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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2 ...

  •   黄泉的故乡是个经常下雪的地方。每当绿洲的居民问起,他总是这么回答。

      要说幻族月族什么的,随便暴露身份的那是傻子。但他所说的也绝对没错。黄泉对故乡的记忆只有漫天的风雪和一望无际冰冷的银白。冰雪落在发梢头顶,最初会快速地融化成恼人的水珠搞一身湿嗒嗒,在寒风中快速带走自身的体温。然后冰晶逐渐不再触之即化,可以仔细地研究每一枚雪花的形态。到了完全不会融化,覆了全身的时候,人也就永远成为了雪原的一部分。

      本地人少入中原,祖祖辈辈都在炙热干燥的大漠中生活,别说雪了,就连雨水树木什么的,在迁徙到绿洲小镇之前也很难见到。于是黄泉口中的冰啊雪啊北风呼啦啦地吹啊就成为了孩子们消遣时最为憧憬的存在。

      “大哥哥,大哥哥再给我们讲讲下雪的事吧!”

      “对啊大哥哥,雪究竟是什么形状的啊?”

      五六名孩童包围着坐在茶铺里饮着大碗茶的黄泉,跳着脚拽他满头长长的白发,口中麻雀雏儿一样叽叽喳喳。

      “好烦啊你们,那点破事你们是听不厌不是。”臭着一张俊脸,黄泉用赶苍蝇的动作驱赶赖着不走的童儿,“再讲也见不到,有什么用。一边儿去。”

      说罢他托着脑袋,懒洋洋地别到一侧,对叽叽喳喳的小孩们不再理睬。

      孩子们闹了一会儿,见黄泉当真是不会再讲了,转而把目标转向了坐在对面发愣的罗喉。

      “哎,哎,武伯伯,我爷爷说,你过去是个大侠,这是真的吗?”

      “嗯,我奶奶也这么说!武伯伯,给我们讲讲你过去的事情好不好啊!”

      “……不好。”

      罗喉挺胸抬头,神色漠然地表示否决,然后在孩子们群起的失望声中镇定地拿起他和憋笑到头埋手肘,浑身颤抖的黄泉之间的茶壶,给自己和对方碗里斟满后,慢条细理地饮下。

      “黄泉。”

      “噗……嗯哼……”想镇定情绪的黄泉强稳住不断上挑的嘴角抬起头,却在于罗喉对视的一瞬间又“噗哧”一声喷笑埋下头去。

      绿洲小镇上的人只管君曼睩叫“君姑娘”、“君老师”,那是对书香门第的中原小姐和镇上稀缺的教书先生礼貌的称谓。

      管黄泉叫“小哥”也有叫“大哥”,前者是因为对那别扭的名字实在是记不住,后者是被黄泉的武力和气势所征服。

      管虚蛟一般都叫本名或者“大个儿”,全当是爱称吧。

      而对罗喉,大家最早都是叫“老太爷”的…………

      明明是白白嫩嫩一丝皱纹一根胡子都没有的娃娃脸,英武矫健身材匀称的壮士躯,怎么就这么个叫法啊?!

      最初这么听人家“老太爷老太爷快过来”然后就见罗喉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后背着手乖乖地走过去被老年团体拉走唠嗑的时候,黄泉的表情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曼陀拉草,扭曲纠结到只能小小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被拉着坐在板凳上观看另外两个长得跟人参一样的老头下棋的罗喉,心中百感交集却道不出一个字来。

      别这么快就承认自己是老头子啊啊啊啊啊啊!!!话说荒漠人都是这么朴实的吗说他是大伯就真当他是老年人了啊啊啊啊!!!

      其实他自己没有想到,这完全是由于在罗喉沉睡的过程中,自己怨念横生地在镇上买布料就说“给家里老爷子做衣服”,买食物就说“给老爷子补身子”,找人唠叨话题也离不开“家里老爷子真是恼人”,然后抄扫帚抡对方也低吼着“谁让你们骂我家老头子了老子可以骂那老头你们TM不能!!”

