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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忆往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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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江铃儿,每回见了她大师兄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揪其渊源,可能要追溯到儿时阴影上去。
江铃儿没有八岁以前的记忆,记忆的起始是漫天遍野的白雪,她被严严实实地裹在斗篷里头,斗篷并不厚,遮挡不住料峭的寒风,小小的她被冻得瑟瑟发抖。
只能紧紧靠着将她抱住的那人,从他身上汲取温度。
她满脑子的混沌,不知道自己在何处,也不知道给予她冰寒中温暖的人为何要跪在这冰天雪地里。
因为太冷,只一个劲地往那人怀里钻,嘴里嘟囔着:“冷……”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的小铃铛不满的嘟起了嘴,然后发顶便一暖,原来是那人将手放了上来,给她传了些许内力,只可惜她那时并不会游走内力,这些内力给了她,只勉强转了一两个周天,便全数散尽了。
短暂的温暖很快消散,却让她更是留恋。
她隐约觉得将内力给她之后,那人周身变得更冷了,连不算挺拔的瘦弱身躯都有些晃动,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密的冰雪刮来,小铃铛忍不住将他的衣衫揪的紧些,怕这个大雪中唯一的支柱被刮走了。
心里还想着该怎么把那股已经散尽的暖流,重新还给他。
理所当然都是徒劳无功。
这段记忆江铃儿从来没对别人说起过,一是因为太过模糊,二则没有必要。
据老头说,当年是年仅十五岁的大师兄一路把她抱上山来的,然后带着她跪在山门前,老头后来把冻晕过去的她带进去,大师兄便没她这么好命,在山门前面跪足了三天三夜,要不是有些内功底子在,铁定得落下点病根。
“年纪轻,底子好,寒气入体而已,让他干些重活,没几年就好了。”老头摸着他蓄起来的宝贝胡须,理所当然地道,“现在这不生龙活虎着呢,还傻痴痴的偏喜欢在冰天雪地的化尘崖上练剑,那边风多大啊,我都不敢去,一身老骨头都得冻裂了。”
小铃儿瞪大了眼睛,揭穿他:“师父那不是你让师兄去的吗?”
老头摸胡子的手一顿,心虚地眨眨眼睛:“我啥时候说过?好吧……可能就提了一提那边清净,适合磨炼罢了,谁料到你师兄练剑成狂,天天往那儿跑啊?”
“……”
小铃儿那时年纪太小说不过他,包子脸气鼓鼓的,把他的宝贝药圃里最漂亮的花摘了给大师兄,老头知道的时候,肉痛的龇牙咧嘴的,又拿她没办法,到底已经养出了点感情,就这么一个垂髫的小姑娘,没有半点内力,还不够他出半口气就倒了。
当时的老头是个独居的孤寡老人,住在深山老林里头,没有伴儿,也更没有儿女,不过他脾气又臭又怪,还喜欢撒谎,能找到伴儿就怪了,半数连山门都没进就被他给赶跑了。
他虽然把他们留了下来,一开始却不给他们提供任何的东西,全是叶祁山一个人摸索着去打猎、砍柴、烧火做饭,早些时候也弄的灰头土脸的,后来渐渐熟练了,动作也快了很多。
很奇怪的是,儿时的江铃儿眼中的世界,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纱布蒙住了,她看到眼里,当是时却不知其意,甚至也不会反应,偶尔说话都是吐出一两个字的那种,到后来,这种情况才慢慢好转,眼前的世界慢慢开始明晰。
就好似一个新生的孩童笨拙地重新开始学走路和说话一样。
这种情况的好转,可能和老头一直让她泡的药汤,喝的苦药脱不了干系。
叶祁山在山上干活越来越熟练,烧的饭也从一开始的难以下咽,变成山珍海味,味道太香,把隔壁的老头都引了过来,一坐下就一发不可收拾。
以致于江铃儿觉得老头松口收大师兄为徒,大半是为了让大师兄练好功夫,好找到更美味的动植物做美味佳肴给他解馋。
老头瞧着少年在树下提剑挥出的背影,一阵捶胸跺足,感慨道:“这小子,根骨资质都是上佳,又肯下功夫,不怕苦不怕累,更可怕的是,小小年纪就沉着的不像话,如果脑子再好使一点,那不就多智近乎妖了么,也难怪……”
难怪什么?小铃儿竖起了耳朵,却没有听到下文。
老头叹了口气,收回视线,落到了她身上,“反倒是你这个女娃娃,根骨本来还算过得去,结果从娘胎里便被人使毒毁了筋脉,再好的根骨也是白搭,再加上天生性子惫懒,脑袋也不好使,可不是一个懒懒的小傻子?与你师兄却正好相反。”
“!”小铃儿那时虽然隐约知道自己不聪明,却最不喜欢人说她傻,以致后来长大了变聪明也变漂亮了,还记得老头儿时这一句“脑袋也不好使”,每次想起来,就得花点功夫整整老头。几次三番地报复回来,江小包子可记仇的很。
于是前头数年,山上只有老头,大师兄和她三个人。
江铃儿那个时候还不是特别怕大师兄,恰恰相反,她极其的依恋他,这种依恋在她又傻又胆小的时候没法表达出来,又因为大师兄面上太过难以接近,在心里悄悄揣着一分敬畏。
后来山上多了二师姐。师父破例收二师姐为徒,实在是因为技痒,二师姐单枪匹马破了他设在山里的阵法,还被他见到了二师姐带在身边的机关鸟,精巧至极,实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制造出来的。
江铃儿还记得二师姐见到老头说的第一句话——“蓬翁阁下,我想和您学尽这天下奇门遁甲之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二师姐一身单薄的红衣在风中猎猎,容色逼人,眼中的光彩却比那身红衣还要艳烈。
老头有模有样地背着手,嘴未开阖,运气传声道:“你可知我已归隐数十年,不再收徒了?”
