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七格朗

2、学成归来 小周子的出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街的正中央是一座双层茶楼，名曰“无名”，奇怪得很。
　　枣红色的红木纹理细腻，从门前柱到楼顶窗，层层的雕刻着花鸟虫鱼，竹兰梅菊，栩栩如生。一看便知造价不菲。整栋楼散发着奇香，像是闺中少女的体香，又像是大宅贵妇的熏香，令行人纷纷驻足。
　　日上三竿，大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嘎吱——”二楼的窗扉如期开启，两名素衣小书生探出脑袋，向楼外张望了两下，确定无妨后，才一松手，将一个矩形卷轴放了下来。
　　“哗——”的一声，如白漆一倾而下，在离地一尺多时蓦的停下。卷身轻震，复归于平静。

　　——戒侃戒怨，戒嬉笑怒骂
　　白纸黑字，入木三分，敛而蓄的几个大字让人咋舌。
　　字幅一放，人群便哗啦啦的围了上去。长袍马褂有之，对襟夹袄有之；满腹经纶有之，乡野村夫有之。鱼龙混杂，好不热闹。
　　“这柳大掌柜也真是个角儿，这都大半年了，这 ‘求贤联’换了一幅又一幅，倒是没见过重样的！”黄皮老汉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人力车，将一双老手往袖筒里揣了揣，扭过头，也不知是朝谁嚷嚷。
　　“这还用您老说，”李仁甩拉着一条半旧的羊肚毛巾，从茶楼里走出来，“我们家老爷这‘求贤’可不是‘求闲’，又不是招些无用之人。老规矩，”他顿下，清了清嗓子，“蜡烛熄灭之前，对上这对子，对的妙了，我家老爷自会以厚礼相待。”
　　听到这话，人群沉静了片刻，便有人大步走进茶楼，却见室内大堂摆着十几方桌案，桌上早已备好笔墨纸砚，一挥毫，便成书。将纸条折成方条，投入桌案边缘的小暗阁，拜上一拜，便又大步走出去，胸有成竹。
　　如此这般，案上的宣纸慢慢变薄，直至没有，这砚里的墨也消耗殆尽，楼中的人群渐渐散去，天色渐晚，已至黄昏。
　　李仁收好了文房四宝，一抬头，却发现大堂中还剩一人。
　　只见其身着青黑长袍，负手而立，脸色偏白，身材欣长挺拔，由于距离问题，李仁愣是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见李仁望过来，这人也不躲闪，迎着望回去，朗声一笑，“叨扰了，小兄弟，只是这蜡鼎太过惹眼，周某才禁不住想近身看看，如有不妥，是周某唐突了。”
　　往此人身旁望去，高约半人的方桌上，果然立着一方器物。
　　这是一个四足的铜鼎，只见其高约一尺，底宽如一方茶座。通体青黑，点着黄斑。
　　鼎的外壁上，浮刻着一只腾飞的巨龙。四只龙爪，腾云驾雾，紧密的鳞片幽幽地闪着青黑的光。循着龙尾一寸寸的向上找，龙首赫然飞离鼎的边沿，昂头向天，方口大张，利齿外翻，锋芒毕露。
　　鼎口没有铜环亦或它物，光滑的边缘，只有一个昂然的龙头。鼎中的蜡正在燃着，幽幽地散发着奇香。
　　李仁放下手中的营生，走到来人身边，这才惊觉，来人竟是生了一副如此之英气的相貌：星眉剑目，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此人五官深邃，面容偏白，再加上高大异常的骨架，比起华人，更像是个洋人。猛然惊觉自己这般打量他人实在不妥，李仁轻咳两声，“听您口音，广东港？”
　　听到这话，来人轻笑,“正是，慕名而来，还望不吝赐教。”
　　“你也是有眼光，”李仁轻拍了拍这青铜鼎，开口道：“这鼎便是我们这茶楼的一宝。”脸上的得意挡也挡不住，“蜡油自这龙口中注入，便会在内壁上的小孔中流出，这小孔共四个，取自四大神兽坐定四方之说。待这蜡油流上半个时辰，便可将这鼎灌满，”李仁按了按蜡块的表面，“静候上个一炷香的功夫，等这蜡凝固了，便可明火了，烛火连烧七日，便可将这鼎中的蜡融尽。”说罢，李仁抬头，见这来人嘴角带笑，心中以为被无缘小瞧了，眉头一皱，急了。
　　“嘿，我跟您说，您可别小瞧了这蜡油，您闻闻，就这奇香，方圆二十里，那户不知道是咱家的香啊？单单这香，就得归功于这蜡。”
　　来人微微点头，抬眼笑道：“哦？怎么说？”
　　李仁咧嘴一笑，手指头点着蜡块，“罂粟花籽，大麻叶，还都得是开春头一遭，再加上新鲜马油，熬他个一天一夜，等到香味渐渐散开，便成了。”
　　那人不禁笑问，“你就这么把配方告诉我了？”
　　“您老想的还挺美！”李仁一听，乐了，“这蜡真正的秘密啊，别说您了，连我都还不知道呢！”
　　“嘎吱——”门口突然传来的声响将两人的对话带到了尾声。
　　李仁抬头看清来人，便转身对前者拱了拱手，“不能跟您聊了，您随便在楼里看看吧，我这招待不周了。”
　　那人摆了摆手以示无妨，开口道：“小兄弟，最后劳烦一事，帮我向你们柳掌柜带句话，就说，”忍不住又是一笑，“周义门学成归来，不知七年之约可还作数？”
　　话毕，全然不顾已然呆住的李仁，转身离去。
　　风卷门帘，堪堪遮住了门前来人的脸，两人不觉间，擦肩而过。
　　茶楼外的街道上，灯笼高高挂起，红得扎眼。

作者有话说

　　铺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