      在他这个罪魁祸首的洗脑下,镇上认识他们的人早已奠定好了“君姑娘和小哥家里有个老爷爷”的基础,并在罗喉苏醒前为君曼睩的“结婚对象要大伯那样的”一句话所淫浸,自然便成了现在这种状态。

      所以在罗喉上街之后,人们纷纷以“老太爷”相称。对于小细节,武君自然是无所谓的。这个称呼就定下来了。

      而令黄泉捶桌不已的那个“武伯伯”则完全是一个意外。

      罗喉醒后,一家四口形成了默契——绝不在外称呼罗喉的名字。

      君曼睩的名字是普遍的大家闺秀名,传出去无所谓。黄泉的名字就算有人前来查问,他自己大可以用幻术对外形进行伪装——何况头脑简单的荒漠人民基本只记得他的名字是河流水源之类的称呼。虚蛟更无所谓,没人会记住一个喽罗的名姓。

      而罗喉就不一样了。整个苦境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黄金压路机,前段时间最令人胆寒的“会行走的核武器”。就算荒漠远离中原,交通闭塞,也难免有武林中人少量商户路过此地。一旦被他们知晓,不但一家人又要面临血雨腥风,就连同住在镇上的邻居也会被卷入事端。

      “为了大家都安生点,你……‘老太爷’什么的,就忍着点吧……”

      黄泉面色晦暗地跨坐在罗喉椅子的扶手上,拿着蒲扇给自己扇两下,又往对方身上扇了扇。

      “无妨。”

      罗喉懒懒地望着斜上方的瓜棚越长越繁茂,根本是双眼散焦。

      于是对外,黄泉都是没好气地“喂”“哎”“你”地叫,君曼睩则是柔柔软软地呼唤“大伯”。无论是怎样的称呼,感知到是在叫自己,武君大人都会有所回应——虽说有时候会慢那么一拍半拍。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规定的居然是对命令,尤其是武君命令100%服从的虚蛟。

      当然这不能太怪他,虚蛟身为忠实的牛头,这千百年来从来都是武君长武君短,那么长时间的叫法一时间改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可当在大街上虚蛟轰隆隆隆地朝罗喉跑过来然后音调还不放低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一个“武”字的时候,黄泉当真是白毛汗浸后背。

      还没等虚蛟把话说完,就见一旁的君曼睩猛然一个干净利落的肘击将高她三头的壮牛击得呈拦腰截断的大豆状,然后动作流畅地水袖掩口,惊讶又担忧地急声道“虚蛟虚蛟你怎样了?我就说隔夜的豆包不能吃你就是不听快回家歇着我和大伯这去给你买药”。

      君曼睩的武力值是在上天都后逐日积累,并在罗喉长睡不醒期间得以解放的,所以黄泉只是很夜麟地“哇噢”一声。

      而罗喉则少有地瞪大了眼,盯着他的那笑得春光明媚的掌上明珠和可怜巴巴的牛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作缓慢优雅地转过身,背影满溢着天坠残阳的萧瑟凄凉。

      黄泉可以堵住虚蛟的嘴,曼睩可以截下虚蛟的话,可一次两次三次的,虚蛟未说完的话逐渐地被镇上的人误解了。

      “老人家您原来姓‘武’啊!”

      “是武术的那个武吧!嘿,一听就是习武的料!”

      “武大爷您什么时候给咱们耍个把式瞅瞅啊?”

      “是啊是啊!武伯,到时候让咱也开开眼!”

