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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常年横穿大漠走货旅行的人都知道,在一望无际的荒原深处有片来得突兀的绿洲,一座没多大点的小镇就坐落在那片绿洲里,供他们补给解乏。

      绿洲的形成很是神奇,据镇上的人说,此处本和大漠任何一块地方都一样,寸草不生,黄沙漫天,本身少有人居住的荒镇还隔三差五地遭到沙匪的洗劫。

      但有一日,两位仙人驾临此处,一位精通术法,笔墨以书,引来甘霖,播撒花种,使荒芜之上芬芳遍野。另一位深沉冷漠,武艺高超,寒刃过处,将贼匪杀得片甲不留,守护着小镇的和平。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便一同隐匿入这不大的镇子,再也无人能寻出他们的踪影。

      或是神力的影响,或是纯朴的镇民们共同的默契,不论谁问起这故事的后续或真伪,他们也只是笑着摇头,道“真真假假,经年风霜,又有谁分辨得清呢”。

      镇子不大,物资却是丰富。来自五湖四海的商队都在此停留,与本地人交换些货物,以备大漠长途的不时之需。有些散户闲人看好此处的商机和中原少有的平静,在此落脚,运物跑腿,生儿育女,乐得自在。更有那厌倦了血雨腥风的江湖中人长居在此,不问世事,只图为走货之人押镖行走,赚些小钱,度过余生。

      于是日日夜夜,朝日东升,白月西坠,四面八方的驼铃袅袅,各地方言走街串巷,好不热闹。

      人来人往,镇上的人们知晓的故事也就多了起来。

      什么中原有位打不死碾不烂揉不瘪踹不飞的素闲人,他的身边有位被他体质传染的不死英雄叫刀狂剑痴叶小钗。因为这个世上的坏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们俩连死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忙得七上八下。

      中原人信的教有三种,三个教都有个先天,三个人是好朋友,又有人说不是,只是这世上活了那么久的人只有他们仨。一个最能蒙人心,一个很会闪人眼,还有一个直接削人棍。他们很想每天都坐在一起喝茶,却不得不直到今天还在打打杀杀。

      武林曾经有过三大神医,其中之一是名住在素闲人楼下的慕药师。慕药师穿着鹅黄色的长袍,留着长长的眉毛和白发,把宝贝的小猫老鱼大白鸟都养在山底下。长眉药师对敌人心狠手辣,对朋友笑如春花。他避世半生,最后为了一名年轻的小朋友丧命在别人掌下。

      荒漠里也曾有过一个民族,他们的王子是从九天落下的一条神龙。王子在中原有个竹马竹马的好朋友,王子很珍惜他。王子的朋友是一个正道组织的护法,可那组织的首领其实做尽了坏事,最后还害死了他。王子受了很重的伤,但还是去为最珍惜的朋友报仇雪恨。最后大漠的土壤埋葬了他们俩。

      孩子们哭着问“怎么这样啊?他们就这样死了吗?那王子究竟为什么会从九天落下?”

      讲故事的人挠挠头,说这事可就深啦。这可是牵扯上了另一个人的故事。那个人的故事,你们要不要听?

      孩子们擦干眼泪,点头如捣蒜。

      在天上也住着很多人,好人坏人全都有。天上有五条神龙,监守着天牢,不让里面的坏人跑出来。可有他们中间的红龙为了得到强大的力量,背叛了他的兄弟,放出了邪恶的魔神下凡。于是神龙们就纷纷来到了人世,可却在化为人身的同时失去了身为神龙的记忆。

      魔神来到人间将坏事做尽,终于有一天,弱小的人类中站出了一个男人,带着他的结拜兄弟冲上沙场,与魔神浴血奋斗。

      神明的使者告诉男人,杀掉魔神唯一的方法,就是杀死上万个人类,用他们的灵魂与其抗衡。正在男人踌躇的时候,那上万失去了家人的人们找到他,纷纷献出自己的生命,将满腔的悲愤与希望寄托在他的刀上。

