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旧事》Tam_咩叔

1、第一章 天青雨后

　　这里的天似乎总是阴的，云烟下寂寥无人的空城只有鸦雀会偶尔掠过，这荒草丛生的残垣断壁间，不和谐的撩拨杂草的声音尤为引人注意。
　　那是一座空寺，细雨里尚存着的浮图塔的须弥座，说不清，也道不明这里的故事，留下了的，唯有一个名为释缘的和尚。
　　这个和尚每天并不用忙着挑水喝，也不用忙着接待信徒，只是敲着木鱼念经和慢慢地把残存的砖石拾起，嘴里叨着佛经，将砖石一块一块地拿上断塔的须弥座，垒起来，修补着饱经岁月摧残的浮图塔。
　　一天夜里，天上下起了异常的大雨，和尚来到空城后，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气，狂风骤雨向这座羸弱的空城扫荡来，和尚躲回屋里，看着老屋屋顶破漏处雨水倾泻而下的样子，把空着的水桶放过去接着水。风吹得老屋摇摇晃晃，院子里的菜怕是躲不过这场浩劫了。罢，和尚点起油已将尽的枯灯，缝补衣裳。
　　次日清晨，和尚醒来时雨已经停了，他到这儿的十几年来，阳光第一次泻下来，像蜂蜜落了一地。和尚出神地凝视着透过层云间的缝隙倾泻而下、越来越热烈的阳光，它照在草木叶上显得它们比平时油亮许多。昨夜风雨交加，冲垮了后院的一座房子，露出来一个小小的洞口。
　　释缘不紧不慢，走到后院那座坍塌掉的房子前，拨开山洞前被石子压得奄奄一息的杂草，捡掉瓦砾乱石，将残烛点燃照了照洞口。
　　这不像是个天然的洞穴，洞壁人为打磨的痕迹显得粗糙，洞穴也不宽，先前堆在洞穴前的山泥倾泻下来后，露出的只有一点点洞隙。
　　和尚毕竟年轻，还未能达到凡事皆不过问的心境，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善，此即缘也。便走进了这座洞穴。
　　洞穴没有什么兜兜转转，和尚为了省油，索性将灯吹熄了，缓慢地探着走，遇到要拐弯的地方摸着洞壁转便是了。转过第三个弯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丝微光，和尚舔舔嘴唇，向着微光处前行，很快在转过第四个弯的时候，豁然开朗。虽说是豁然开朗，也不过是个被大大小小的石块堵住的洞口，阳光从缝隙间钻进来，空气里的尘埃旋舞着，轨迹明辨可鉴，令人觉得欣喜。
　　和尚虽瘦，但想推开这些石块并不难，于是他便耐心地，一块一块地将这些残留着湿气的石头往外推亦或往里搬，开了个小洞，钻了出来。
　　这边的阳光似乎更好，和尚把灯放在洞口，继续往前走。山的这一头是个荒村，这里的草不像空城里的总蛰伏着、没有生气地低垂着，但昨夜的暴雨应也对这里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若不是石头堆砌成的房子，无一幸存。
　　忽闻远处竟有阵阵琴音，和尚心觉着奇怪，这座连路上都长满了长长的野草的荒村，怎还会有人？于是他循着琴音，用脚撩拨着野草前行。
　　那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头发微长，随意地乱翘着，坐在一间石屋屋顶上，温柔地抚着琴，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
　　那孩子是谁家的？出家人虽说无七情六欲，年轻的和尚尚还有些好奇，他走近了些，张嘴想问。
　　琴声骤停。“你来了。”少年先开了口，语音里满是稚嫩，语气却是那么慵懒漠然。
　　“什么？”和尚觉得奇怪，莫不是还有别人在？便四下里张望。
　　少年微微颔首，头偏过来，嘴角翘着一个好看的弧度，眯起细长的单凤眼：“我说，我们，终于又见面了。”语罢，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和尚吓了一跳，伸手去接，没有接着，孩子已稳稳落了地，仰头看着他，浅色眼睛好似上品琥珀。
　　“小施主，您来自何方？独自于此，何为？”
　　“你呢？这村和山那头的空城废了百些年了，你为何来到这？”
　　“说来话长，我来时外面正值乱世，贫僧一人逃难于此，路过一间空寺，便住了下来，久而久之，喜欢上这儿了。”
　　“现在外面是什么朝代？你叫释缘吗？在此修塔否？”
　　和尚心里一惊：“贫僧正是释缘，逃难时为晋，逃于此住下，修塔以报。”孩子不知今乃何世，却知自己名字与所做之事。
　　“为何为释缘？”
　　“寺里一块石板上刻，称‘凡见此石，有意遁入空门者，称释缘。’”
　　少年又扬了扬嘴角，似乎是得意地笑了笑，视线便转移去了别处。
　　“小施主去哪儿？”
　　“不走，这一年常伴于君。”
　　和尚更觉奇怪：“小施主不用回家吗？”
　　“家？家里就我一人。”
　　“那小施主的名字……”
　　“我先前有名字。”少年眼又一眯，笑得露出了小小的虎牙，先提问道：“你觉着我应叫什么？”
　　“名字岂是别人应觉着叫甚么的？”
　　“兴许中了呢？”
　　和尚愣了愣，看了看四周，目光收拢回天空。
　　“曦。”
　　“什么？”
　　和尚抹了抹鼻头：“反正胡乱猜，贫僧倒觉得遇见小施主的这天阳光最好，所以小施主名为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