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1 在PARA ...

  •   01

      衡山路。法租界。悬铃木。没有淮海中路之前,这里是东方香榭丽舍,光彩照人。贝壳当年第一次来到这里,也得感叹,香港快要落伍啦。那是十年前,贝壳刚刚被Eddie从曼谷情欲十足的席隆大街带回。他是整个夜场里年纪最小的money boy,十九岁,香港人,为了替男朋友还赌债,只身闯荡东南亚。Eddie说,他整个人在那声色犬马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活像一个贝壳,且是只闭不开的那种,冷漠无助。
      贝壳长得高瘦,却黝黑,他的身体有海豚一样漂亮光滑的线条,难得过了十年,依旧健康如初。贝壳绝口不提他在香港的往事,仿佛那已成前尘,上海则为重生。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PARADISO了,如果不是为了贝壳,我想我也不会故地重游。从我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听到了门廊前那几个黑白打扮系花领结侍者的窃窃私语,眼神里流露出的刻薄与羡艳是我早就料想到的,这么多年,领班和扈从早就不知换了多少,可流言蜚语总是一代代传,孰真孰假自然分不清。贝壳剃了寸头,穿缎蓝西装,裤子紧,侧过身便看到臀腰峭拔挺立,撑起上衣的后摆。他比从前要爽朗,笑着向我招手,眼眸依旧深邃乌黑,只是清澈多了一丝纯熟。
      “决明哥。”我老远听到他的声音,走过马路和他拥抱。好在,他虽然呆得久,却没学会那种连抱姿都油滑的惺惺作态。他的头轻轻靠向我肩膀,叹了口气说:“很累,但舍不得走。”

      我明白,能熬过十年实属不易,大部分money boy被Eddie带回来时都哭爷爷求奶奶感恩戴德地说要留一辈子。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点道理谁还有不懂呢,所以当初那些来时叫唤得最厉害的,往往也走得最快最不留情,几乎是一见金主,便迎身去钓。Eddie从来讲规矩,只要钱交足,要走要留都是自便。不过Eddie也说过的,要有谁真留够的十年,前债一笔勾销,还包个红包风光送他收官。贝壳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恐怕也将会是最后一个。十年过去,PARADISO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人人称颂的圣地,它如今萧条落魄,还不及街尾门可罗雀的咖啡厅,浑浑噩噩,也不知能再撑下几年。回头客倒是有,只是那场“瘟疫”让人岌岌可危,若能九死一生幡然悔悟,大都在忏悔里度过余生,哪还有心思享乐作乱?

      我和贝壳都经历过PARADISO最鼎盛繁华的时期,全上海就只有Eddie会明目张胆贴着椎名林檎的专辑海报《カルキザーメンくりのはな》,他还差点把“东京事变”乐团请来演奏,走在衡山路上光用耳朵,就能分辨出PARADISO与众不同的声音。那时候连马赛克地板都擦得金光闪闪,吧台设计成弧形,两个巨型车轮储酒罐像开了闸便关不上的洪水,一直倾泻。我最喜欢听玻璃杯续酒的声音,清脆绵延,让人亢奋新奇。在PARADISO里,我是侍从,贝壳是舞男。好莱坞六十年代有部电影叫《午夜牛郎》,贝壳说自己若是流浪纽约,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肢体僵硬,面容凝滞,常常因忘记动作而被客人哄下台,即使被叫了号,也总因冷漠寡言而让人丧失兴趣。差不多有整两年的时间贝壳没有营收,他连被客人捏一下屁股都紧张得脸红,更别提坐台陪酒。PARADISO里没有妈妈桑,是成是败,全靠自生自灭。