      罗喉端端正正地坐在一窝碎碎念的老头子们中间,抿着嘴不发一言。

      黄泉在他身后早笑到蹲在地上爬不起来。

      就这样,天下闻名的天都暴君——武君罗喉在这个荒漠绿洲的无名小镇上,得到了“武大爷”、“武伯伯”、“老武”甚至“武爷”这类温馨体贴的称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泉的笑点都是镇上居民们对罗喉以武为姓的称呼。

      在黄泉看来,“武君”有个先入为主的概念,那就是罗喉这个人。而“武”这个姓氏总觉得应该是个五大三粗满脸胡茬一身腱子肉把袖管爆成锯齿状的筋肉大叔。而罗喉本人这个出水萝卜的外形与想象中“武大爷”的形象呈现的反差总让他忍不住喷笑。更何况当年的罗喉身为大哥,结拜兄弟加上他算是四人,如今被老头老太太们叫成“老五”,不得不让黄泉的夜麟变态本性爆发,躲在罗喉的背影里阴森森地嗤笑。

      最初罗喉会挑起眼角冷冰冰地瞪他一眼,现在是习惯了,完全无视背后耗子似的贼笑声,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时候两人会去探访一下同为天涯退隐人的邻居——一般都是由于君曼睩的拜托去跑腿。

      每次来到邻居的家门口,黄泉都会发自内心地感叹一下对这家主人的佩服。相信再没有人敢把或者能把南国地方的奇石芳草果树繁花颇具细腻精致的风景原封不动地挖到荒漠中来的,而且还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往雨林的状态发展,成为了绿洲小镇标志性的地域。

      亏得邻居这一家两口在,使得这本维持不了多久的细小绿洲安保了这么长久不说,还有不断扩展的趋势。

      还没等想完,隔墙就见从这家的庭院里凭空升腾起一片青灰色的积雨云,然后湿润清凉的小风一吹,一片细雨便无声无息毫无前兆地在他们脑袋顶上降下。

      远远地听到镇上人们不知第多少次欢呼着“拿盆出来啊又来雨啦”云云的喜庆之声,可黄泉的感觉则像是走到人家门口被洗脚水泼中似的郁闷。再回头一看,发现身边的罗喉抱着君曼睩交待的东西正傻愣傻愣地看着不见骄阳的天,一身香槟色的新衣服给突如其来的甘霖浇了个晶晶亮透心凉,才猛然后知后觉。

      “哎!那招雨的!快给我停下!!想把我们家这个给浇死啊?!”

      他咬牙切齿地拍着人家家的大门,不一会儿就见大门“吱呀”一声开启,银红长发的漠刀绝尘带着一如既往苦大仇深的面瘫脸拿着两把油纸伞,一把打着一把夹着,默默看了门口的人一眼,然后递给他们一把。

      “你们家那个呢?”黄泉接过伞打开撑到罗喉头上,一面指指对方手里的小包袱,“君曼睩吩咐送过来的。”

      漠刀绝尘了然的点头,然后让开身子让他俩进来。

      庭院的总体面积比从外围看估算的要大很多,黄泉不时能从中感到术法的波动,想来定是两人中的一个设下了障眼法或是结界。如果单纯是为了不引人瞩目地扩大自家的地界在其中自娱,那就该是这家的另外一个。如果是为了怕有生人私闯民宅闹事的实用性目的,那就该是漠刀绝尘干的。

      三个人在蜿蜒于灌木间的碎石子路上走了一阵,便听见有人流畅地念着李商隐的《夜雨寄北》踏着草丛往这边走过来。明明是那么感伤的诗词,怎么听都是含着笑念的。黄泉才来过这儿几次,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他当真是敬佩一脸无谓的漠刀绝尘是怎么受得住整天同一句话的变向骚扰。

      一听到这声音,漠刀绝尘眉间的“川”字马上又拧成了个“山”。他丢下身后的黄泉和罗喉,打着伞飞快地消失在绿色屏障的拐角处,随后两个人的交谈声由远至近地传过来。

      “哎呀,绝尘,你真是的。像我这么好客的人,有朋自远方来,你居然把我丢下,一个人去迎接。”

      “他们住得不远,就在隔壁。你行动不便,为何出来。”

      “我哪有,你看我这样不是好好的嘛。”

      “逞强。”

      “咳咳……呃,你呀……像我这么爱玩的人,天天窝在家里就要发霉啦,偶尔也是要溜达溜达的啊~”

