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圈的故事》西林分散剂

2、第二章（完）

　　结果E非常不幸地再次被警报叫醒了。这次不再是拯救高楼上被长须怪困住的儿童那么简单了。据安全区边界过来的消息，已经有两个方向出现了裂缝剧增的情况，长须怪正密密麻麻地从里面涌出来。如果另外两个方向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差不多。不过次他们需要撤离四百万人。
　　E知道，上次两百万人的疏散最后成功逃出的大概在一百五十万。这还没算上后来安置混乱中伤亡人数。上一次的疏散通道是他们这些战士拿命撑开的，最宽的地方也就能并排塞下两辆卡车，而这次他们还有四条地面高速和六条空中轨道。
　　E很庆幸长须怪没脑子，它们不会目标明确地来攻击他们的交通枢纽。他们现在还有时间。
　　命令下达得非常快。E带着一队人去守其中的一条空中轨道。直到那时E才意识到F还没有回来。
　　每个战士身上都安着即时通讯，F不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在私人频道里喊了F一声，可却没有回音。她很想在多等一会儿，但她也只是想象而已。现实是她和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一起站在一片高楼的顶端，脚边摆满了裂缝监测仪。一支远射程，两支轻型，还有一把刀刃带沟的长刀，这是每个战士的标配。空中轻轨杂乱地交错着，还有一条飞行器航道。按照保守估计，裂缝侵蚀到这里起码还要有一天的时间。
　　E从楼顶上往下望去，密密麻麻的车和五颜六色的人一点一点地向城外流去，速度缓慢得仿佛长须怪身上那种厚重的粘液。E先让一些人去协助下面运输部门的人处理疏散工作。然而疏散只是保证活命而已。离开了城市无家可归的四百万人，最终能过上像样生活的有多少，那还是个未知数。大厦的霓虹灯和感光路灯准时地亮起，在傍晚土黄色的天空下把一切染得更加浑浊。E只希望长须怪们能来得慢一点。
　　其实E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F会那么惊喜地接受自己，明明自己比起来完全没有F那么耀眼，他为什么会用那种赞赏甚至赞美的目光看着她？ F没有告诉E，但E其实是知道的，因为去年的同一天F也请了假，她后来主动去问了他，结果F告诉她，这天是他老师的忌日。
　　平心而论， F出现在公众面前已经是一副非常神秘的样子了，而E已经了解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比如说F其实是个技术盲，所以一般拿到高科技的设备都是E在那边摆弄；比如说F很喜欢吃甜食，比E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喜欢；比如说，F和他老师的故事。
　　“她是我最尊敬的人。是她把我引上正途，教会了我战斗的技巧。最后她甚至是为了救我们而死的。”当E问F的时候他这么回答道。
　　“老师对你非常重要？”
　　“……是的。”
　　“你是不是……喜欢过你的老师？”E一针见血。
　　F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是啊，那时候我都没有勇气告诉她。但是，老师已经离开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而我爱的人是你。”
　　F的告白向来动听，E每次听完心里有任何问题都问不出了。
　　不管了。能拥有一个爱人已经是奢侈，她还在妄想些什么呢。

　　“这里有裂缝了！”有人惊叫道。
　　啊，终于来了。E在心里默默想着，抽出长刀一个箭步跨上去挖下了刚刚露出半个身子的长须怪的神经。
　　那之后只是停顿了没几秒，地上的裂缝监测器开始连片地乱叫。
　　E没有任何思考时间就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她把大部分人派到轻轨边上去保护人群，留下一小部分和她在那里抵挡。这事情非常不符合逻辑，前线的报告显示长须怪的裂缝离他们还有两三公里，大约五个小时。他们这里根本不应该出现裂缝。但事情已经发生了，E所能做的就是将长须怪与人群隔离开来。她一边飞快地向组织报告了情况，一边射中了两头刚刚跨入这个世界的长须怪。
　　很好，现在她完全没有空闲去担心F了。
