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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n章 安南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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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湄绕回芳华院的时候已是子时,脚下是难得的通澄透明的月色。
席上一折,本不该唱,苏湄还是强撑着开了嗓。这厢儿曲终,台上苏湄先醉得步履虚浮,残妆半卸,银镶滚苏绣莲鞋半边泼酒,海棠纹朱缎锦袍濡琼。不等管戏招人伺候,苏湄甩开碧落,翠钿懒插,朱缨颤首,三转两转没了影儿。
今儿在院门前值夜的是新入府不久的腊梅。这丫鬟值夜不过两三次,未熬得惯这长夜漫漫,才过午夜已是瞌睡连连。正朦胧间,却听得有人声响动,饶是不情不愿,却还是懒睁凤眸,抬起眼来。谁料一抬头竟撞上苏姑爷。只见姑爷醉意不浅,步履踉跄,前后左右不见跟随,腊梅悚然惊醒,一厢儿迈开步子上前搀扶,另一厢儿清了嗓子高声唱着苏姑爷回院。很快几个伺候围上来,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把苏湄架扶进了院内。
刚熬过四月底淫雨绵绵的天气,该到了放晴的时候。苏湄把眼帘眯成长长的一条线,盯着浮光的雕花门楣。章家大院虽说是前年才重新上的防水漆,但是久不见阳光,房里还是会沤着一阵霉阴阴的木臭——眼下这金子一般贵的漆料,竟不如二钱一两的熏香来得有用。
人群转过烛火通明的厅堂。一进卧房,苏湄便撞见那乌木金漆凤雕镜台。当是缘起一屋灯火通明,平常看着沉顺柔敛的镜台此时竟好似端着架子一般,生生地坐在那里,镜里静静地闪映着数点烛台上星微跳跃的烛焰。簌簌瑟瑟的烛焰盯得久了,便觉有几分目涩。苏湄正欲移开目光,却瞥见镜里焰火边照映着安南平静的脸。安南似乎坐了很久,也应确乎很久——案上烫过的清酒剩了半盏,此时正一只手拈着金镶滚宝蓝织锦袖襟,另一只手掂着银边灯芯剪,从袖口里抻长了,刀刃的流光明晃晃地刺人眼睛。片刻,火焰跳动,传来轻微“咔嚓”声响。
苏湄微微一眯眼,目光锁住了镜子里倒映的乌木金漆桌边的人。
“苏姑爷来了?”安南开口,面容神色不甚清晰,一双寸余长的水葱似的指甲停下了掐剪动作。待众人把苏湄在镜台前扶坐毕,甫又张口:“腊梅,今儿可是碧落跟随前后?”
众仆役原还哄闹着,听安南这一问,霎时燕雀无声,几双骨溜溜眼睛只顾向腊梅盼去。
苏湄身子微微一僵,却并不作声,眼帘缓缓睁开了些,隔着镜子。淡淡地望着安南垂眸时饱满的眼骨。
腊梅终究没见过多少世面,先哆嗦着低了头,尔后飞快地抬头探一眼苏姑爷的脸色,见苏姑爷面沉如水,只又低头,面颊憋得通红。半晌,方抖索着双唇,道:“回公子,今儿晚上应当跟随苏姑爷前后的正是碧落。”
安南瞟了腊梅一眼,手上缓缓放下了银边灯芯剪,挑眉,静静地迎上镜子里苏湄的目光:“按章府规矩,掌嘴三十。”
镜里新削了烛芯的焰火升起来,跳动得刺眼。苏湄眼涩,一双凤眸合阖。
腊梅听安南一语,心下大惊,飞快瞟一眼镜前的苏湄——姑爷面容平静,没有半分表情——再睃一下安南——饶是十分的不容置疑;犹虑半晌,腊梅只得硬着头皮挤了声“是”。
安南收回目光,眼角眉梢微微带了笑,伸出一双玉手来,注视着指甲上粉白的一轮新月:“时候不早了,府里还要歇息。掌嘴声该大,却可别惊动了章老爷。明白了便退下吧。”
苏湄从泥金盆儿里扬起脸来。
彼时一折子唱罢醉酒,却也不曾如此酩酊。这一厢的功夫算是做足,怕是能连三哥都能瞒过。思索间,苏湄取了雕漆花鸟玲珑盒里的寸许巾帕来,凑到镜泊前。抬手欲拭妆,端详间却撞上了安南的眼光。镜影绰绰里,只见安南半边身子懒在乌木方椅上,半翘足尖,左手缭绕青丝,右手半撑玉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浅浅地点了笑意,深深地攫住了苏湄的视线。
相视半晌,终还是安南朱唇微翕,先开了口:“这么久了,你倒是愿纵我一时。”