      Eddie倒是比贝壳更能沉得住气,不疾不徐,也不道破点明。他那时四十多岁,一双细长的吊眼,面相宽厚,身材敦实,活像一只胖金鱼,笑起来八面玲珑,不笑时拒人千里,他早就看透了众生相,浮世绘,知道凡事讲求个机缘,过于勉强只会适得其反。直到有一夜贝壳被喝醉的客人揪住头发用酒浇在脸上,整个夜场却无人帮助,他看向四周,连哭的勇气都没有,此后才变了性情。
      虚与委蛇是真,落落大方也是真。在PARADISO里,有的不只是逢场作戏,还有许多弄假成真。我也曾问过贝壳,夜夜笙歌好歹也算千帆过尽,难道就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眼?他一味摇头,讳莫如深,或许还是没能从上一段感情里走出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熬过十年,贝壳现在是无债一身轻,他在吧台练就了千杯不醉,却始终心无所依。调酒师取了瓶香槟,像变魔术一样嘭的一声开启,我看了眼贴纸,是Armand de Brignac,轻轻抿一口,打趣道:“什么好东西到了我这儿,感觉都要被糟蹋了。”
      贝壳轻轻和我碰杯,很是腼腆:“决明哥在外这么多年见多识广,还怕入不了你的眼。”这杯热酒下肚,客套话还没说尽,贝壳就忍不住低着头,两眼迷离地望着我:“Eddie让我回香港,但我一点儿也不想走,上海会有我的容身之地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心疼,却无法替他解答,毕竟,我都自身难保,又遑谈助人?
      “真替你开心啊,有个落脚之处,生活安稳……你知道吗,店里还订了你的杂志,我一期不落都看了!”他托着下巴往向我,笑时露出一口白牙,见我领子歪折,又伸手翻平,“那辆车子真漂亮,羡慕你每天都能飞驰在上海的宽马路上。”
      “车其实……”
      “我呢就只能呆在这么大个地方,原先热闹点还好,现在放眼看去,粥多僧少,我也越来越老。”
      “在这里看是老,可出去了还年轻啊。”
      “感觉像是个刑满释放的犯人,什么都要从头学起。”贝壳摇摇头,喝了一口刚调好的马天尼,“他们说,来这以后学的那一套,出去了得特别小心翼翼,即使被人认出来,也要装作清清白白。”

      我看着他担惊受怕的样子,不免想起他刚来上海的时候,十九岁,束手束脚,说话都细声细语。Eddie给我们几个在附近租了一套很大的公寓,每天贝壳总是第一个醒来,替我们烧水,倒垃圾,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生怕自己做得不好而遭受责备,但其实大家都不是那么拘谨的人。公寓的阳台看出去是一所大学,一块修剪得整齐的绿草坪,每天自行车的铃声叮当作响,贝壳似乎很迷恋那种声音,常常一个人搬一张椅子趴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后来他买了一束风铃,挂在门檐,我们都练就了一种本领,听风声,判别风从哪个方向吹。

      那时候的白天很漫长,不开工,也睡不着觉,贝壳喜欢坐着双层巴士游街。摇摇晃晃的,总让他回忆起香港的叮当车,车厢很窄,车身的颜色却鲜艳明亮。有时候趴在座位上睡着,阳光缓慢挪到脸上把人烫醒,手臂和脖子都有温热的气息,恍惚间,却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觉得上海和香港某些地方很像,比如常常车子从高架下面驰过,就会像穿入一条油腻腻湿漉漉的市井小道,比如两个繁华的中心之间,都会对着一条细长的港湾遥遥相望。路都很窄,楼都很高,人都很挤,天气都很好。

      不过上海的冬天要比香港难熬。没有暖气,墙面像渗了水一样阴凉,客厅和卧室里放着油汀,温度调到最高,可一打开窗子,还是觉得外头比里头要温暖。Eddie不许我们几个抱在一起取暖,他担心日久生情,堡垒从内部消耗。贝壳的那间屋子漏风,他每天裹着厚厚的毛毯窝在床上,两腿冻得直哆嗦,一边怀念香港和曼谷,又一边说服自己上海很好。
      后来我搬去了虹口,贝壳还总给我发信息说,感觉整个公寓像是被虫子蛀得空掉了,等反应过来,已经找不到人可以说话。但其实,即使是我在的时候,他也只是偶尔向我讨书来看,简体字他读得吃力,小说也很难提得起兴趣。
      过年过节倒是会聚聚。除夕那几天上海的街道格外的空旷,尤其是夜晚,我们从衡山路走到淮海中路,沿着有法国梧桐的街道走,看那些灯光暗淡的弄堂阁楼,还有气派落寞的洋房。狠狠心买些进口车厘子,还有猕猴桃,两个人提着水果又原路折返。想想还真是漫无目的啊,非得跨区去买这些并不怎么新鲜便宜的食物,好像只是为了顺便看看,这座城市冷清时的模样。
      我们都看惯了热闹,反倒过年了,所有人都无精打采。PARADISO也暂停了营业,所有人缩在公寓里那张大桌子前吃火锅,热气腾腾,却还是缺了点什么。他们打牌,聊天,四仰八叉地睡在客厅,彼此恭维,又忍不住刻薄多嘴。后来几年,我就很少和他们联系了,即便一个人孤独得要死,也觉得从虹口到徐汇的距离太远。或许不是懒,只是想尽可能淡忘。

      贝壳的告别会开到后半夜,Eddie才姗姗而来。外头下了点小雨,雾气蒙蒙的,他戴着八角帽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帽檐下塌,原先憔悴的脸更显苍老,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他也苦恼生计,考虑过要把店铺盘出去,但又于心不忍,一拖再拖,终于现在是个没人要的烂摊子,他倒也安了心,回光返照似的,享受这最后一点大好时光。