　　战斗进行得异常艰苦。E听到周边传来惨叫——是战友们的，但她也分身乏术。能来增援的人不多，E模模糊糊在频道里听到其他交通要道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人员不得不分散开来，其他地区的增援起码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来。两个小时可能还是最快的情况，没有一个地区会愿意大方地给出宝贵的战斗资源，除非他们这里死了足够的人，情况严重到可以威胁到那些地区，他们才有可能放开手——毕竟很多时候人命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她之前真不该嘲笑长袖怪不长脑子的。E无奈地想着。她打中了一只长须怪的触手，救下一个被它抓住的人类。她会死在这里吗。E想着，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就像中了神经毒一样，瞄准已经变得有些困难。如果当初她没有答应F，她又会在哪里呢？挤在下面的人群中吗？她会后悔吗？
　　“上面的裂缝太密集了，你们可以考虑到中间来了。”沉寂已久的私人频道里突然想起了熟悉的声音。
　　E感觉心脏有一瞬间的停跳。她很快回过神来，向周边的人做了个手势。几个人不约而同呈背跃式从楼顶跳了下去。
　　E落在了F身边。
　　“你让我子弹打偏了。”F在频道里抱怨道。
　　“你怎么改用枪了？”E很快融入了半空中的战斗。那里的裂缝不多，但由于上层失去了防守，大片的长须怪从更高的地方在涌下来，铺天盖地，把夕阳仅存的光芒也遮住了。当然，更麻烦的是他们还不能让长须怪的尸体掉到路面妨碍交通。
　　“现在不是耍帅的时候，枪更保险——你该保存点体力。”
　　是的，情况并没有更大的好转。需要撤离的人群还在长得望不见尽头，运输部门传来报告说撤离还要五个小时。
　　还有五个小时。E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半空中越来越密的长须怪，猜想也许他们今天都会交代在这里。
　　一个小时后，一只长须怪突破了他们的防守冲进人群里，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有人在它把口器扎入一个人的脑子之前击毙了它，可自己却被身后的一只长须怪偷袭了。
　　两个小时后，大片的长须怪突破了防守。逃难的人群、筋疲力尽的战士、蠕动的长须怪一下子在脆弱的轻轨上挤成一团，粘液、血水和惨叫混杂在一起，像呼吸一样蔓延出去。
　　三个小时后，E看到她的两位副手被长须怪吸干了脑子，干瘪的身体挂在反射着五彩光芒的玻璃上像玩偶一样飘飘荡荡。而她自己的一条手臂被长须怪的扇过来的触须甩到脱臼，剩下的一只握枪的手已经在颤抖。
　　稳住。E喘息着对自己说道，想想F曾经教过自己的。
　　四个小时后，F突然靠近E，他揭开沾满血污的护目镜，E疑惑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通讯已经彻底失效了——她已经很久没听到频道里的任何声音了。
　　“我们剩下的人跟着人群一起撤退——”
　　E看着后面仍然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可是后面——”
　　“我们已经防不住了——”F转身给了一只长须怪一枪，“我们剩下的人不可能防住所有的长须怪，如果不跟着他们一起移动，那些冲破防守的长须怪依然会杀死已经逃离的人。”
　　E绝望地看着F：“我们就要放弃剩下的人了吗？”
　　F勉强给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十年前我们可是放弃了五十万人呢。”
　　E深吸了一口气。通讯已经没用了，她的左臂已经注射了大量的镇痛处于麻木状态——
　　她举起右手发出了一个迷你的信号弹。
　　还在逃亡路上的人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一如地既往惊惶失措地拥挤着，偶尔被长须怪的触手卷离大部队，在亲人的哭嚎中惨死。然而所有剩下的战士都开始朝着一个方向移动。
　　“如果不忍心的话就一直往前看，我帮你把守背后——”
　　“没事。”E握了一下F的手，重新投入了战斗。她的视野里飘过背后飞溅的鲜血和白花花的脑子，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刺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吗，我最近想了很多事情。”F跟在E身边，从容不迫地击杀着那些密密麻麻扑上来的长须怪，“我知道你一直在烦恼。我们的关系是有些奇怪。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真的。我要向你道歉。”
　　“什么？不用，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呀——”
