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蝴蝶》纳兰靖如

3、相遇。逃避。两忘。

　　所有年华似水，只能追忆么？

　　繁华市井，扬州城的百姓都挤到大街的两旁。
　　这是个大日子，三品的大臣要回到扬州城，还带着夫人！人，是世上最爱看热闹的动物，早就听闻宰相千金如花似玉，在众人眼中，那是段门当户对的大好姻缘，郎才女貌，这一双倾城人儿，该执手并肩，观望世间风月后的花好月圆。
　　只是，他们不知道，零落成泥辗作尘，这落了一地的，究竟是谁的悲伤？

　　远处华贵的排场，八人抬的大轿，轿上的夫妇衣锦着绸，幸福美满得令人想要落泪。
　　仿佛，他们是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阔别了十年的扬州，依然有旖旎的风光，有俏丽的女子，还有道不明的绮丽多情和惆怅伤惋。
　　更重要的事，这繁华的锦绣城，有他十年之前许下的承诺，有他十年之前私定终生的女子。蝶舞，你知道吗，十年的时间，我从未忘记过你，从来，没有。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身边的兰伊梦亦是看得清楚，和你相处十年了，从未见你如此开心过。你的冷漠，你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个女子，那个叫作蝶舞的女子。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虽然你从未在我面前提及她的名字，只是一直说，有那么一个女子，我很爱很爱她……可当你在病中抓住我的手，呼喊蝶舞的时候，我就明白一切了呀，只是藏在心中，不让你知道，还要装傻地说，让我想想，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她望着他，看他深情的双眸，一切都不真实了。他心不在焉的表情，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不桀和沧桑。这才是雷震霆，不是么？
　　似乎，蝶舞的出现，就可以结束他的冬天，融化他的冰冷，只要她一笑，他的整个世界也就会微笑。心底刺痛，有什么在撕扯着她的心，让她那么的心疼，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是妒嫉。
　　一直以来，自己是那么地爱她，虽然知道他做官是为了蝶舞，却还是愿意委屈自己嫁给他帮他提升官职，还傻傻地认为，为他付出的，他终有一天会知道，会回头，心甘情愿的忘记十年之前的扬州女子。
　　只是她没想到，他是那么地爱她，爱到，自己都无法用手碰触。
　　他幻想着，在茫茫人群寻找到那张做梦都想见到的脸，十年的分别，从十四岁不懂事的男孩，到二十四岁顶天立地的男子；她也应该一样吧，二十岁的年纪，定是个倾城的尤物。记忆中的蝶舞，像一只飞舞的蝴蝶，旋转着舞蹈，总是令他看得出神。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是为什么爱上她的，又为什么那么爱她。不去想。总之，很爱很爱，连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爱。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是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该是陌上花开缓缓归的季节，我怀着钱镠对戴氏的爱，采上一束陌上花，送在你面前，蝶舞，我回来了，你嫁给我好吗？
　　他以为，十年的承诺终可兑现，他与她可以就此沉沦，留住，手指间爱的良辰美景。
　　手中精致的蝴蝶金簪被我得紧紧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点点亮光都充满了美好的希望。
　　我说过的，等蝶舞长大及笄了，把头发梳成歪斜的云鬓的时候，我就送给蝶舞最最漂亮珍贵的发簪，现在，可以了……

