计宿客们都出去游玩或是办事了。江斐济看着自己的大腿被包裹得跟猪肠似的,心里又是一阵酸甜百味。
头慢慢转向外侧,一直陪着他的那根竹笛此刻正安静地摆在他的床头。竹笛在眼前慢慢模糊,屋内的阳光铺在身上,温度刚刚好,江斐济缓缓闭上眼睛,重新睡了过去。
这舒适的感觉,像是很小的时候,在外面玩累了,回到家中直接躺在娘亲的怀中睡着了般,很安心,因为他知道有娘亲和爹保护他。温暖的阳光和热毛巾就象娘亲的怀抱,驱走了一直缠绕他的梦魇,江斐济这一觉睡得很沉。梦中的他,不再眉头紧皱。
小时候,小斐济喜欢一个人到屋后的水塘中泡着。塘里的水很清很清,所以他能看见自己的双脚,象莲藕一般白嫩。每当这个时候,小斐济就用塘里的淤泥把双脚覆盖住,他觉得这样才像个男子汉。在水塘中挪动的时候,总是有些水藻轻轻拂过他的小腿,就象现在的这个感觉,清凉中带着一点痒。
这种感觉越发真切起来,江斐济从梦中转醒。
黎觅汐正坐在桌前,一边喝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完全一副欣赏名家大作的表情。
江斐济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只能向正前方看去。这一看,才明白那清凉的感觉从何而来。腿上的毛巾已经没了,两只有点偏白的腿上被涂满了透明绿色的药膏。
【热毛巾不能治本,我就去买了些药膏回来。看来,那个郎中没有诓我,果然有点效果。】
黎觅汐地看着那双平铺在被单上的透明绿腿。虽然仍旧是那张冷俊的脸,但此时眉毛上扬,那表情分明是在炫耀说,我好有能耐吧。
江斐济忍住笑意,看来真正的孩童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正在照顾着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