　　“对不起，我说的话，现在都很奇怪，但如果现在不说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E感觉心一缩，干掉扑向F的两只长须怪：“你在说什么！你可是‘传奇战士’啊！”
　　“传奇战士这个傻兮兮的名号是你给的。”
　　“什么？”淅淅沥沥的血浆从头顶落下，那是有一只长须怪在呕吐。
　　“我的老师，我一直很奇怪她只比我大了五岁，为什么她面对灾难能够如此地冷静，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E停下了脚步。她前进的方向也有大片的长须怪——他们被包围了。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E平静地说道。
　　F竟然还在笑，“其实我想再多说几句抱歉——”
　　“别分心了！”E对F吼道。
　　“要分别了我总有些伤感嘛。”F笑着说道。长须怪已经围成圈向他们靠近，没有能逃出去的地方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E的声音颤抖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我们肯定得一起死掉了！”
　　“不。你还要活下去，活得比我久一点点。虽然——”F突然抓住E脱臼的左臂，把她往长须怪最密集的地方抛了过去，“我很抱歉，但，有时候我们就是不能违抗命运，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E在掉入缝隙前看到一只长须怪将口器插入了F的脑子，接着烧灼的剧痛便淹没了她。

　　E呆呆地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的脸上缠着绷带，光透过绷带照进她的眼睛。
　　有人把她扶了起来，慢慢拆除了脸上的绷带，这时候E才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其他地方也缠满了绷带。
　　有一面镜子立在她面前，镜子里映出一具缠满绷带的身体和半张陌生的脸，只有眼睛看起来还是自己的。
　　“大家怎么样了！”E向身边的人问道。
　　“什么大家？”
　　“最后逃出了多少人！”
　　“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些什么。”
　　E又看了看镜子，问道：“你们是帮我换了张脸吗我受了什么伤吗？”
　　“哦，你摔在路上，整张脸都烧焦了，还有一点呼吸，被我们教授拿过来当新技术的试验品了——很成功不是吗，这张脸挺漂亮的。”
　　E犹疑地点了点头——但是，等等，无痕面容重塑十几年前就已经成功了——
　　她挣脱旁人的手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钟，她看了好几遍。
　　“这个时间是准的吗？”
　　“当然。”
　　日历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五年前。
　　E静静地消化着这个现实。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最后被F扔进了有长须怪出没的时空缝隙，她也记得她亲眼看到F被长须怪杀死了——
　　没想到F让她活下去竟然是用这种方法，而且还成功了。E苦笑着摇了摇头。
　　比起穿越到未来，穿越到过去总归容易一点，更何况只是十五年前。E不知道遇见过去的自己会有什么后果，但幸好现在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现在自己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住在几千公里外的小城市里，要十一年后她才会出来闯荡。
　　无痕面容重塑的那个机构顺便给E的新面孔配了个新身份。这真是好极了，E又做回了她的老本行，她重新加入了组织。E可以说是来路不明，并且没有接受正统的考核，但组织——尤其是实战部门一直是个看实力说话的地方，未来是这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E很快成了组织的中流砥柱。和她共事的都是一片陌生的脸庞，她有些心痛——十五年后她没有再看到过他们。想想也是，F那样能活十四年的绝对是少数——
　　F。E停下了灌酒的动作——她来到这个时空后逐渐习惯喝酒了，她发现这是阻止思考的好方法——现在是十五年前，最多再过一年F就要进入组织了。
　　E心里有些酸涩。她现在看到的F，终究会在十五年后死去。
　　而且她有点不想看F和他的老师在一起。
　　E心情低落地走出酒吧。寒气弥漫的夜晚里有一群流氓在围殴一个年轻人。E顺手救出了被围在里面的的可怜鬼。
　　可怜鬼低着头，可怜兮兮地喘着气。