　　拥挤的街道，嘈杂的人群，过往的车队。
　　轿上那么熟悉的他，英俊硬朗的面孔，挺拔矫健的身体，十年前一脸的稚气现在全无了，有的只是成熟和刚毅。
　　等了十年，盼了十年，没想到，久别的重逢，竟是在这样的场面，原本害羞平视的男孩，现在却要仰头瞻望，如此高高在上的他，那么地遥不可及，那么地令人心碎。
　　以为沧沧的岁月可以因情而变得永恒，只是没想到，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他一脸的幸福，右手被兰小姐温柔挽着，那么温馨的场面，自己怎么忍心破坏？你的怀抱已经不属于我，我也不好走近吧，那么就请你彻底忘却十年前扬州的蝶舞，安心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也或许，他早就不记得，自己还是不要自作多情的好。
　　她转过身，默默离开了人群。
　　不是说不来了吗？心里还是放不下吧，对他，还是有期望的，当真忘得了吗？要是能忘，十年前早就做到了。竟还自己一个人傻傻地守着一句空话，一等，却是十年。
　　等待，有时是女人难逃的宿命。并不都是为了男人，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爱。
　　也许，自己放不下的，也就是这个字。
　　路过油店铺边的桥，老板娘还是一样地和别人聊着天；晴空地下的水碧蓝碧蓝；谁家的孩子在嬉笑打闹；岸边的树木一如既往的浓郁，被阳光印出斑驳的树影。
　　这些，都是她平时最爱看的，而今，身边的事物却都和她的心一样灰沉黯淡。有时候，一个人得到他，便如得到人间全部风景；失去他，纵然美景良辰，也是虚空。
　　既然忘不了，那就记着吧，让时间慢慢冲淡，终有一天，我会忘却你，虽然寂寞无可言说，但并不都是遗憾。能遇上让自己奋不顾身去爱的人，已是不易，还能奢求更多么？只能感激，在角落里看你，心有余响口不出声。
　　很多人，又能比我好多少？唐朝的霍小玉、鱼玄机……这些清烈女子一碰上负心的爱郎，便变得无比狰狞，面目全非，失去了自己本来的面目，要么放荡不羁，要么含恨而终。
　　古如此，今如此，我又有何可惧怕？在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你可以幸福美满。

　　身边的兰伊梦不觉地挽住了他的手，这个女人，他注定，这辈子是要对不起她的，因为蝶舞，今生，我没法爱你，如果可以，情许我你的来生。

　　她将他的手抱得紧紧的，真的害怕失去你，就让我在此刻紧紧拥住你，一秒钟也好……

　　如果有来生，你可以爱我吗？像爱蝶舞一样地爱我……

　　拥挤的人群，一张张生生的面孔，蝶舞，你在哪里？

　　远处，一个轻紫纱衣的女子默默离开，那是你吗？蝶舞。不会的，不会是她，那么渴望见到自己的蝶舞，怎么会离开，她一定在人群当中深情地望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那女子萧瑟的背影会让自己那么心疼呢？

　　游行结束了，人群慢慢散去，蝶舞终究没有出现，空洞，心中莫名的失落。

　　也许，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归来，还是明日去她府上拜访，见到了阔别十年的自己，该是十分欣喜地吧。

　　雷，你……什么时候去见她？

　　明日我便去提亲。虽然知道这样说会很伤害她，但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告诉她的好。

　　心里一怔，是的，明天，真的好快。只要明日的太阳一升起，自己对他十年的情义便要从此冻结，十年的回忆也将永远在记忆封存。

　　暗黄色的烛光下，她的脸忽明忽暗，显然疲惫的脸努力挤出一丝的微笑。

　　我是真的很爱你，十年，从未减退过。

　　我知道。

　　可你偏偏不爱我……

　　对不起，我是真的不能。

　　如果没有蝶舞，你会选择爱我吗？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乞求，憔悴得让人心疼。

　　会的。她的爱他无时不刻深深体会到，可是也只能对不起她。爱，本来就是自私的。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跪下，握住了他的手。

　　雷，求求你，给我一个孩子，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求你在我身上留下些什么，好让我在孤单寂寞时也心有余热。

　　看着跪着的她，真的很心疼，如果你是我妹妹，我又有多不忍心让你受到伤害？

　　他沉默不语。

　　她近乎绝望的眼神。

　　早晨的太阳还是慵懒地升起，扬州的早晨同样给人亲昵地感觉，人们开始忙碌，卖包子的大婶已经开始刷锅烧水，张罗生意。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躺在怀里赤裸的她，昨夜的激情好似一场梦。