      那两个人你一句我半句地说着,在小路上与黄泉他们会了合。黄泉上下看了一遍,觉得御不凡的状态比前段时间来看时又好了一些。这人依旧是穿着墨蓝色的罩衣,拿着把翠竹戏鱼的折扇,眉眼间笑意盈盈,文文雅雅的样子。只是他记得这人过去是左手拿着扇子跟自己打架的,现在换成了右手。大概左手的手腕上和罗喉的颈间一样,留下了一道刻骨的暗色痕迹吧。

      简短地寒暄过后,一行人慢悠悠地朝一看就是江南风情的房舍走去。四个人当中,唯有御不凡的话最多,路上嘀嘀嗒嗒地说个不停,什么“像我这么环保的人怎能让这里风沙弥漫于是多下点雨也是好的”啊,什么“啊啊你们知道吗现在的绝尘啊做饭的手艺像我这么爱美食的人都会吃光光“啊,什么“君姑娘的书我每一章都有好好读像我这么多情的人自然是声泪俱下”啊。

      黄泉多少会对他作出回应说道自家事时还会吐槽一下,罗喉看起来似乎根本没在听人家说话,一直把目光投向院子里的草木上。漠刀绝尘基本上处在沉默状态,偶尔御不凡问“绝尘你说是不是”的时候才会“嗯”一声。黄泉和罗喉走在他俩斜后面,看见在御不凡侃侃而谈的时候,漠刀绝尘一点一点把伞往对方的方向移去,静静地湿透了左边的肩膀。

      罗喉把视线从庭院里收回,然后扳着黄泉的手把油纸伞平均在他俩之间。

      到了御不凡家里黄泉才明白为什么这次君曼睩特邀罗喉跟他一起来一趟,原来是因为御不凡为她的文字配的插图遭遇了瓶颈。

      御不凡在来到荒漠前没有直接见过罗喉,就算是在三方围城和回龙三巅的战役上,两人也因为相隔太远没见过面。按这位仁兄的话说,“没见到好啊,要是真见到了我岂不是没命和你们在这里叙旧了吗?”惹得漠刀绝尘在一旁倒着茶同时白他一眼。

      在绿洲小镇上两人也没怎么见过面,最重要的原由是两人皆是重伤病号。

      据御不凡说自己复生时看到的是铺满了颜色怪异的花和树叶的温暖水底,心说是过奈何桥的时候不小心掉三渡河里了还是怎样,好容易爬起来侧过头去就看见漠刀绝尘顶着白花花的死人脸端着一盆沼泽色的不明液体正准备往下倒连忙攀着木桶嘶哑地喊了声“英雄啊不可啊”。

      然后眼看着一向风雨不动安如山就算是自己死前也没看见他哭是什么样的漠刀壮士瞪着一双经年呈“=”号的眼睛“哐啷”一下把那盆不明液体全数扣在地上然后愣愣地盯着他盯了大概有半个世纪之久,直到他体力不支快要再次滑进水里的时候才伸手拉住他的臂膀摸了摸他的脸,把他的头发捋到脑后,捏了把他的脸颊,那不轻不重的力道捏得他苦笑地抱怨“哎哎你这无情的人怎可以这样对我”。而后半句俏皮话在漠刀那个死不放手的拥抱里再也说不出口。

      “哎呀,像我这么心软的人都没有哭,绝尘你怎么先哭鼻子了啊……”

      “御不凡……”

      “……有。”

      于是直到今天,御不凡仍纠结于自己每天要把大量的时间消耗在那个满溢着莴笋和捣烂的月季花混合气味的沼泽色热水里。他问漠刀这恶心的物质究竟是个啥,漠刀只垂着眼睛简单回答“救你命的东西”。他问能不能不要泡这东西,漠刀说再过一段时间就不用了。

      他又问漠刀是怎么把他从阴差那儿赎回来的,漠刀很有条理地说“问了枫秞主人,问了抚樱斋主,问了极道先生,问了天尊,问了素还真,问了黄泉……然后你就活了”,这个根本没说重点的回答让御不凡苦恼地拿扇子敲他又敲自己说“你你你你你……是说你把我给气回来的吧啊?!”

