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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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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门,冰冷。
日灵宫,孤高。
师尊有那么风景要去看,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常常把年幼的他一个人丢在山上。
围着他的,是同门歆羨嫉妒的目光。
但他是修真界不世出的天才,是师尊的骄傲,即便在豺狼堆里,他也要高高端着天才的架子,将日灵宫的威严放在第一位。连编排师尊一声“死老头”,都要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藏在心里。
直到,师尊走了,只给他留下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那女孩子虽是他名下弟子,但男女有别,还是紫焰师姐照顾的多。那孩子被师姐养得身材圆润,性子活泼,玉雪可爱。
那男孩子由他亲自抚养,却差得多了,整日怯怯跟在他后头,连话也不敢说一句。
他看着男孩子细瘦的骨头发愁,这孩子如此羸弱,要是养不大可怎么办?
何况这孩子身上,还背着那魔头整治过,尚未超度的,十万怨魂。
他的师尊,真是临走也要给他添麻烦。
沐景知道外门的藏经阁里,收罗着不少生僻的典籍,便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了山上,一头扎进故纸堆里,连日灵宫的事务都放下了。
师尊留给他的功法,毕竟只能解了封印,那魔修留下的怨气,却全要留在那孩子身上。
可这些事,跟那孩子有什么关系,又凭什么要他一个小孩子去承担?
终于,在那孩子成人之前,沐景找到了引渡怨气的法子。
这法子虽然艰难,却还算成功,那孩子大约可以安然长大了。
虽然每日还要经历轮回之苦,但总算比承担魔修的怨气好得多,沐景实在已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他看着那孩子苍老的身躯,心中阵阵抽痛。孩子才十八岁,怎么就要受这种苦?
那孩子仿佛老着老着,也就习惯了,整日窝在山头上磨石头。那天夜里见着他,还没心没肺地说:“徒儿给师父笑一个呗?”
这傻孩子知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快要死了?
漫长的十万日夜终于到了尽头。但是沐景忘了,那孩子本身便是十万怨魂的最后一个,留给他的那份怨气,根本没办法引渡出来。
最后一个周天结束,沐景看着孩子脸上痛苦又狰狞的神色,心下一片冰冷。
终究还是让这孩子受了一遍苦,他还会认自己这个师父吗?恐怕会恨自己罢……
沐景没想到,他再睁眼看到的,仍是这孩子孺慕的眼神。孩子认真问了他的名字,送了他亲手画的画,依旧把他当成最亲的人。
压抑了多年的修为一瞬间随着心境暴涨,沐景再不控制自己的境界,顺利晋升。
只是他不明白,超度十万怨魂的功德,竟还不如那孩子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吗?
沐景恼恨掌门暗地里欺负小孩子,进阶之后带着两个徒弟偷偷走了,从此过上了逍遥的散修生活。
与一般散修不同的是,无论他离开多久,那孩子总是在山谷里等着他。
这样的日子着实不错。那孩子终于摆脱了日日轮回之苦,可以安静地做他的美男子了。
只是沐景想不明白,在门派中时,他无暇分身,让两个孩子受尽了欺负。离了门派,他也没给过徒弟什么好处,甚至连功法都不曾正经教过。他明明不是一个好师尊,这孩子怎么还不舍了自己另奔前程呢?
看来只有心思纯善这一条,被这孩子学了个十足十。
修真的日子千篇一律,无非是四处游历探险寻宝。沐景走了许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他一直以为自己一心向道,从无挂碍,直到他遇到了另一重晋升的心魔劫。
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弟子性情大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人人都要他清理门户,他对着那个杀红了眼的魔头,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有一瞬间他想,罢了,就算入了魔,那也是他的弟子啊!他怎舍得就这样打死了?就打断了他的双腿,将他绑在自己身边,日日看顾好了。
下一个瞬间他又觉得不对,他的小弟子明明那么乖巧,死都不肯离开他身边的,怎么可能一个人偷偷跑去做了魔头,还对自己刀剑相向?
等他终于堪破幻境再次晋级,却得到了小弟子被人抓走的消息。
匆匆赶去救人,又遇上了早已飞升的师尊。
师尊拉他去看小徒弟的心魔,正巧看到他的小弟子将利刃插进心脏,自行了断了。
那一刻,他简直怒不可遏。连入了魔他都没舍得杀了的弟子,怎么敢就这样自行了断?他凭什么!
下一刻,他甚至怀疑,这恐怕不光是他小弟子的心魔,也是他自己的心魔。
即便这次还不是,下次晋升,也一定是了。
好在小徒弟最听他的话,哪怕是他随口所说,小徒弟也定然会不折不扣去完成。
更何况是这样的殷殷嘱托。
沐景看着小徒弟一次次在险境中挣扎求生,然后回来给自己报平安的样子,觉得飞升的心魔劫大概可以安然渡过了。
只是他再一次意识到,他真的不是一个好师尊。他怎么可以为了消除自己的心魔,就去逼迫这孩子如此辛苦地活下去?
