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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分钟小巷 原来,那只 ...

  •   一、

      从姐姐家到学校要经过一条小巷,不长,步行只需七分钟。这是我经过N次的测量后除以N得出的精确数字。我不知道时间是不是可以测量,有谁能够知道这一秒和下一秒的距离呢?但我还是愿意这样做,就像测量每一颗心与另一颗心的距离,遥远而又渺茫。
      那时我高一,是一所普通中学里的普通学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只是偶尔会在校刊或其他杂志上发表一些普通的我不愿意再看第二遍的文章,仅此而已。那日子真的如水,如我一颗静止的心。

      总是喜欢在放学后,一个人爬上高高的教学楼顶,看晚霞。那时,什么都不想不做,只是一个人静静的,看西天渐渐沉落的晚霞,看那些旧城墙下石缝中枯萎的花草在最后的一缕残阳中低头默想。有时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我不明白自己那时的情感是什么样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辞强说愁的附庸,还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慨?现在想来,我宁愿承认是前者。
      从未见过玉兰,但当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脱口叫出了她的名字。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想,那也许是冥冥之中我们命中注定的前世之约吧。就像在人群里我一眼就看到你一样。我是个相信宿命的人。
      那时,很喜欢用“人生”这一词,尽管我还不甚明白人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我还是很俗气地搬弄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置身于其外,成为一个似乎看破一切的局外人。这个时候宇就会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总是浮于现实之外,不相信一切,逃避一切。我不敢否认,他总是那么睿智的看透我。
      音乐于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正如玉兰于我,那种感觉是透骨的。我是个习惯于沉默的人,更多的时候是把自己埋在音乐里,犹如一尾鱼游弋在水里,就算是流泪,也没有人知道。

      二.
      那个冬天,雪总是无头无绪纷纷扬扬的下着。我常常撑一柄浅蓝小伞,穿一双粉色雨鞋,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寂寥的小巷,听脚下青石板发出的“铿铿”响声。
      冬天快要离开的时候,我认识了宇,一个高三男生。
      那天下了晚自修,我一个人走在小巷里,听着音乐。快要走出时,一个人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快步走到我前面,他回转身递给我一张纸。我奇怪地瞪着他,看着他挂着浅笑的嘴角动了几下。然后,我傻傻的看着他走出小巷,向背离我回家的方向走去。我摘掉耳机,轻轻打开那张纸。漫天飞舞的雪花裹着一个撑浅蓝小伞,穿粉色雨鞋的女孩。那幅画的名字叫--你。
      我的童话世界里从此多了一份现实,宇。他有一双安静澄澈的眼睛,我总能从那双眼睛里看清我自己。

      三.
      我想起姐姐,一个善良、美丽的柔弱女子。我寄宿在这个柔弱女子家里,每天看着那个被我称之为姐夫的男人的丑恶嘴脸,听着他和姐姐吵架的吼声。那是一个外表诚实、内心却颇富心机,勤于精打细算的市侩小民。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我害怕听到姐姐哭泣的声音,可我什么也不能做,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男人。然后把碎成一片一片的心捡拾起来,等宇帮我拼接。
      他总是习惯在巷口等我,有时会给我带一些新鲜的音乐,有时是几首灵透的小诗。很多时候我们并排走在窄窄的小巷里,不说一句话,只有脚下的青石板不时发出“铿铿”的响声。那时不懂什么是幸福,只觉得那样很好,很满足,尽管只有七分钟。
      离小城不远的郊区有一座古塔,那是让我唯一为小城感到骄傲的东西。第一次去的时候,是春天。宇骑着单车,我坐在后面背着他的吉他。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麦子,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空气中满是他们清香的味道。宇就那样坐在田塍上弹吉他。他轻轻的唱着,竟然是我发表在校刊上的诗歌。看着一脸愕然的我,他笑着跑开去,我惊叫着追赶着打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时便想,这世间若有永恒,就停在这一刻吧。可我不知道,那也是宇最后一次带我去了。
      有一段时间没再听到那个男人的吼声,也没看到姐姐在哭泣。他好象乞求似要跟姐姐商量什么。直到那天,一个高大俊朗,浑身散发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成熟气质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时,我才明白。他是我的姑父,一个在国外拥有几家大农场的企业家。这是个极富诱惑力的筹码。

      在我的印象里,那些农场是有着大片大片绿的醉人的草地,和在阳光下骑马驰骋的男人的。而且春天的时候,木栅栏里一定会开满美丽的鸢尾花和水芋百合......