      “嗯。”

      罗喉的苏醒大概只有他和黄泉记得。据罗喉表示他在昏昏沉沉中觉得无法呼吸了于是睁开眼看到一张巨大的人脸堵住了他的嘴,当时他全然是起床气作祟地一个反向肘击将那个人击倒然后深吸了口气,翻了个身继续补觉。

      至于他随后被不顾肘击到胸口牙齿咬到舌头的黄泉疯狂地摇晃然后皱着眉头撑起身睁开眼,看见泪流满面拎着裙摆跑向他的君曼睩和坐在床沿上怎么看都是要打他的黄泉两个小辈一个喊了声“武君!”一个听起来是骂了句月族的脏话但同时撞进他怀里把他扑倒在床上。隔着床帐他看到虚蛟站在门口用力地抹着眼睛,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好像已经长到了脚踝。

      所以说,御不凡有漠刀的监管,罗喉有两个小辈一头牛的伺候,全部被迫成了家里蹲。一个给泡在水里一个被按在床上,谁也见不到谁。

      其次大概是玉秋风的关系,黄泉总觉得罗喉有些刻意避开御不凡的。虽然罗喉什么都没说,但这大概是所有笨蛋大哥的心有灵犀。

      御不凡倒是比他们都看得开。一次喝了点酒后,他颠三倒四地告诉黄泉,身为一个凡人,不悲伤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永远把自己挟制在怨恨的情绪里,只会在最后更加明显地体会到自身的卑微。更何况自己连同父亲和妹妹只是刀无极的一枚棋子,不能硬说是武君杀死了她,只能说是她成为了那庞大阴谋中一个最小的牺牲品吧?

      说着他感伤地笑了笑,几秒钟后就被突然出现在酒馆的漠刀拎小鸡似地捉走了。

      大概也是想让彼此的气氛舒缓一些,才安排了这次的见面吧。黄泉觉得君曼睩当真是深谋远虑,费尽苦心。

      “我问了绝尘,身披战铠的武君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你可知绝尘他回答什么?”

      “该不会是‘金块’吧。”黄泉托着下巴,讥讽地冲敞开的隔间外,撑着伞在雨中散步的罗喉瞄了一眼。

      “错~他只说,‘那个人头上有个角’……噗……”

      趁漠刀去烧茶开始揭人短的御不凡完全是一副八卦自己丈夫的小妻子的模样,那么趁武君在散步奚落人的黄泉算是什么呢……咳咳,不可说,不可说。

      “君姑娘希望武君的插图也要像她的文字一样,尽量不要失真。所以想见见武君本人,再问问你们武君当初的风华。”

      御不凡顺着黄泉的目光向庭院望去,罗喉正弯下身捡起了什么东西,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又要放回去。

      “喂,什么东西啊?”

      黄泉冲罗喉喊了一声。罗喉回过头拿着那个东西朝他们走来。

      “蜗牛。你要?”

      一只灰壳白肉的蜗牛被罗喉的手指夹住了壳,冲着黄泉迟钝地蠕动。

      “好恶心!!!给我扔了洗手去!!!”

      于是罗喉茫然地把那只蜗牛放到旁边的一株山茶叶子上,然后很自然地将拿过蜗牛的手指在黄泉肩上蹭了蹭,从容离去。

      “你这混蛋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一旁的御不凡已经笑得趴倒在桌子底下,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拍着地板。

      “还仔细画什么!画个金壳王八红叶萝卜代替他就足够了!!”黄泉忿忿地抓起台阶下的石子朝罗喉的方向做样子地扔去,“你!现在就画!然后在下面标上‘武君罗喉’就完工!!”

      “哎呀黄泉壮士,我要是那么做了,君姑娘的怒火由谁来收场好呢?”御不凡以扇掩面,笑意弯弯的眼看不出一丝困扰,“说认真啦,帮我画一个你印象中身穿铠甲的武君吧。绝尘说长角又长翅膀的我实在无法想象,还是请你帮个忙啦~”说罢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黄泉面前,又亲自研了磨架好笔,托着腮帮子一脸诚恳的目光。

      黄泉无奈,只得抓起笔来,痛苦地琢磨罗喉老当益壮的压路机时代。

      在黄泉完全投入于创作之后漠刀提着茶壶过来了,在四个茶杯里续了茶后沉默地坐在一边。过了一会儿又起身进了里屋,拿了件衣服来给御不凡披上才再次坐下来。

      御不凡轻轻摇着扇子冲他笑了笑。

      “绝尘?”