那孩子被地狱来的魔头抓去,既不敢去死,也不敢入魔,一个人在魔君手下苦苦支撑着。
沐景不知道这次小徒弟又受了多少苦,他只知道自己很心疼,心疼到愿意去做任何事,只要小徒弟不再露出那样委屈的表情。
但这些话,他没有对小徒弟说过。沐景活了一千多岁,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他不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会给人带去多大的喜悦。
他挂念着小徒弟的修为,连礼法伦常都顾不得了。却没想到他还是做错了,小徒弟为了配合他,竟榨干了自己的灵力。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小徒弟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腹中含着一位修真者最宝贵的灵力,和一个男人全身的精华。这些自然是无法再塞回小徒弟身体里的,他只好先自行吸收了,日后再想办法还给小徒弟。
他的小徒弟在睡梦中还念叨着自己的吊坠。他觉得有些好笑,又突然心火大炽。他的小弟子,曾被那黑暗大君抢去了!黑暗大君不仅抢了他的人,还抢了他的东西,让他睡梦中都不得安稳。
他这个做师尊的,难道不该给徒弟报仇,再替徒弟把东西抢回来?
待杀了仇人,抢回了东西,再把双修之法传授给小徒弟,他终于可以放心飞升了。
他知道这些事情他做得不大对,不过为了小徒弟,纵错一次又何妨?
现在他的小徒弟恢复了修为,也不会再被人欺负,很快便可飞升了吧?
去了仙界他才发现,没有小徒弟在身边的日子,是那么无聊。
他回想着小徒弟一次次想尽办法跟着他,死都不肯离开的样子,心下诧异。小徒弟这次怎么没赶紧来仙界找他呢?
一算日子,距他飞升竟还不过百年。他从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耐不住寂寞。
小徒弟的修为被他耽搁了几百年,想要飞升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的小徒弟为了能够早日飞升到他身边,是不是又要平白吃很多苦?
若是不能下去亲眼看看,终究是放心不下。
只是,他一个刚刚飞升的小仙,又岂是说下界就能下界的?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差事,却要被天道重重限制,神识弱小得只能化成一只幼猫。
他要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的小徒弟,又该如何远渡重洋,去完成仙界交代的差事?
好在小徒弟仍宝贝着那个带有他一缕神识的龙骨坠子,一刻不离地挂在身上。几经辗转,终于还是被他找到了。
看着小徒弟不知朝着何方呼唤他的模样,沐景既觉辛酸,又觉欣慰,下界以来的种种波折,竟也觉得值了。
小徒弟没有认出他来,只当他是只幼猫般逗弄,还当着他的面同一位年轻姑娘调笑,深情款款地说些狎昵的话。
难怪小徒弟不急着去找他,原来是已经有了人陪伴。自己又何苦非要下来这一趟呢?
他想要离开,可身体却贪恋着眼前这份温暖。有什么东西在蒙蔽他的心神,他耗尽最后一丝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他的小徒弟,便再也无心抗拒,任由自己燃烧在那个炙热的怀抱里。
再清醒时,阵阵酸痛席卷全身,叫嚣着提醒他曾经发生过的事。
他恨自己的失控,更气小徒弟不懂得拒绝,这种事竟也由着自己师尊胡来。
他有心教训小徒弟几句,一向乖巧的小徒弟这次却一反常态地顶撞他。质问的话一句一句落在他心上,砸得他无言以对,却也让他松了口气。原来他的小徒弟并非那等放荡轻薄的花心浪子,也不曾祸害了别人家姑娘的清白。
小徒弟仍在步步紧逼,他竟不知如何面对,生平第一次落荒而逃。
逃得了这一时,却逃不了一世。他明知前路艰险,不应该把小徒弟卷进来,可小徒弟却一如既往地不肯离开他身边。他早该料到的,这样的要求,自己又有哪一次能拒绝得了?
沐景有些后悔,但更多的,却是无法言喻又毫无道理的喜悦。小徒弟仍然把他这个师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甚至比从前更加亲近他了。
只是他不明白,这件事也值得自己这样高兴吗?
想不明白,便不去想。沐景干脆避开了小徒弟的亲近,否则,他怕这具不大好用的身体会再次失控。
其实,已经有些失控了。他的嘴角常常不自觉地提起,心也总是没来由地乱跳。
或许这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患,不知何时就没法再用了吧。
既如此,不妨再遂了小徒弟一回愿好了。他知道,一向乖巧的小徒弟,已忍得很辛苦了。
沐景没想到——也或许想到了,只是下意识地不想面对——他又一次彻底失控了。小徒弟的眼睛璀璨如星辰,他的神魂都几乎溺死在里面,更别说是这没用的身子。
他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做小徒弟的道侣。
等他回过神来,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是正人君子,说过的话又岂有随便收回的?何况他若反悔,小徒弟便要自断双腿了,这要他如何舍得?
罢了,道侣便道侣吧。自己本也打算一直陪着小徒弟的。
嘴角又要不受控制地提起来了。沐景赶紧变回了猫形。
意识迷离间,想起小徒弟志得意满的笑容,沐景不禁心头一甜。
不过,为了防止小徒弟得意忘形,自己打算在下界陪着小徒弟直到他飞升的事,还是晚些再告诉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