　　他起身，帮她掖了掖被角。

　　对不起，我要离开你，去找蝶舞了。

　　他俯下身，在她的头上留下了淡淡的一吻。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

　　她慢慢睁开眼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抹泪从脸庞划过。

　　对不起，雷，我真的很爱你。

　　宁府门口。

　　阳光今日格外的刺眼，他把眉头微微皱起。

　　请您通报一下，长安雷震霆求见令府小姐。他很有礼貌地向门口的小厮拱手行礼。

　　十年了，宁府的丫环小厮都已经换了一播，一张张生脸，让他无比陌生。

　　您稍等。

　　她就站在门边，驻足凝视着他。

　　为什么还来找我，要让我对你还存有一丝的幻想，让我迷失自己。

　　小姐，雷公子求见。小厮对她恭敬地说。

　　她没有任何回应，仍然站着，望着他。

　　真的，十年了，你已经变成了一个贵族，是一个大人物，我怎么高攀？可那又是实实在在的泥，忘不了的你。

　　他矫健的身体，英俊的脸庞，久久，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远处，一个柔弱的身体慢慢靠近。

　　她缓缓倒入他的怀抱，那么自然，不用任何避讳的拥抱。

　　是的，他们才是最般配的。

　　雷，我已经知道你过的很好，你的生活幸福美满，我也会好好的，如果对我还有愧疚的话，请你放心，不用为我担心，还有，请你忘记我，一心一意去寻找珍惜自己真正的幸福。

　　伊梦，你怎么来了。

　　她走过来，缓缓倒入他的怀抱。

　　他用手接住她。

　　雷，我的身体，好虚弱，有些不适。

　　他看着她。

　　对不起，今天对我真的很重要，你先回家好吗？让红袖先陪你看大夫。

　　我知道。她抓紧他的衣服，投入了他更深的怀抱。

　　他不知道，一个紫色纱衣的女子已经在他面前。

　　而，她知道。

　　心，有碎了的声音。

　　即使已经不爱我了，想断了我们之间的纠缠，也不该在我面前如此亲密，我还是会伤心的呀……

　　她缓缓俯身作揖。

　　见过雷大人。

　　如此熟悉的声音，等了十年的声音，此刻终于在身边响起了。

　　你知道我有多盼望这一天的到来？他忽然有热泪充满眼眶，回头看轻紫纱衣的女子．是蝶舞，比十年之前更加成熟，妩媚，不再有女孩子的稚气，更多了一丝冷傲．

　　蝶舞．．．．．．

　　她有多想，像十年之前一样，笑着扑到他的身上，大声地喊雷．十年的梦中幻想了无数次相逢的场景，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如此的开场白。你不知道，我的世界已经山崩地裂，我的身体就快要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悲伤。

　　怪我，太相信你，太相信你的誓言，太相信你不会爱上别的女人．

　　蝶舞．

　　他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像原来一样，抱起他旋转．

　　她退后几步，又作揖．

　　小女子承受不起．半晌，又说，大人一何愚，大人自有妇，蝶舞自有夫．和大人相见已是不便，如若还有肌肤之亲，那便是大逆不道了，再者，大人的身份，小女子高攀不起，若无他事，蝶舞先行告退，大人能够前来探望，蝶舞不盛感激，今后，若非要紧事，大人还是少来的好吧．

　　她作揖转身离开回府．

　　眼泪缓缓而下，脚下的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口的伤上，揪得心生疼生疼．．．

　　站在他的身边，听着他熟悉的嗓音，看的见他矫健的身影，甚至可以闻得到他身上的淡淡清香，似乎什么都没变，却又好似什么都变了，而，无论是心中还是胸口的位置，都不再是自己的．要有多坚强，才能装作若无其事．

　　她远去的背影，他碎了一地的心．

　　为什么，没有等我回来。手中的蝴蝶簪被他攥得紧紧的．

　　此情已自成追忆，十年之前梦一场！

　　惘然，如梦般，想伸手捕捉撒在地上清冷银灰的月光，却是一片空虚．

　　真是梦吗？

　　醒来,只有碎片扎在心上，想要凭吊，也很难，因为已经相隔太远．

　　你有夫，我有妇，所有年华似水，只能追忆么？滔滔逝水，急急流年，十年弹指飞过，回首前尘，恍如一梦．是，当初的我，凭什么给你一生的承诺，凭什么让你为我逝去自己的青春!梦一场，道出的竟是现实的残酷清冷。

　　不怨你，梦，本来就是，醒不醒都万事皆休．你很好，抛下过去，走进另一个人的生活，而我，留在梦境，只怨我自己走不出对你的回忆，被回忆留下来回忆两个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