      “嗯?”

      “你也要画。”

      “………………”

      等到罗喉在那深不可测的院子里逛够了,慢悠悠地走回来了,看到坐在桌前的两位壮士见了他一个黑着脸别过头去,一个面红耳赤地上手按住桌上的图画进行遮掩,但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都看见了。

      两张图摆在桌上正待御不凡仔细研究,一张笔路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粗犷悲壮。大致是一个圆圈中间有象征性的横竖作为五官,圈的正上方有个尖,下方有两道作为脖子的杠,再下面是两个方块,方块两侧有两个对称的三角,从中有伸出疑似袖子的东西,其中一个还插着个柳叶形的物体。其下是一个有很多格子的菱形,菱形的两侧穿出两条呈八字状的骨架形的腿。大致能看出作者画的是一个cos变形金刚的人类。

      另一张比第一张更加不济。画面整体完全是呈抽象派跃入眼帘,大概只有认识罗喉的人才能分辨出那芒果形状的线条中间很有神韵地抓住了他的五官特点。但由于画工尚欠磨炼,作者光顾细节未料大局,使那个面容扭曲的武君罗喉头大身子小,胳膊长腿短,头发还给一丝一丝画成飘扬状,但和整幅图相配就像是一把海带贴在人脑袋后面,画中扭曲的武君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观者无端感觉恶寒,

      武君罗喉漠然的目光在两幅图之间来回穿梭了一遍两遍后,缓缓地抬起头,不带任何情愫地开口。

      “此乃何物。”

      御不凡发出忍无可忍的喷笑,迅速地打开扇子将脸完全藏了起来。

      漠刀绝尘拧着脑袋与罗喉相对,看样子恨不得把脑袋拧成一百八十度转到后面去。

      黄泉的手绝望地按着自己那张抽象作品,整张脸深深地埋在手肘间,像是一只躲避危难的鸵鸟。

      几个人闹腾了一阵,御不凡大概是久不见人来,全然是人来疯地领着他们看书看字看画,又跑到院子里找到棵根本是反季节接了果子的杨梅树要爬树给他们摘果子吃,最后还是漠刀眉间系着死扣把他们轰回室内,自己拿着竹篮摘果子去了。

      “哎,黄泉壮士啊。”用扇掩口,御不凡云淡风轻地细声说道,“自己的命数将尽时,自己都会知道的。绝尘只说我是气息过弱,未真正上那仙山。他是说谎呢,对不对。”

      黄泉抿起嘴巴,回头看了眼罗喉。像是有无声的默契,罗喉眼睛依旧望着别处,仿佛是看到什么想近观的东西,不顾他人气氛地走开了。

      “我要真说了,保不准你那位会来找我相杀,这赔本买卖我可做不起。”

      对方笑了笑:“没事没事,这都是我的揣测,与你无关啦。我只是觉得,那色泽令人叹服,气味令人尖叫的洗澡水似乎有时会泛着些许血气。而一次我被煲汤煲得百无聊赖,捞出其中材料欣赏研究,却是从中拣出了一片拳头大小,闪烁着兰花色泽的鳞片……”他望着黄泉,眼中闪现出复杂而悲伤的光芒。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言呢。”黄泉耸肩笑了笑,“结果好才是真的好。”

      “哈,像我这么豪爽的人,居然也有无法放宽心的时候。”眼看着漠刀利落地从不远处的树梢落下,提着篮子严肃地朝他们走来。御不凡再次用折扇掩住了自己半张脸。

      “这回我欠他的,八百辈子都还不清了啊~”

      “漠刀绝尘的话,大概不会想这码事的。”

      “哈哈,那我该说‘很幸运’咯?”