      男人不辱使命,杀死了魔神,成为了人们心中的英雄。可他的结拜兄弟也在这场战役中纷纷丧命。他很想隐姓埋名地退隐,却因为兄弟的寄托登上了帝王的宝座,带领人民重建家园。

      可是当时光流逝,人们不再记得那久远的事实的时候,纷纷认定男人残暴地杀害了千万无辜者来对抗魔神,是个凶恶的暴君。他们拿起刀枪,趁着男人手下的大将叛变之时,将男人赶出了他的宫殿。

      伤心的男人离开了他创建的城市,只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可当人们写出一本本史书,将他珍贵的兄弟们悲凉的战死加以扭曲和丑化的时候,男人愤怒了。

      他挥舞着战刀,杀死了所有这么说着,这么写着,这样反抗着他的人。就这样,他从英雄确确实实地成为了一个暴君。

      后来,新的英雄出现了,他手持魔神的骨头做成的刀,砍掉了男人的头。

      人们惧怕男人的复活与报复,于是将他的头颅和身体分开埋葬。

      就像人们所恐惧的那样,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久到没有人记得这件事情的时候,前来进行破坏的恶人们渴望得到男人的力量,于是让他复活了。

      事实上,男人并不渴望能够再度回到这个世界。看到人们惊惧的目光,他悲伤又愤怒地想,我所拯救的人们,既然你们认定我是个残酷的暴君,我便依照你们的愿望,成为战火与毁灭的化身——就像你们曾希望我成为一个英雄一样。

      于是男人再度展开了杀戮,前来与他对抗的人全部被他杀害。

      可是同时,他收留了结拜兄弟的后人,一个娇小的少女。即使他知道这个女孩前来的目的敌人在他情感上的算计。

      他同样收纳了一个神秘的武者,武者冷酷又强大,深得他的重视。即使他知道武者是为了被他杀害的亲人前来复仇,最终将置他于死地。

      这真是个白痴的男人,不是吗?

      所以很自然地,他的第二次人生就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葬送在了那个复仇者手里。但你们相信吗?这男人,他居然因为杀死魔神而具有三次重生的机会,结果再次复活了!

      讲述者在孩子们和被情节吸引来的路人的惊呼声中作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经过了两次的死亡,男人开始思考,他的第一个人生是在为兄弟的期望而活,他的第二次人生则为人们的诅咒开始又结束,那么第三次,他是否该打算为自己而活了呢?

      男人这么打算着,并这么做了。他寻回那个令他欣赏不已的复仇者,两个人变成了亦敌亦友的奇妙关系。他带着兄弟的后人回到空荡荡的宫殿,态度就像一个古板又慈祥的长辈。他不惜余力地帮助正道中人解决一个又一个危机。

      这一次,男人之所以这么做,不再是因为谁的期望,而只是想保护自己身边重要的人们。

      可是他显然忘了,不论在哪个时代,表里不一的人都是存在的,一如背叛过他的将领。所以最后,他在与一个正道组织的首领并肩抗衡恶势力的攻击时,遭到了这个首领的暗算。那个表里不一的首领拿着曾杀死过他一次的长刀,再次斩去了他的头颅。

      那个首领就是杀死了荒漠王子和他的朋友的人,同时,他的身份便是背叛了其他神龙的红龙。

      在背叛,放逐,然后重新信任之后,男人依旧逃不出这现实的残酷。

      就是这样。

      嗯?然后?没有然后了。好汉最早死,祸害活千年。这是世界的真理。

      讲述者抬眼一看,目光所及之处,无论童儿大人,一律泪眼朦胧。

      “怎么是这种结局啊啊啊啊啊!!!!”

      孩子们哭成一团,甚至有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扑上来敲打他的大腿。

      “那个男的不是都变成好人了吗?!怎么能就这样被杀掉了!”

      “他本来就不是坏人啊!”

      “可他杀了很多人不是吗。”

      “那也是人家先打他的!”

