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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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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湘南昼夜温差大,白天被热气裹挟得像座蒸炉,晚上又凉风习习。
蒋星柚踏着人字拖,捏着鼻子,细白的胳膊拎着两个油污塑料袋子隔老远,皱着眉往胡同口的垃圾站走。
一个工业化的小县城,垃圾分类倒是普及得好,胡同口的大喇叭每天六点准时用塑料普通话宣传,“干垃圾湿垃圾,乱扔垃圾罚款滴,今天分一分,明天美十分......”
满打满算,来湘南也有一个月了,她没出过几次门,唯二的两次都是受老太太使唤。
一次让她大中午的顶着烈日去巷口的“来福超市”买瓶酱油,一次就是现在,大晚上穿着从超市9块9 买回来的塑胶拖鞋,丢垃圾。
听着拖鞋在地面“沙沙”的摩擦声,以及憋着气都很难忽视的味道,眼睛不受控制的湿润了起来。
她想老蒋了。
一个月前,老蒋说外面还有一些陈年三角债,以前嫌蚊子小不放在眼里,现在他得把这些苍蝇腿儿重新捡回来,七拼八凑,说不定能凑够他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呢,于是把她送上飞机,给她留下三万块钱,叮嘱她在姥姥家听话,吃好睡好,就再没露过面。
只隔三差五的给她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又得去忙。
“吧嗒”,眼泪落到手机屏幕上,她知道老蒋这会儿肯定在外面到处借钱,哪有那么多苍蝇腿蚊子肉的,好几年的烂账破产前都要不回来,破产后更没指望了。
一想到那个面子看得比里子大,总爱吹牛说自己八十年代就用大哥大的老蒋到处低声下气求人的场面她就鼻子酸涩,眼泪珠子不受控制的往外蹦跶。
江灼吃饱饭出来丢垃圾,就看到垃圾桶跟前站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身型苗条,露在外面的小腿白得透光,乌黑长发披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昏黄灯光下漂浮着的细小尘埃在她头顶浮浮沉沉,还有苍蝇煽动翅膀从她肩头一闪而过。
“大姐。”
他叼着烟走近,投篮似的隔老远把矿泉水瓶子往垃圾箱一扔,满脸不解:“垃圾分个类而已,不至于这么为难吧?”
“谁是你大姐?”
蒋星柚飞快擦干眼泪,歪头怒瞪。
女孩一双桃花眼红润润的,眼睫挂着几颗尚未拂去的细小泪珠,晶莹剔透,眼珠黑又亮,眼尾稍稍上挑,红着眼怒气腾腾的模样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狐狸,
“美女啊,抱歉。”
看清人正脸,江灼愣了一下,挑了挑眉如实道:“这大晚上不睡觉,您穿这一身搁垃圾桶跟前哭,从后面看着怪渗人的。”
“......”
蒋星柚吸了吸鼻子平复情绪,低头看自己身上大几万买的连衣裙,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心情更加难受了。
自从家里破产后,老蒋给她买的那些包包首饰没拆牌的衣服裙子,能抵现的都拿去抵现还债了,最后带到姥姥家的就两个大箱子,全是她日常要穿的,一年四季都有。
以前她的生活就是吃吃喝喝买买买,出门有司机,三餐有保姆,现在......
蒋星柚越想越难过,深吸一口气,想把垃圾一丢赶紧回去,可胳膊刚一抬起,一个空瘪的矿泉水瓶子突然抵在跟前。
“干嘛?”
她语气不善的扫过去,见男人嘴里叼着烟,穿一身皱巴巴的背心短裤,脚上踩着跟自己同款的塑胶拖鞋,懒懒散散站着,不像什么讲究人,但长得倒是挺人模狗样。
“美女,这有监控的。”江灼用矿泉水瓶子指了指电线杆子,神态散漫:“没听广播啊,垃圾不分类,罚款你受罪。”
“......”
丢完垃圾往回走,却见刚在在垃圾站的男人亦步亦趋跟在自己后面,蒋星柚顿时提高警惕。
她走到最亮的一处路灯下,旁边30米的距离就是“来福超市”,透过塑胶门帘的缝隙能看到此时老板正坐在收银台的位置,横着手机埋头操作。
“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停下脚步,转身蹬着他,一脸防备。
江灼正在埋头发微信呢,闻言抬起头,指了指女孩后面那条巷子,漫不经心道:“我家在那边。”
见男人手指的方向刚好是姥姥住的地方,蒋星柚眉头紧锁,语气更不好了:“你家在那边你刚才怎么不从那里拐?”