二师姐哈哈一笑,傲然道:“既然蓬翁肯出现在我面前,定是我的资质足以打动你了,何必装模作样,这难道还不够吗?”
江铃儿听到她说“装模作样”四字,立刻抬眼看看老头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躲在老头背后,所以也看不到他的脸色有没有变青。
二师姐已然看到了她,偷偷朝她眨了一眨眼睛:“您既然对我说已不再收徒,那身边又怎会带着一个小女孩?莫非她不是你的徒儿?”
老头不再和她多言,江铃儿看他多看了一眼二师姐身边的机关兽,似有不舍,留下一句“那你也同他们一样在山门前跪满三天三夜,再来见我罢。”便甩袖离去,顺带把恋恋不舍的她也捎走了。
三天之后,二师姐果然便成了二师姐。
山上总算多了个和她性别相同的女孩子,江铃儿好是兴奋了几天,二师姐点子多,身边的新奇玩意儿也多,处的久了,江铃儿发现二师姐虽然长得冷艳的生人勿近,实际上爱笑又好说话,总之,待她极好,就像是多了一个姐姐一样。
反倒是大师兄更加专注于他的剑法,没日没夜的闭关练剑,江铃儿时常都数日见不到他。
也不知是因为世界越来越清晰,脑子越来越好使,江铃儿对于那段“傻傻”的时光中的记忆已经淡了许多,尤其是对于大师兄的依恋少了,不过江铃儿有了二师姐,还有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好玩伴“清风”。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傻傻的跟在叶祁山屁股后面的小傻子了。
这样的疏离,最终转变成惧怕,还要从另外一件事情说起。
三师兄上山要曲折许多,差点便死在了半途,还是江铃儿那天试着从二师姐改良好的阵法偷跑出去,结果却迷了路,也幸好是迷了路,才不知怎么的,撞到了昏迷在河边的三师兄。
那时候的三师兄狼狈至极,脸色惨白,七孔流血,把江铃儿吓了一大跳,第一回见到货真价实的“死人”,慌得她当即用了师父给她的信号弹。
江铃儿不知道那时追杀三师兄的人就在不远处,信号弹先把那群人引了过来。
他们已在阵法里困了许久,得知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出去,便起了杀心。
千钧一发之际,江铃儿看见眼前剑光一闪,那个提剑想杀她的人便在她面前人首分离,脖颈上的血溅了她满脸,温热而腥气。
她呆立在那儿,看见一身白衣的大师兄,只在瞬息之间,便将这群人杀尽,手段残忍无比,雪白的白衣被血染成了红色。
江铃儿根本无从下脚,因为地上全是尸体残肢,甚至于那个一开始想杀自己的人就陈尸在她脚边,死不瞑目地瞪着自己。
她满脑子昏昏沉沉,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似乎要唤醒什么更为可怕的记忆。
江铃儿勉强睁着眼睛,看到大师兄朝自己走过来,像是行走在地狱里的阎罗夜叉,血从他的刀尖滴落,他的剑分毫不染,一如他俊美干净的面容。
他似乎是想抬手帮她拭去脸上的血迹,江铃儿却被吓得刷的闭上了眼睛,嘴唇惨白,微微颤抖,大师兄的手于是僵在了半空。
江铃儿回去就发了高烧,烧的昏昏沉沉里,脑中依稀一直有着一双幽沉的眼睛。
师父和二师姐他们在处理尸体,重新布置阵法的时候,发现了躺在那里的三师兄。
师父对他好奇至极,因为三师兄明明是一副将死之人的样子,脸色甚至常年青白,却吊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就这么半死不活的,还能动能说话。
他用尽办法也只是让三师兄情况好转,而没法根治,老头觉得这是他行医路上的一个污点,于是死乞白赖把人留在了身边。
江铃儿虽然知道大师兄是为了救她,心里却死活过不了那道坎。
她一做噩梦就看到那鲜血淋漓的场面,大师兄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在她面前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
江铃儿之后虽然觉得自己走出了这个阴影,仗着老头和师兄师姐的宠爱,成了山头一霸,对大师兄的惧怕还根深蒂固着,一见到他就跟被暴晒的花一样蔫了。
所以。
江铃儿如今站在轮椅背后,耳朵里耳鸣了好一阵子。
怎么都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见的是真的。
但是她看着叶祁山的侧脸,不觉得他在开玩笑……谁会开这种玩笑啊!?
江铃儿第一次觉得自己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