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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幸好还有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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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年都过完了。修养和复健了五个多月,子默的身体进展很大,实在已无必要再继续住院。她终究还是对继续住在昂贵的医院心怀不安。另外,她在医院也待得憋屈,急于出去自由自由。江宸从年前就一直在出差,算起来有一个多月没回来过,子默没找着机会跟他说。元宵节前,他总算回来了,便趁机跟他说了出院的事。起初他不同意,无奈拗不过她,最后以他每天接送她到医院复健达成协议。
子默出院就是不想再劳烦江宸,现在好了,反倒更给他添了麻烦。每天接送她做复健,江宸就得一直待在本市,可他的工作不是经常要出差吗?他说的肯定,说不影响,可她不确定是否真像他说的那般不影响?实际上,影响是有的,影响最大的当属吴文熙,她的工作量陡然间增加了两倍,为此,对江宸抱怨很大。
一下车,子默就看见她家门口那盆万年松,还是摆在原来的地方。墙面还是红色的,只是不是记忆里的鲜红,而是有些暗红了。左面依旧是肖元家,右面是杨芸家。家也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江宸扶她在椅子上坐下,隔壁杨芸的父母过来,相互问候了几句便离开,杨子谦送到门口,三人低声说着什么,子默隐约听到季饶的名字……回来前,她就知道,他们迟早会见面的,不用约不用特意见也会碰到的。
复健结束,江宸接她回家,她忽然想起忘了给父亲带膏药。杨子谦最近腰伤复发,需要贴他多年贴习惯了的那个膏药才行,江宸遂在她家和季饶家那两条街区的交界附近停车,到药店替她去买膏药。在等江宸的间隙,子默从半开的车窗里看见站在街对面公车站牌下的齐奚,起初她还不确定,待看清后欣喜地摇下整个车窗准备喊她,却在要张口的当即看到走近她的一个男人,齐奚笑盈盈地走上去顺手挽上他的胳膊,那神情、姿态显然是情侣间的。那个男人就是季饶,尽管只是侧身,而且已经九年未见,她还是认出了他,那个她一直牵挂却一直没出现的季饶。
江宸买药回来,看着趴在窗口发呆的子默,问:“怎么把窗开这么大,冬天虽然过去了,可现在是早春,寒气还是很重的。”说着把车窗摇上,只留了顶头一个小缝儿通气。待子默坐好,他发现她脸色不好:“怎么了?不舒服吗?”子默抬眼看着他,想确认是梦境还是现实?是现实。她回道:“没什么。可能刚才被冷风吹到了吧。”说着低下头。可心里、嗓子里,鼻子里,都堵得慌,差点哭了出来。原来只是看到就会让自己失控。
一直到家,子默都默然无语。江宸扶她到床上后她就躺下了,说自己累了,想睡会儿。他只好退出来。他一出来,杨子谦问他:“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啊。一直到街口都挺好的。”
“街口?”
“是。我下车去买膏药,回来车窗开的很大,她在窗口发呆,之后就一直是刚才那样。”
杨子谦看了他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可他没说,只是对江宸道了声“今天麻烦了”。
江宸离开时在街口又停下来,在驾驶座上往四处瞅了瞅,“她一定是看到什么人了,难道是他吗?”他在心里思忖着。
杨子谦跟江宸想到一处去了。除了季饶,没人可以把杨子默弄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季饶没结婚前,两家还是经常走动的,季饶的父母时不时还会结伴去医院看望子默。自打季饶结婚后,两家就慢慢不走动了,季饶的父母也再没去医院看望子默。季饶虽然还是照旧去医院,也是尽量避开他才去,而且也不像从前那样勤了。这些变化,杨子谦心里都明白,也理解。
可这些变故,该怎么让子默接受才好呀?杨子谦愁的上火,腰伤未愈,又添新火,跟子默一样,茶饭不思。
连着三天,子默都没去复健,江宸也跟着着急起来。可再急,他也不能问她那天是不是看到了季饶?谁都可以问,唯独他不能。他们的关系一直如履薄冰,平日里都小心翼翼,生怕戳到那个令彼此尴尬的话题。她不排斥他赎罪,他已感恩戴德,哪里还敢奢望更多!
杨子谦可以问,也没问。他心里清楚,这个坎谁都帮不上忙,只能她自己过。第四天一早子默跟他说想吃街上那家的豆腐脑,他便知道她撑过来了,心里好好地拜了一通菩萨。雨过天晴,他也跟着有了胃口,早餐吃了两碗豆腐脑,外加一根油条和一个鸡蛋,像是要把前几天欠的饭都吃进去。
江宸来接子默,看她神色平静,再看看杨子谦,心里便明:过去了。自那天以后,子默复健得更加卖力,成效自然也是显著的。如今她撑着一根拐杖可以走了,走慢点甚至可以走挺长一段路,只是很少再笑,话也少了许多,一夜间,似变了个人,同刚醒来时判若两人。
子默回家的事季饶的父母渐渐也知道了,两口子这几日为要不要去杨家看望子默摇摆不定。
近两年虽然几乎已无来往,可两家从前毕竟是相熟之家,若不是子默受伤,如今恐是早成了姻亲,完全断绝关系多少显得不近人情,也会惹得两条街区闲言碎语。再说,两家住的并不远,抬头今日不见,过几日总要低头见,关系弄得太尴尬终是不妥。思来想去,还是去探望一下的好。可一时也不敢贸然前去。
这几个月他们瞅着儿子儿媳似比从前关系好些了,但凡齐奚不飞的日子,晚上一同回来的时候也多,可子默醒来这件事儿子究竟有没有跟齐奚说过,他们却摸不准。正因为摸不准,才不敢贸然前去探望,生怕一个不小心弄得自己家里鸡飞狗跳。算算日子,子默回来已过半月,太晚去探望总不如早点去的好,便决定跟季饶商量一下。恰好这两天齐奚飞走了,不在。
“杨家的女儿出院回来有段日子了,想必你也知道吧?”季饶的父亲边抽烟边问道,“我跟你妈呢,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看看。现在虽不比从前了,可毕竟有过情分,不去看望总觉得不妥。去之前,我俩想跟你确认个事,杨家女儿醒了这事你跟齐奚说了没?”