      就连几个本地人都加入了唏嘘的行列,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小地方,人们对武林局势的了解几乎全靠来来往往的外地人才能了解几分。如果在中原这样讲起,必然是受到人身威胁的。

      “其实是个好汉子啊!”

      “时运不济,可惜咯!”

      几个皱纹纵横的老汉坐在一旁的土堆上,用旱烟管敲敲鞋底,喷云吐雾,摇头叹息。

      “可不是吗。”

      讲故事的那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把几个挂在他身上的小娃儿拎下来,随随便便地回应着。

      然后把被孩子们拽散了花的披肩白发扎起来,甩到脑后。

      “对了,我讲的是从君姑娘的书里看的。想读全的自己看去。”

      走之前,那人摆摆手说,勾起嘴角。

      这里不少人都晓得君姑娘。那是个外地来的女孩子,虽是女流,却也是小镇上数一数二的教书先生。孩子们喜欢她,大人们托孩子也放心。君姑娘人漂亮,脑子伶俐,书也教得好。那出口成章的,就是待过中原的老人们也佩服得很。

      君姑娘不只会教书,也写书。各种奇闻轶事在她手下妙笔生花,再被镇上一个南方来的俊俏书生配了些唯妙唯俏的图画,更引得人爱不释手。很快地,她的书本不只在本地脍炙人口,也被各路行走的商人买去抄诵。

      有人对君姑娘说被那些个走商的这一抄可就传遍天下,她也分文都拿不到,亏了。可人家却豁达地笑笑,说钱对她并不重要,只要此书中的故事能被流传下去,就足够了。

      城里来的姑娘就是和小地方的不一样,大度又洒脱。人们简简单单地想。

      君姑娘是和那个白发的年轻人一同来这里的。那时候金乌西坠,这白发的青年和一个人高马壮蒙着脸的大块头一起驾着辆马车慢慢地从他们眼前走过。后来就见他和一个水灵灵的妙龄大闺女一起上街买些日常用品,说是要在这里长住了。

      ——————
      对于外来的定居者,本地人都是持好奇和欢迎态度的。他们纷纷送给两人各种各样的食物和琐碎的物件,顺便询问他们怎么称呼,来自哪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小姑娘彬彬有礼地说自己叫君曼睩,一听就是中原来的名字。她说自己曾住在繁华的大城市,但因为家庭变故,便随剩下的家人一同来此居住。

      年轻人的名字奇怪得很,直到现在卖茶水的老大爷还把他的名字记成阎王殿——总之就是个听上去不那么吉利的称呼。他只说自己来自终年下雪的地方,然后就抱着胳膊眯着眼睛冷着张脸什么都不说了。

      本来以为两人是年轻的夫妇,或者是对兄妹,可看来看去大家伙觉得哪个都不是。说不清的关系在大漠的旅人里见得多了,他们不奇怪,也不去过问,只要不是坏人就成了。

      这一家人找了个走了主儿的老房子住进去,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打点一番,前前后后上镇里采购了不少东西后,算是安顿下来了。

      年轻人有时候会到镇上帮忙押镖走货,五大三粗的老油子本来还说这小子又白又嫩,还长着张姑娘脸,谁要他谁吃亏。不想小伙子的身手根本是非常人,一路走下来别说沙匪强盗,就是夜间出行的猛兽都不敢近商队的身。

      跟他一起走镖的人提起他都竖着大拇指啧啧称叹,说那小子,小瞧他了。长枪一闪,唰唰两下,招式都看不见的,一片人就倒啦!不少商队想收了他,提多高价的都有。可人家说了,没戏。问为什么,人家一撇嘴,说我们家老爷子刚安顿下来,离了我,他不死了得。

      女孩儿则到私塾里轻轻松松地找到了职位,给孩子们教起书来,清脆悠扬的读书声吸引来不少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趴在墙根上巴巴地往里看,然后被姑娘水袖飞扬回眸一笑长箭穿脑,脸红到脖子根从上面摔下来。