      侍者们排成两排迎接他,肉盾球,草裙舞,争相斗艳,Eddie招手示意大家轻松自在,人群才各自归位如常。他径直走到我和贝壳跟前,嬉皮笑脸同我们抢酒喝。
      “我这辈子没子没孙,没福气,还好有你们,以前我是老鸟得罩着你们这群小雏,现在一个个都长大了,我早飞不动了,也不想飞了。”
      “Eddie爸爸,你不用飞,我们众星捧月,托着你。”贝壳没让Eddie喝酒,他知道Eddie查出肝不好,所以赶在热酒下肚前,夺过酒杯,有些忐忑地说,“我这几年还攒了一点钱,不多,但想着能不能把PARADISO的门廊重新装一遍,要是能分我个小小股东的名字,我这辈子也心满意足了……”
      Eddie笑眯眯:“这钱是无底洞,要不回来的,你留给自己,总没有错。”

      我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惊讶贝壳这么做的目的,他并没有很多钱,也一直节俭,甚至对自己极为苛刻,从前所有皆是身家性命,会牢牢握在手里。他为此显得很失落,不情愿地点头,最终,Eddie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于事无补也好,捉襟见肘也罢,或许对于PARADISO而言,最好的结果,便是任由如此,不做改变。

      舞台上新招的爵士歌手一开嗓便是David Benoit的《after the love has gone》,一人分饰两角,男腔女调,唱得人醉眼迷离。

      贝壳给自己灌了很多酒,他看似清醒,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不经劝,也不知如何劝。Eddie想找人扶他回公寓,他都一一推开了,嘴里念叨着:“决明哥要开车带我兜风,要飞越上海最繁华的高楼……”
      他们都看向我,我的虚荣心作祟,只好勉强答应。

      贝壳手里举着一瓶桃红酒,兴高采烈地钻进副驾座上,像个顽皮的孩童。Eddie前来送行,我看着老态龙钟的他,忍不住说,谢谢。他摆摆手:“早就互不相欠了。”这么多年,Eddie还是那个Eddie,我却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当年雷鸣夸赞PARADISO酒单上的字迹隽秀,Eddie便引我来识,又偷偷拿出我的小说给他一睹,阴差阳错入了眼。Eddie曾说,他流连这么多夜场,围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都笃定得天真又世故,巧言令色;但我却不一样,他从我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没有欲望,没有索求。

      车子飞驰在上海最宽阔的马路上,贝壳拉低车窗,风吹进来,一边是黄浦江,一边是万国建筑,而我们,渺小得如过江之鲫,早早就迷失自己。贝壳吐出漂亮的红色液体,他脱了西装外套,头埋向我,我就把车靠在河堤,任他嚎啕大哭,任他放声大笑。

      夜里两三点,除了雨声,出奇安静。贝壳在桥上来回跑了几圈,弓着腰,手里抱着空酒瓶,身体显得沉甸甸,停在一处扶栏边,无助地坐在地上。他醉醺醺的,指着黄浦江对我说:“看,维多利亚港……我和Jeffrey就是从葵涌码头跳上一艘货轮的……jeffrey欠了赌场好多钱……十天呢,整整十天才到泰国……他们都说去chinatown,骗人,全都骗人,那里乱糟糟的……我等他,多久都等他,可他要是在天之灵能看到……为什么不来救我……”他抹了抹眼泪,啜泣着,声音越来越低,我快要听不见他了,海风轻轻吹过来,凉得浑身发颤,哆嗦着,海浪猛烈拍打礁石,他没有更清醒,反而陷入往事中无法自拔,靠在我的肩上渐渐沉睡过去。

      我不忍叫醒他,于是搀扶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想拨开瓶子,他却在梦中挣扎,死死护住,呓语不停。我艰难地把他拖进后座,要关门了,他吃力抱住我,喃喃道:“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他微笑着躺直,我找出毯子替他盖上,不经意发现Jessica留下的礼盒,一套布里奥尼西装,那枚蓝色丝绸领结像Jessica的眼睛一样闪耀,纸条上写明了留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上,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开回虹口的公寓。

      外白渡桥边,八十年前的百老汇大厦如今被四周几座高耸入云摩天高楼掩去了光彩,但在雾中,它却如灯塔一般清晰可见。我就住在它身后不远处的石库门弄宅,窗口望出去是红砖斜尖顶的摩西会堂,白天或是周末,能看到成群结队的犹太人跋涉前来。

      我把他安置床上,自己则抱着被子蜷缩在客厅的沙发,怕他醒来头疼欲裂,喂他吞下两粒药片,又担心他过度昏厥,只好留着灯提防警觉。几乎整夜未眠,他一有动静,我便起身查看,反复如此,天色已经通透。他安静得像个嗜睡的婴儿,只是不知梦见什么悲伤的事物,两行清泪挂在面庞,我忍不住替他擦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