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荒野夜流光》长灯

2、以命相托 秦慕在

　　秦慕在殿外吩咐了些什么，皎月隐隐约约地听见他的声音，然而并不十分真切。过了片刻，便有四名侍女打扮的女子低着头鱼贯而入。四人齐齐的行礼：“见过公主。”皎月让她们平身：“起来吧。”这一开口，四人中有三个都忍不住抬头望向她。那声音淡淡的，听得出声音的主人冷静而肃穆，然而那天然的娇脆是掩不住的，似那清晨滚过绿荷的晶莹剔透的露珠，又如刚刚出谷的乳燕于微风中轻啼。而她的人，更是美得像一幅画：面若桃花，眉似柳叶，鼻腻鹅脂，眼含清泉，朱唇不点而红，贝齿不染而白。此刻端坐在椅子上，一头柔顺似缎的青丝散落在天水碧的云锦宫裙上，愈发衬出她娇嫩幼白的肌肤。雨后天晴的浅青色淡雅闲致，只在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了暗纹的木兰花。花半开半掩，娇艳得隐晦，正衬着她不施粉黛的素颜，多添了几分空灵脱俗。她身材娇小，然而纤腰不盈一握，该丰满的地方毫不含糊，发育的极好。明明刚刚及笄的年纪，脸上虽没有过分的成熟深沉，却也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稚气。三个人的眼中划过一抹惊艳。
　　皎月悄悄叹了口气：她这样的，果然是没有半分威严。本来自己的长相就不是那种贤淑端庄型的，更何况又是天生的音软，即使是生气起来，别人也听不出来她是在发火，反而像是在撒娇。这样如何让人生畏？可是，如今，她要镇得住别人有什么用呢？她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仪安公主了。不出一旬，她便会嫁到蛮族去。在这里待了这么些年，即使她足不出户，可也总能听说些什么。人人皆知蛮族的女子身份卑贱，毫无自主可言。除王后之外的王的其他女人，只要王肯同意，他的亲卫便能共享。王的女人尚且如此，普通女子更是事事皆由夫主做主。打骂是最寻常的事，即使是卖人送人也不得有丝毫的反抗。对于外族女子，他们则视若牛羊，一旦俘获，便随意奸*淫，任意杀害。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这张脸和这具身体。皇兄将自己送与赤依族的王作夫人，说白了就是送了一个暖*床的小妾。素闻赤依族的王野心勃勃，不好美色，只将精力放在开阔疆土上。不知她那好皇兄是怎么想的，居然认为赤依王会愿意拿一支军队来换一个玩*物。可是秦慕的口气那么肯定，仿佛确定赤依王一定会这样做。
　　收回思绪，皎月望向四个侍女：“是皇兄让你们来的吧。”刚刚唯一一个未曾抬头的侍女恭敬地答道：“禀公主，是太子殿下令奴婢四人来公主身边伺候的。”声音清澈，回答干净利索，皎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一个明显比其他几人年纪稍大一点，约二十岁左右吧。此刻被皎月凝视着，面上虽有紧张之色然而举止并无不妥之处。从她知道垂着眼，避免与皎月的目光直接对视来看就知道她从前一定是服饰过贵人的。这个年纪做不到姑姑，但至少也是个贴身人。另外三人年纪都与自己差不多，或大或小两岁，都低着头，望着各自的绣鞋，手不自觉得攥紧衣袖。“都抬起头来。”皎月命令道，然后一一端详她们的容貌。刚才回话的那个面容白净，长相清秀，神态里凝着几分干练，若是脱去这一身宫女服饰，旁人看了，十有八九会以为她是一个官家小姐。左手起第一个，容貌姣好，身材纤弱，十七八岁的脸上却有一丝不合年纪的成熟，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第二个肤色偏黑，五官深邃，身材比其他几个来看都要高挑，倒很有几分异域人的感觉。最后一个大概比皎月更小一点，眉宇间还有点天真的孩子气，一双葡萄大眼更显得她稚嫩，见到皎月看她，满脸通红，强忍着不把头埋下。
　　各有特点，各有来历。皎月心想。
　　“你们都是聪明人，皇兄这个时候把你们送给我，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会不懂。”皎月看着眼前四人：“蛮族那边是怎样的，你们或多或少也有所听闻。我只想说，如果有谁不愿意去的，只管现在就说出来。我虽然不讨皇兄喜欢，但让你们留在这里的本事还是有的。”内殿里静静地，没有人开口。“奴婢心甘情愿随公主嫁去赤依。”竟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先说话。“嫁？呵呵，你可知，在中原，什么样才叫嫁？如今我是去给人作妾，并非为后为妻，怎配用嫁这个字。你要想好，到了那里，便再无可能回来，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我自身难保，更不可能是你们的依靠。”“奴婢不会后悔。”她回答。“奴婢也心甘情愿。”“奴婢也是。”“奴婢也绝不后悔。”
　　“好，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么我向你们保证”，皎月顿了顿，“我会尽我所能护住你们。”“一旦我们到了赤依，能相信的，就只有我们五个。”她重复：“只有我们，彼此以性命相托。”她的声音很重。性命相托啊，几个人忍不住湿了眼眶，被这四个字触动。她们都有自己的故事，然而过往的岁月，留给她们的是无数的残忍与伤痕，她们是被遗弃的人，更是卑贱的奴婢，被买来陪嫁本是无可奈何，却不曾想，有这样一个人，能对她们说，性命相托。想她们能这样的人，竟然会成为别人的不可或缺
　　，还有什么不值得？
　　“都叫什么名字？”皎月问。
　　“请公主赐名。”
　　“那好。”皎月略一沉思。
　　“此心冀可缓，清芷在沅湘。你，便唤作清芷吧”
　　“谢公主赐名。”清芷俯身行礼。
　　“望舒，意味‘迎取光明’，我虽不知你过往，却希望你此后一生温暖如阳。”
　　“谢公主赐名。”望舒行礼。
　　“园林初日静无风，雾凇花开处处同。你，便唤作静淞吧。”
　　“晴飔泛丛条，浮阳散修莽。你，便唤作晴飔吧。”
　　“静淞、晴飔谢公主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