      自然而然,这姑娘的追求者蝗虫似的,就是上街买肉都能让卖肉的多给她割二斤。老大娘们嘲笑说瞧你们爷们儿那点出息,不大点的姑娘家就跟在人家后面俩眼都绿成条狼,丢不丢人!不过大地方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就是美,走过的路都散发着花香,勾得一个又一个小伙子冲上前大献殷勤。

      可事儿也就这样,人家姑娘笑眯眯地一个又一个婉拒,是一个都没看上,搞得大街小巷里心碎满地。人家问你是有汉子啦?人家摇头。人家问那你和那白发的小哥是一对啦?人家说也不是,他算我哥差不多。人家又问那你是想要怎么样的汉子啊?

      小姑娘长袖掩口笑笑,说,要像我大伯那样的。

      镇上的大家伙常见君姑娘和白发青年,有的时候还有那蒙面的大块头跟在后面帮忙搬些大件儿。大块头说是他们家帮工的,生得丑,不敢见人,只露出一双铜铃眼在外面看。

      人们最早有点怵这虎背熊腰的家伙,后来这人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帮忙卸货什么的,只是不怎么会说话,看看也是个老实人,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问他是不是这家的老爷子,君姑娘的大伯啊?大块头吓得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断断续续地说那是他主子,他不敢造次。

      大家伙就更好奇了。这家的老头子应该是那天和姑娘一起坐马车里一起来的,可这么久了,是一次也没露过面。碎嘴的女人们好奇那点八卦,押镖的汉子们好奇是怎么样一个老汉能拖住那青年去大赚一笔,更多的是年轻的小子们,咬牙切齿地想瞅瞅魂牵梦绕的仙女君姑娘出嫁的标准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难道君姑娘中意鹤发鸡皮的老头子不成?!

      终于有一天,白发的年轻人牵着马车上街来了。车窗上罩着深色的帘子,往里面看不真切。人家问他怎么了这是,要出远门?年轻人说不是,老爷子躺得久了,想出来看看外面,活动活动筋骨。

      听他这么一说,成股的视线统统射向了他牵的那辆马车。不同人不同心思但总体都带着某种狗血精神眼巴巴地瞅着车门上挂的帘子,想知道这一家子的老太爷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可左等右等,帘子就是不开。年轻人看上去也不打算真让里面的人出来活动的意思,慢悠悠地牵着马匹绕了街上一圈,就跳上驾车的位置,打算回去了。

      眼尖的大妈见他们这样就要回去,抓了铺子里放的一本兽皮卷跑过来拦下青年说,“家里有个老物件,是记在骆驼皮上书卷,字句太老了问谁都不认识。上次也问了君姑娘,姑娘说家里大伯应该懂。正好这次老人家出来,亲手交给您老,能不能帮咱家瞅瞅?”

      年轻人接过那块皮看了看,勾起嘴角笑着,还回手拿拇指指着帘子里面说:“嗨,就算他老人家认得,也老花眼看不清了。”

      话音刚落就见布帘里猛地踹出一条长腿,毫不留情地将年轻人一脚端出去。飞出手的骆驼皮卷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引力吸进一只雪白的大手里。

      一个身穿暗金钩花袍服的男人从车里探出半截身子,完全忽视四周惊讶于仪表的人们,旁若无人地打开皮卷看了起来。

      男人留着一头茶金色的长发,发梢延伸入车厢内,不晓得真正有多长。鬓角、额角和脑后各有一部分鲜红的发丝,金红交杂,在日光下显得奢华又尊贵。他的着装简单随意,勾勒出肩背上流畅精干的线条。

      明明被叫成“老人家”,可怎么看这人撑死了也就到盛年的模样,皮肤别说有皱纹斑点了,远看就是白瓷的质地。一双淡漠的暗红色眼眸带着常人不敢直视的气势扫视了四周一遍,停在被他踹下马车的年轻人身上一会儿,又回到皮卷上去了。

      “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青年爬起来,掸着自己背后那个清晰的鞋印,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自找的。”金发男人抬眼看看对方,然后将视线转向拿来皮卷的大妈,“是份家史,记载一个家族由西域来到此地的经历。需要为你翻译?”

