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森子夜》澹容

28、第 28 章

　　四月三十日，圣上颁发明旨，二皇女淑慧帝姬出继庆亲王，册封为淑慧楚国郡主，品秩用度等同于国公主，不修公主府。
　　即使生母贵为皇贵妃，仍改变不了修改玉牒、远离皇宫的命运。大靖皇室凡生育双生子，必定将其中一人出继。丽妃所出的三皇女、四皇女若没有早夭，同样避免不了步淑慧帝姬的后尘。
　　然而这一切都不上德贵妃病情加剧，贵妃晋封贵妃，顺淑容有身孕的冲击来得大。
　　西六宫四妃出现空缺，顺淑容据传最有资格，宫中多年不曾册封妃嫔，人人跃跃欲试。
　　后宫波涛汹涌，六宫之主的坤宁宫却像大海上的灯塔，虽然忽明忽暗，然一直稳稳当当立在水面上。
　　洛河行宫驻守官员传来加急，皇后一行即将回銮。

　　凌翾在草长莺飞、红花绿叶的春日里，只想懒洋洋躺着不动。
　　一壶温热的黄酒，一碟茴香豆，一碟酥炸蚕豆，最好还有一位知己。
　　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听说皇后已经动身回京？”眼下已经实现了人生理想的凌翾忽然想起近来甚嚣尘上的宫廷传言。
　　卫行之道：“也不是立刻动身。先由行宫官员逐级上报，皇上下旨交付司天监卜算黄道吉日，方可启程。无咎接了旨意单独上路，光这一来回就得花半个月呢。”
　　“怎么会选无咎？”凌翾头想破了都觉得不可思议，护送皇后回銮，如卫行之这样的正二品上将军都不过分，棠无咎区区四品中郎将，无论如何都嫌官职太低了不是么？
　　“这可是皇后娘娘钦点的。回銮守卫不光无咎，还有羽林卫大将军贺兰越石。权当历练，别人就是想也没这个福分。”
　　卫行之看出他的隐忧，温言安慰，好奇道：“你和苏苏两个最近神神秘秘的，到底查了些什么？”
　　不提犹可，一提凌翾郁闷得想吐血。
　　查来查去终于查到了西六宫德贵妃。可惜她已时日无多，找她算账是不切实际的。
　　绝大多数知情者销声匿迹，桂华之死反而洗脱了德贵妃的嫌疑。牵出萝卜带着泥，德贵妃之后可能还有高人的判断令人毛骨悚然。
　　无论是失贞、谋杀还是换子，桩桩件件都事情纠结，哪一件都不方便出口。
　　因此凌翾踌躇了片刻，还是苦着脸摇摇头。“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知情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根本死无对证。”
　　“不对，”卫行之的折扇在手里滴溜转了个圈，颇为意外地反驳他。“我给你查到那份名单，不是还有个叫辞冰的首医女么？”
　　辞冰，皇后的贴身医女！凌翾猛然来了精神。
　　辞冰身份特殊，远在行宫，好在皇后就要回京了。
　　想到辞冰，凌翾突然拍了下脑袋，暗道不妙：他把流珠交代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了。

　　宝相花漳缎的爆发纹丝不动摆在黄花梨雕字翘头案上。
　　那日流珠在宫内把凌翾拦截下来转交包袱，既没告知受谁所托，也未说明此中何物，凌翾拿回来随手塞进书房，被接二连三的事情忙碌得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东西。
　　凌翾轻轻解开包袱，里面赫然一只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缎盒。
　　掀起盒盖，淡淡幽香扑鼻，凌翾定定神，把盒中仅有的一页雪金蜡笺纸拿出来。
　　这是大靖宫廷专用信笺之一，品级低下的妃嫔无资格使用。
　　纸张仿佛也用香料熏过，弥漫着似曾相识的香气。
　　凌翾颇为意外，纸张薰香淡雅，纸张泛黄，看来颇有些年份了。上面的笔迹纤细妩媚，而不失端庄飘逸。绝非师兄手笔。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凌翾捏着信笺，心中悄然升起一股寒意。
　　一份显然出自后宫妃嫔之手，而且份位不低的情诗，被师兄珍而重之收藏至今，意味着什么，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
　　苦思半天弄不明白师兄为何要把主要私密的物件留给自己，凌翾把信笺重新放回盒子。
　　缥缈幽雅的薰香勾引得他不能不苦苦回忆，到底在何处闻到过同样的香气。
　　终究百思不得其解，凌翾只能归因于自己的脑子变迟钝了。

　　苏苏摆弄一个纯金累丝香囊，思绪飞到九天云外。
　　从桂华遗体发现的累丝纯金香囊有了进展。
　　香囊浓郁纯正的香味来自极品龙涎香，内务府敕造的字样表明这是皇室专用之物。香囊累丝镂花的工艺精致绝美，巧夺天工，至少九嫔以上的妃子才可以佩戴。
　　极品龙涎历来为大靖君王所用的珍奇香料，东西六宫只有华妃的寝宫燕晴宫赏赐过这种香料。物以稀为贵，香囊虽然空了，能沾染到龙涎香之处，恐怕只有皇上的寝宫毓德宫。
　　从宫女到医女，从太医院到西六宫，如今甚至还把九五至尊卷入其中，这与苏苏的初衷实在南辕北辙。
　　苏苏怀疑自己，历经千难万阻等到揭开真相的那一日，自己还会有拨开云雾见月明的勇气吗？
　　而眼下，苏苏只有安慰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了。
　　辛辛苦苦一两个月的调查有了结果，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调查范围越广，牵扯到的人数越来越多，反而更显扑朔迷离。
　　德贵妃并非最终的受益者。
　　桂华之死看似简单，却是这个巨大阴谋里最大败笔。她死了对德贵妃一点好处也没有，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不会干这种蠢事。
　　相反，若有人洞察隐情，进而向蒙在鼓里的桂华揭穿真相，引得万念俱灰的桂华绝望自缢，那么德贵妃所谋之事必然功亏一篑，甚至被桂华之死牵连进去————就像苏苏所作所为。
　　苏苏打了个冷战。
　　仿佛有人暗中窥视，推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似乎他们就是身不由己按着剧本表演的傀儡木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无形的线索牵引着，一步步走向别人安排好的结局……
　　谁才是后宫里不动声色、冷眼旁观的主谋？老成持重的丽妃，骄矜嚣张的华妃，还是看似身在红尘内、心在尘世外的庄贵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