子默出院回来,他不想知道都难,每天出门、回来,这一程碰见的熟人,没有人不跟他说子默回来了。连齐奚恐怕也早就知道了。近三个月,他和齐奚在一起的时间比过去三年里加起来的都多,从前说过不会碰她的话也早早都破了,他不知道自己说过的“我不会爱你”会不会也破,许多事渐渐的好像都在脱离最初的选择,可回头一想,哪有脱离,如今这般景象早在三年前决定结婚那刻起不就都注定了吗。
“她怕是早就知道了。子默回来这事,东西两街都传遍了,她就算不想知道,也会有人在她跟前说的。”
“知道了?那她……没跟你闹矛盾?”季饶母亲小心问道。
“她不是那种耍性子的人,有事,要么自己消化,要么说出来。”
“这点啊,齐奚就比你强!那姑娘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们要去看子默便去看吧……代我去看看她……”
季饶说完起身回房,父母看着他那萧索的背影,连声叹息。
子默出院回家,季饶第二天就知道了,就在那天子默在公车站看见齐奚和他一起后不久,他在街口的小卖铺买烟时,店家跟他说起的。那时齐奚站在店外等他,不晓得她当时听见了没有。她历来是伪装的高手,但凡不愿他人看到自己的所思所想,他人多半是看不到的。他就是“他人”里的一员,即便他们是夫妻,关系比他人再亲近不过。父亲说的对,齐奚比他强。齐奚总是很清楚地知道要什么,并且不计得失。在她面前,从前还可以坚定地拒绝唯心的相处,如今,除了愧疚,还有了罪恶感。
果真如此,他结婚了。
心里纵然想过千遍万遍,可真的亲耳听到,还是从季饶父母的口中听到,那杀伤力还是蛮大的。子默至今犹能感到,听到他结婚那一瞬间自己心口的刺痛感。一直待到季饶父母离开,她都扮得像个知书达理的大人。要死要活,半个月前看见他跟齐奚一起的时候已经尝试过了,眼下只是控制不住地流泪,大颗大颗地源源不断地流泪……
曾经一起说过的话,许过的愿,有过的争吵,走过的路,骑过的车,牵过的手,戴过的手套和围巾……仿佛都还在昨日,她就睡了一觉,醒来竟物是人非,咫尺天涯……她在心里不断地问天,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子默把她跟季饶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回忆了一遍,一动不动,任凭眼泪横流,待到没有可回忆的,方觉眼睛肿胀,脸上黏涩发干。杨子谦弓着腰坐在她对面打盹,想必是坐久了的,身子屈的厉害。他腰不好,这样长久地坐着肯定受不了。子默起身撑着拐杖来到他跟前,伸手轻推了两下,杨子谦醒了,看着眼睛发肿,面色憔悴的子默,问着:
“饿了吧。我去煮面。”
“我不饿。你去床上睡吧,腰本来就不好,还这样坐这么久。”子默扶他起身,他腰都伸不直了。
“早饭后就没吃过,还不饿?等会儿,很快,我这就去煮。”杨子谦说着欲往厨房去,子默拦住了他。
“我真不饿。你要煮的话,煮自己那份就好了。”
“我饿啥,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少一顿两顿的有什么打紧,是怕你饿呀!”
“你说什么呢!不好好的吗?”听见杨子谦的话,子默哽咽起来。
“你爹我现在没什么心愿,就盼着你好好的。”
“好。我吃,我吃……”
“等着啊,有点晚了,咱爷俩下碗面吃吃算了。”
看着子默要走,杨子谦扶着问道:“要去卫生间?”
“嗯。”
身体里的水都哭干了,哪里还需要上卫生间,只不过借着进来洗把脸罢了。镜子里的人面色枯槁,眼皮发肿,眼睛无神,嘴唇干涩,一副绝生的模样。任何人此时看到她这般模样,定会当成怨鬼的。先前看到书上有说,眼泪是身体排泄的一个通道,可以将心里的浊物排出体外,从而得到安慰。眼下她就有被眼泪安慰到的感觉。她认真地洗了脸,除了眼皮依旧肿胀外,面上有生气多了。
她移步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杨子谦在厨房忙活。空气里飘着青菜和面条的味道,灶台上煤气灶的火熊熊燃烧,晕黄的灶灯被蒸汽染得迷离,许是开了灶,屋子里比先前暖和了些,先前空落的心此时好像也有了归处。
没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排骨面就摆上了桌。看着眼前的面,子默在心里对自己说:“幸好还有爸爸。幸好还有爸爸。”父女俩跟比赛似的快速地将两碗面吃的底朝天,连汤渣都没剩。子默从来没觉得爹做的青菜排骨面这么好吃,吃的她想再吃一碗,可惜爹就煮了两碗,没有多余的。
收拾完,杨子谦扶子默回屋睡觉,他磨叽着不肯走,说要陪着她。子默心里明了他在担心什么。小时候,因为不懂事,加上性子拗,做过几件极端的事。他是担心自己今天过不去,做傻事。半个月前那三天,他一直注意着她,她是知道的。今天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便直接挑明了对他说,杨子谦这才回了自己屋。回了屋,那一夜他也没太敢睡着,时刻警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