　　“你叫什么名字呀？”E拿出手帕帮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年轻报出了他的名字。
　　E的手愣在了那里。她感觉她的心疯狂地跳动着。世界上不会有再巧的事情了。她下意识地想叫他的名字但又忍住了——她甚至还有点想笑。她可从没见过F这么落魄的样子。
　　“谢谢您的手帕。”年轻人转身就要离开，E默默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一年后就会进入组织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天天看到他。他那位无比厉害的老师会是谁呢？E在脑中搜寻着她所能记得的组织里的女性——
　　E猛然惊醒。不。不是其他任何人。
　　她跨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年轻人，我看你身手不错啊，要不要加入组织跟着我们混啊？”
　　“我被他们打成这样，叫身手不错？”年轻人怀疑地看着E。
　　“真的很不错，”E真诚地说道，她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她凑到年轻人的耳边悄声说道，“如果你愿意拜我为师的话，我保证可以把你培养成组织十年来最优秀的战士。”
　　年轻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在E的帮助下，F在一年后通过考核进入了组织。他跟着E学习战斗技巧，出任务，一天天地变强。过去的三年，这里的两年，E把自己的战斗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他。
　　“你知道吗，比起我来，你实在是难教十倍。”E有时候会这样自言自语着。比起自己当初刚开始勤恳地跟在F脚后，F有的时候不怎么听话，他会自己尝试新的战术，他会鲁莽地行动，让E吓一跳。但她也能看到F眼底的歆羡和崇拜，和那时候自己看F的简直一模一样。
　　“老师，现在是不流行用刀了吗？”F有一次这样问道。
　　“不，冷兵器虽然古老，但也有它的用处。”E从F背后拔出那把长刀一个跃起刺入了长须怪背脊上的神经。
　　“我刀用得一般般。你可以自己去琢磨。”E把刀递给了旁边满脸惊讶的年轻人。E曾经无比地想知道F和他的老师到底是怎么相处的，没想到她现在就在经历着这一切。
　　F渐渐地出名。
　　“话说我们这位新人这么厉害，是不是得给他个称号啊？”
　　E笑了笑，轻声说道：“他会成为传奇的。”
　　“哦。我们的‘传奇战士’。”众人调笑道。
　　她看着F为了暗恋而苦恼，却也不点破。恋爱的感觉就让他未来和自己去感受吧。
　　而且时间也并不宽裕。E知道，那场“十年前的灾难”马上就要来了。
　　“老师，我总感觉您心里有事情。”
　　眼前的那张脸还很年轻，还没有练就出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态，也还没有E后来能够看到的饱经风霜的痕迹。担心和焦虑都明明白白地写在那张脸上。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事。”E微微凑近F，成功地让F脸上泛起了红潮，“你敢说你心里就没有事吗，嗯？”
　　F别过了头。
　　“我只是想……有没有可以帮到老师的地方。”
　　E笑了笑：“会有的。”

　　的确会有的。E在迎接自己死亡的时候分外平静。她也妄想过自己能够逃过这一劫，但是她也记得F临死前无奈地说“我们难以违抗命运”。她后来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F要不停地对她说抱歉。因为即使她逃出了那个时空，她最终也会为了救过去的F而死。
　　但现在不也一样吗。她让现在的F活下来，让未来的他死去。
　　可能F至始至终都知道所有事件的起因，否则怎么解释他最初那么突兀地找到她，不顾一切地信任她，那么开心地接受了她的告白呢？
　　E看到旁边有一只长须怪在呕吐，她艰难地抬起枪，射中了它的后背。
　　“老师！”
　　嗯，自己不是被长须怪弄死的，E想着，血液从她的额头流下，自己还挺幸运。
　　年轻的F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我现在想让你帮我个忙。”
　　“老师……”
　　啊，他竟然哭了。E心疼地想着。别哭啊，再过十年你又可以见到我啦。
　　“我算术不太好……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E艰难地笑了笑，视线里的F渐渐消失，“大概，十年后吧，你可以去后勤部，找一个……实战课满分的姑娘，让她做你的搭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