      说罢御不凡放下扇子,又是一脸轻快地笑容迎上去,在漠刀端起的篮子里左挑右选。

      “哎呀绝尘,你这个阿呆,怎么连生的都摘下来了啊?那种酸倒了牙的谁能入得了口,回头你自己吃吧。”

      “嗯。”

      “哎哎,你要反驳啦,不然根本就是表明我在欺负你嘛~”

      “嗯。”

      “你啊~”

      御不凡苦恼状地扶额,脸上却是分明的微笑。

      实在是受不了这两人持续不断的二人结界加光污染,说了几句家常,黄泉就拉着罗喉匆匆撤退。临行前漠刀将杨梅装了小篮给了罗喉,御不凡笑嘻嘻地靠着同居人的肩膀说:

      “请武君带回去和君姑娘他们一起尝尝,好吃就再来拿啊~”顿了顿他又开口,“君姑娘说,想在自己的书册上画武君,还有武君的几位结拜兄弟。等在下将那部分通读完,希望您也能来说说他们的模样,不知武君意下如何?”

      罗喉眨眨眼睛看了御不凡有点苍白但笑意不减的脸一会儿,然后说了声“可以”。音调间自有些和缓与释然。

      回家后罗喉把杨梅递给了君曼睩,然后就坐在瓜藤架的躺椅上看起君曼睩教授孩童们的课本来。小姑娘将果子洗净,放进小碗里拌了糖,然后乐颠颠地端着碗跑到后院放在罗喉躺椅的扶手上。

      “武君,您尝尝,真想不到南方的水果能在这里见。”

      罗喉本来想说自己不好甜食,她自己吃就可以了。可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一向容不得他拒绝,于是勉为其难地拈了一个放进嘴里。

      “怎样?好吃吗?”

      君曼睩问道。罗喉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捻起一颗杨梅凑到她嘴边。

      “哎呀,这……”

      难得地,大家风范的君姑娘冲着颗杨梅红了脸,然后有点羞涩地笑着说“那曼睩不客气了”一面张口将其衔去。

      黄泉在通往后院的路上遇到了君曼睩,见那从未失态的姑娘脸红得像是太阳晒过了头,拦住她问怎么了,对方只是长袖掩口冲他嘻嘻一笑,说是什么“武君今日心情甚好,黄泉你过去说不定也能得到优待哦”然后就像一只春天的黄莺一样飞走了。

      一头雾水的黄泉走到藤架下,看到罗喉斜靠着椅背正把杨梅往嘴里放。

      大概已经吃了几个,果核被放在小碗旁,那人一向暗色的唇被果汁浸出一抹半透明的红光。

      有点愣神地走上前,没等罗喉跟他开口,他便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

      “曼睩说现在来你这儿有优待。”

      对方冲他抬起眼,有点莫名其妙地神色。

      唇上的那抹嫣红随着抬头的动作,在午后雨云散去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明艳。

      人毕竟也是动物的一种,什么动物都会被冲动左右。

      于是黄泉动物了……不,是冲动了一回,俯下身子冲着罗喉茫然的目光低头就是那么一下。

      “……黄泉。”

      “干嘛……”

      “曼睩说的优待在那里。”罗喉一脸淡然地指着手边的小碗,“你都吃了吧,吾不喜欢。”

      “你他奶奶的以为我就喜欢是吗……御不凡他们搞什么飞机!这鬼东西酸死了!牙齿好像都塌陷了!!”

      “那是牙倒了。”

      “闭嘴!还不是因为你……!!”

      “吾当时刚吃进嘴里,正在思考该吃下去还是吐出来,你就突然——”

      “啊啊啊给我闭嘴我不想听啊啊啊啊啊!!!”

      黄泉悲凉地糊在罗喉身边背对着人家,苦闷地捂着嘴巴,整片的嫣红从脑门燃到脖子根。罗喉别过脑袋看了看他的后脑勺,然后又把视线投回虚空。

      还是别告诉黄泉,他的耳朵都红透了这件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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