她是怕男人尾随,刻意往超市这边绕的,要真住那边,早走过了。
被男生跟踪回家的事情,她并不陌生,知道自己长得漂亮,细腰大长腿,该有的地方都有,脸上皮肤白里透红的,连个青春痘都不长。
以前在北城,围着她打转的男生数都数不过来,抽屉被塞情书,到处要她微信,死皮赖脸说要送她回家的男同学那可太多了,后面老蒋干脆就给她安排了司机每天接送。
而眼前这个看着像“社会人士”的少年,跟着自己走了两条巷子,蒋星柚就自动给他安上了“图谋不轨”的帽子。
女孩仰着下巴,目光凶冷,却没什么威慑力,倒是借着明亮路灯,让江灼看清了她有多漂亮。
皮肤白皙没有半分瑕疵,五官精致,穿一身白裙子,腰线细长,小圆领,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完美锁骨,全身上下除了脚下那双拖鞋,连头发丝都透着美丽。
“因为我要去超市。”
江灼不等她反应,斜挑着眉,手往兜里一踹,直接跨步从她旁边穿了过去,掀开门帘,迈步进了“来福”。
蒋星柚站了会儿,看男人在超市里跟老板寒暄,一副很熟络的样子,她警惕的心慢慢放下来,转头才往姥姥家去,中间还几次回头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
这一块旧胡同是还没拆迁的老居民区,房子都有些年头了,外墙看起来很是破旧,巷子狭窄交错,地面坑洼不平,在她看来都快赶上贫民窟了。
姥姥家是自建的两层小楼,因为以前二次装修过,所以这会儿看上去比周围要稍微好一些。
尤其是挨着姥姥家隔壁那栋,也是两层小楼,但却是又破又旧,院门口都长草了,外墙严重掉漆,有的地方还缺一块,刚来那一天,蒋星柚都怀疑会不会住着住着就塌了。
“叫你扔个垃圾都要磨蹭大半天!”
老太太正在扫院子,垮着脸,声音中气十足。
蒋星柚撇撇嘴,关上院门随口问:“姥,大晚上又看不见,你扫什么地啊?”
谁知,这一问倒像是点在老太太的炮仗上了。
“我不扫,指望你扫?”老太太单手叉腰:“一天到晚眼里没活,指望我这个老太太伺候你吃穿,还得伺候你卫生,你看你衣服堆那几天没洗了!”
“洗衣机坏了我怎么洗?”
“手又没断,怎么不能洗?”
“我手沾那个洗衣粉皮肤过敏。”
3块9一大包的“好大大”山寨洗衣粉,第一次搓的时候,手心又红又痒,老太太非说是她娇气,不肯承认是自己贪便宜买了假货。
“就惯得你,红一小块儿就不行了,这也过敏那也过敏!离了保姆生活都不能自理了是吧!”
老太太叨叨叨个没完,蒋星柚生气又委屈,哒哒跑上楼把房门一关。
姥姥一点也不喜欢她,从她拖着行李箱找上门到现在,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还总是让她干这干那,一会儿擦个桌子腿儿,一会儿洗个床单被套,炒个菜都要她在旁边盯着吸油烟。
来这儿一个月了,没体会过什么隔代亲,反倒是鸡毛掸子挨了不少。
晚上睡觉前,她少不了给老蒋发微信,委屈诉苦告状都来一通。
这老太太分明就是把当年对老蒋的气都撒在自己身上了。
蒋星柚跟姥姥不亲,印象中这就是一个执拗的老人,这么多年也瞧不上她爸,对自己更是不冷不热。
据说当年她妈不顾老太太反对跟老蒋私奔结的婚,再回来的时候,自己都已经出生了。
老太太也是气性大,这么多年了,哪怕她爸下海发了家,从当初的小流氓变成大老板,她都不曾软和过,死也不肯搬到北城跟他们住大别墅。
只她六岁时候,母亲意外去世,老太太才去北城呆了一段时间,但也很快就离开了。
想到未来一年都要寄人篱下,在这个连肯德基都只有山寨店的十八线小城市跟老太太朝夕相处,蒋星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