      大妈已经全然被脑中老人形象和眼前人的外形反差所惊呆,愣愣地说道“不用不用太谢谢了”然后动作缓慢地接过男人手里的卷轴后,还不明原因地露出了相当羞涩的表情。

      年轻人脑袋转向旁边,呲着牙“切”了一声,满脸不快地再次跳上马车,嘟囔着“进去进去当心吹冷风让你关节痛”同时推推搡搡地将似乎意犹未尽的男人挤回车厢里,赶着车飞也似的逃回家去了。

      于是在那一天,见过这家人的老太爷谈起老爷子其人的时候,都会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应该说老当益壮吗……?”

      “不不,是气度非凡吧?”

      “大城市来的老头子,就是和咱们这些普通的老头儿不一样啊!”

      “……那果真是老公公吗……?”

      这真的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后来,老太爷出门的时间多了,不过身边跟着的不是年轻人就是大块头。有时候他也会跟着君姑娘一起去私塾看看,但不会进去打扰她教书,只是安安静静地背着手,听围墙内朗朗的读书声,等她下课后一起回家。

      老太爷话不太多,但很受同龄人欢迎。走在街上经常被老头老太太们拽走坐在一起唠嗑,他讲话都很简练,说的也都是古早以前的事情,可这更让老人家们热血沸腾了。他们完全无视老太爷邪魅俊俏的娃娃脸,完全把他纳为老年人中的一员,并坚持认为他当年是位大侠——穿铠甲披风的那种,孤高地站在山顶吹风的那种。

      年轻人经常陪着老太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老远后又并肩慢慢地走回来。基本上是形影不离的状况。这大概是有一次他老人家一个人出门遭到了君姑娘仰慕者的挑衅,结果在给对方一记完美的过肩摔后回家腰疼的原因。

      认识年轻人的押镖汉子笑他怎么跟老母鸡护小鸡崽似的护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

      年轻人眉头一抽抓着对方的脖领子恶狠狠地说你们懂个脑袋,鬼知道这死老头哪天就给人围炉群殴让些个混帐王八蛋拐去什么鸟洞了掉了脑袋什么的你说我能放心么我能么能么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里都泛着寒星一样渗人的光,坐在离他不远处的老太爷慢慢地喝着大碗茶,眼睛盯着碗底眨都不眨。

      他喝茶的时候年轻人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帮子瞧着他,不知想着什么事儿地瞧着人家。等老太爷被瞧毛了,抬起眼睛也瞧他的时候,年轻人又赶快去看旁边了,还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吹口哨。

      两个人坐够了也看够了,就起身付了茶钱,有时候并着肩时而还会拉着手去接下课的君姑娘。大块头忙完一天,也急急忙忙地跑来跟他们会合。

      四个人在远远的大漠落日下,挤在一起前前后后地迎着余辉的昏光搭着话,回他们的家。

      ————

      没有课的时候,君曼睩会带着些便宜买来的古书跑到院子的藤架下,找罗喉翻译给她听。

      院子里有棵长势不错的刺枣树,也因为镇上有爱招引甘霖的术法者居住,隔三差五的细雨让藤架上爬满了叶片肥大的瓜类。

      罗喉基本上会把整个下午消耗在藤架和枣树之间的躺椅上。大概是苏醒后的后遗症,他睡眠的时间明显比过去长了很多。

      这情况在最初常引得黄泉和曼睩轮流溜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试他的鼻息,最近这种举动少了许多,因为每次他们这么做时他都会猛然醒来睁开双眼,吓得对方心肝剧颤。

      “武君,请帮曼睩念念这个吧。”

      见罗喉并没有入睡,只是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君曼睩将书交上他手,然后温顺地坐在一边。