苏湄唇角一动,却也无话;复低下头去,濯洗腮上的粉白油彩。
安南眸子里笑意愈发秾丽,嗤笑:“从前倒也不见得你有这般的腔嗓儿。今儿这一折子《思凡》,且不说席上,我亦是在房里听痴了。”话间,懒执红釉碗,拎了酒盏兀自满上。“今儿趁得高兴,我便拣知心话来与你说。我本不在西苑,旧时跟的是华容班子。当时,西苑上说新丧了一对旦角儿,要来华容班子选了苗子来养新角儿。当时轮我上台时,内衫明里暗里湿了个精透,整个人直愣愣的,眼前只晃着管事那猴儿一般的精瘦蜡黄的脸儿。也不知怎的,只听得那尖嘴儿一吐,‘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师父立刻就拣了思凡的曲儿来与我唱。这管事倒是猴精——当时我练戏不过五六年,他定是料准了我不能唱出那般旖旎婉转。”
安南眼尾一扫苏湄,又盏了半碗酒:“可惜,戏子左不过就是‘人戏合一’四字。技不如人,但求情动。一折唱罢,那猴精儿怔在原地;半晌一对猴儿爪从袖管里抽出来,白花花的襟布,绣一朵红梅——再一挥——我成苗子了。”
西苑从不曾有红梅簪袖的管事。苏湄沾了一指梅花靥。
“下了戏,师父头一次进了厢房瞧我舔妆。等周围道喜的人渐渐走散了,方执我肩头,似有话与我说。半晌,师父开口,道戏子此生,前路崎岖,苦痛绵黎,教我薄情淡漠,万万不要如戏文般痴缠。不待我回神,师父已经离了厢房——这番话,他从前从不曾说过;从来教我们的便是‘人戏合一,天地不分’。”灯火照映间,安南一仰头,将碗里清酒一饮而尽:“没想到这竟是他最后一席话。此后长路漫漫,几年风波;走到如今,我却发觉——这厢儿,倒是日日思凡了。”
苏湄对镜,脸上妆花净毕;合了簪花盒,方回身,行至桌前,立定,伸手,静静夺了安南的杯盏:“思凡一折,天下定只有你唱;日日思凡,便也无过。只是,若唱《惊梦》,便不能教烟酒浸坏了嗓子。”顿了顿,甫又张口,“日头方长,思凡一折,本该在后头唱。”
安南眉眼尽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一双玉手仍不依不饶地伸向那酒盏,唇梢几分娇艳里,带了捉摸不定的颜色:“本不是生旦,却不曾想如今《游园》唱罢竟无戏可唱。人人皆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哥哥,怎的,事到如今,却连樽清酒也不给弟弟我了。”
苏湄脸上神色不变,手上力道慢慢松了:“今儿该替你的在席上唱的,我已替了;时候不早,再过一时半刻,章府当落闸入夜了。夜深露重,你这一番半醉,独你一人回西苑,料是不当;我去遣了碧落来,送你回苑。”苏湄正起身,却不曾想安南一把抓住了苏湄的衣袖,抬起眼来:“哥哥,师父曾说,人各有命,若我今夜不是回苑的时辰,反倒要教你倒赔一个碧落进去。”话间,青丝半散,微沾玉液。半晌,眸色一暗,微微叹道:“一番苦心折腾,又是何必。”
苏湄心里一沉。
“哥哥今儿替我唱的一折,想必常人听不出其间细微门道;更不必说哥哥声音跟我如此相像。若有朝一日,我在台上演,哥哥在台下替我唱,人们断以为我是哥哥再世——一嗓生旦可谓唱得惟妙惟肖。”安南转开眼去,盯着镜台,眼神渐渐迷离。“哥哥,世间有许多事情,你本不应知道。”
苏湄不语。片刻苏湄抬眼,对上安南的双眸,俯身,伸手,甫一用力,十指交扣。
眼下虽不比腊月时节寒意刺骨,却因天时淫雨连绵,仍旧透着几丝阴冷;苏湄为了护着自己的腰膝,月余前已向章老爷请了雨时的艾叶熏香。今儿午间才熏暖了屋子,加之温酒落肚,按理来说安南手心不该是一片冰凉,当如月前那样的温软柔和。
苏湄微微一颤,脊骨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不由得将安南手心握得更紧。
安南眼底是看不清的颜色,但明面上仍旧明艳起来:“眼下,哥哥若去折一支红梅,前后左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这寒冬腊月,该是赏梅的好时节了。”
苏湄依旧静默,低头。安南的眼里,有深深的笑意,和无比熟悉的温柔和婉。
相视良久,苏湄缓缓松开了手,眼底是埋藏不住的无尽哀伤。片刻,缓慢而坚定地回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