      那时,那个优雅而略带沧桑的男人定定的看着我说,雨,你简直是你姑姑的影子。我惊慌失措,读不懂他那幽深眼眸里所隐藏的东西,也许是不愿意懂。但至少我知道他那时还是深爱着姑姑的,尽管后来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玉兰打朵了,宇说。他家后院有一棵,很大的。那个清晨,宇捧着一朵沾满露珠的玉兰,站在巷口等我。他说,雨,也只有玉兰才够配得上你的纯。那一刻我傻傻的让他看到了我的泪。
      一场持久的婚姻战结束了,姐姐从痛苦的泥潭中挣脱出来,已是满身伤痕。我看到那个男人临走时挤出的眼泪。我很恶心地转过头去,心里却突然空的发慌。

      四.
      一个人的痛苦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是骨血里的东西,是无法抑制的。我总在现实和童话边缘徘徊,像一个久久哭泣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常常张开十指,渴望抓住一些东西,一些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但每每摊开手掌,看见的,却只有满满的空白。
      那天走在小巷里,我塞给宇一张字条。那上面写着:
      活着的理由,
      姐姐
      音乐
      晚霞
      玉兰
      还有很重要的,
      你
      他慢慢用力,把纸条揉进掌心里,另一只手轻拍我的头,笑了,很暖的样子。那时,我真的以为我抓住了什么。
      玉兰谢了。高考在一点点的逼近。对这个日子我一直没什么感觉,但从宇那有些不安静的眼神里我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他放学的时间越来越晚,而我也一直等他,到很晚。只因为一段七分钟的路程。
      我无法说清楚,上天究竟是公平还是不公平。他可以给有的人一生的幸福,也可以给有的人仅仅七分钟的幸福。
      我知道宇向往的是那所北方名校,他的父母早已在那座城市里等他。他常常告诉我,那里的夜空很明亮,几乎看不到月亮;那里的楼群很高,也无法看到晚霞。
      高考结束了,宇如愿考上了北方那所另许多人神往的学校。一时间,他成了小城里的公众人物。而我,在别人看来依然是个在夏天的雨里赤着脚踩水的傻丫头。
      我是一个对酒有着很强亲近感的人。听到他消息的那个晚上,我和紫(一个唯一知道我会爬到楼顶看晚霞的女孩)钻进灯光昏暗的酒吧,拼命的喝酒。我原以为我会很俗气的大哭一场,但我一滴泪都没有流。一个渴望抓住什么东西却最终什么都没抓住的人。那种绝望,是没什么能说的清楚的。之前,我的心是死的,不愿意让任何人走进,也不愿意走进任何人的心里。宇在意外中的闯入是一次事故,事故过后,受伤的也许只是我一人。

      五.
      高二开始了。我还是安安静静的上学放学,还是在每个傍晚爬上教学楼顶看晚霞,还是一个人听着音乐走黑暗寂寥的小巷。只是不敢再想关于宇的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从楼顶上下来已是很晚。空荡荡的校园里,只有几盏路灯在抗拒着渐黑的天空。我看见路灯下宇孤零零的身影,被拖的好长,好长。
      我知道你在上面,可我只能站在这里等你,他说。我看着他,什么都没说。我害怕一开口,泪就会决堤。明天我就要走了,再陪我走一程好吗?我们并排走着,谁都不敢打破这无边的沉默,仿佛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口中飞走似的。脚下的青石板有节奏地响着。快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住,黑暗中,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好紧,好紧。我等你,你去我那里,去我那里,好不好?他拼命的摇晃我的手。不,那里的楼群太高,看不到晚霞;那里的夜空太明亮,也见不到月亮。我轻轻摇了摇头。他握我的手渐渐冰凉。我缓缓抽出双手,转身走出小巷,却已是泪流满面。
      没有什么承诺是能够抵得住时间的冲涮和岁月的流逝的。有谁会在多年后,依然站在原地等待,等待一个粲然的回眸。又有谁会在多年以后,依然想起去寻找那个等待的人?

      六.
      去年冬天,在堆满积雪的大学校园里,宇找到了我。他一袭黑色风衣,已然是个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他说,雨,你还是那样纯。他说,雨,你知道吗,有些事是不能忘记的,有些人是不能去爱的。我微笑着,不说一句话,我知道他已是我心底永远的痛。
      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很刺耳。他看了看没有接。是我顶头上司的妹妹,她在外面等我,他说。我很灿烂的笑着,送他出去。快走到校门的时候,我在后面轻轻叫了一声,宇。他猛然回头,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好疼,好疼。像那年在小巷里。我一下子就哭了,泪水滴落在他握我的双手上。记忆中那些风干的玉兰又重新在我的眼前大朵大朵地盛开,妖娆而素洁!

      我看见门外他的轿车里钻出一个女子,一袭紫色的风衣,在雪地里那么耀眼。我缓缓抽出被他握着的冰冷的手,然后微笑着转身。一如那年的大雪天里,我撑一柄浅蓝小伞从容地走在操场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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