      躺椅是黄泉造的,罗喉总觉得他的初衷应该不是想造椅子而是一艘可以容纳不少人的大船。奇妙的构造让罗喉最初并不想坐在这样一个悬空的不明物体上,但听君曼睩掩唇笑道“武君放心,这是黄泉亲身试验,在无数次坍塌落地……咳咳之后最为成功的作品”后,又见黄泉总是斜着眼睛观察他在藤架下的动作,才无言地将这诡异的,姑且称为躺椅的东西作为自己的座席。

      现在黄泉正絮絮叨叨地提着水桶给院子里开始发芽的蔬菜浇水,言语间无非是抱怨为什么是他在做苦差事为什么罗喉指示他自己不去动手云云。

      一队小鹅摇摇摆摆地长着小肉翅踏着黄泉的脚背走过,面对低智商且细小可爱的小动物,就算是前变态杀手也只能瞪瞪眼睛已示威严,可惜眼睛瞪也大不了多少。鸡崽们在另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虚蛟正坐在房门前,任它们从自己腿脚上跳来跳去,手里抱着个篮子,把里面的苞米渣往地上撒。

      食物引来了只鸟站在他的牛角上,尖细的嗓门叫得异常响亮。

      罗喉翻着书看了看,发现是个关于哪里有个宝藏的事情,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把头发往后捋捋,用一贯低沉悠长的嗓音翻译起来。

      君曼睩听得入神,不时俯下身子靠过来看书上神秘的图案。

      黄泉也听出了兴趣,放下水桶搓着手走过来一手撑着椅背也凑过头来看。

      罗喉念着书,一会儿被君曼睩的头饰晃一下眼,一会儿被黄泉的小卷毛扫一下脸,最终按住他俩的脑袋。

      “别乱动,都躺下听。”

      搞得两个小辈满身僵硬地躺在他两边,都刻意地盯着书不去在意自己身边的是谁。

      斑驳的日光顺着枝叶的缝隙落了他们满身,时而有微热的风拂过上空,通过繁密的叶墙后变成了舒适的温度。

      罗喉念书少有抑扬顿挫,但大概是古人的老强调,总在一些词句的末尾将声音挑起,好像在询问些什么问题。浑厚的嗓音则像是醇酒开封后的气息,悠远却带着苍劲的鼓点。

      黄泉别过脸来看着这个人的侧脸,看他懒洋洋地念了一页又一页,淡色的光芒沿他的额头到领口勾勒出一道虚幻的金边。

      一道色差鲜明的伤痕横断在罗喉雪白的喉咙上,每当喉结微动,投下青色的影子时,只有那道伤痕是异常的红褐色。

      他想这道伤痕还能消失吗?会消失吗?他会想让它消失吗?

      却没想出一个最罗喉式的答案,视线就在温暖的光晕中模糊了。

      黄泉缓慢地呼吸着,将脸埋进了罗喉的肩颈处。

      是谁说过的,什么什么有太阳的香气。自己曾经嗤笑说太阳怎可能有气味。

      现在他真的嗅到了。在这个人金灿灿的单衣上,茶金色的长发里。

      真的是太阳的味道。

      罗喉念了一会儿,发现两个人躺下之后就没什么反应了。把头左右转转一看,一边一个小辈全都团在自己身边睡着了。尤其黄泉,又像过去几次一般,脑袋扎在自己颈间睡得死沉,简直一只避难的鸵鸟。

      他动动脖子,觉得黄泉这边的脖颈有点湿。想他该不会是流口水吧,但还是伸手去擦擦对方的眼角,发现一样湿乎乎的。

      罗喉仰望着枝叶间湛蓝的天空,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鹰的鸣叫和驼铃的轻响。

      他又伸出手,在白发青年的眼角处轻轻地擦了擦。

      “虚蛟,拿条毯子来。头发被压住了,吾动不了。”

      罗喉这么轻声指挥着忠实的手下,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懂的。

      就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样的笑容。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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