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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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与女孩生于一个美丽的小城，两家相邻而居，父亲是大学同学又是好朋友，小孩子年纪相仿，从小便玩在一起。一家有事，孩子便寄放到另一家，长此以往便成了习惯。
男孩与女孩粉雕玉琢、精致可人，熟悉的人们都笑称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后兴许不久就能喝到他们的喜酒。两家大人对此也不甚欢喜，若真的能成，岂不又加深了两家的情谊？
男孩从小以保护者自居，从幼稚园到小学，一直相伴在女孩左右。共同进出，一同玩耍、一同学习，羡煞不少旁人，就是连学校的老师，有时都会打趣几句。
哪层想，天不从人缘，厄运转瞬即至。
男孩十岁那年，父母亲有事外出，依往常一般将男孩寄放在女孩家中。盛夏暑气大，男孩同一群小朋友在外面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半夜时分上吐下泻，可吓坏了女孩父母。
女孩的父母焦急万分，要带着男孩去医院，却又担忧将女儿独自留在家中，索性便带着她一同前往。
男孩的身体问题不大，不过是吃了些生冷食物刺激到肠胃导致它罢工，医生笑嘻嘻的告诫男孩女孩，吃东西前千万要洗手，不要听信那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谣言。
男孩讷讷的点头，看着一旁略显疲惫的女孩父母，心中暗想：都是他不好，贪嘴吃坏了肚子，害得大家一晚上都没有休息，爸爸妈妈回来肯定会好好教育他一番。
他偷偷的看了看女孩，女孩亮晶晶的眼睛也正望着他。从女孩眼中映出他囧囧羞愧的样子，男孩觉得自己真是傻透了。
回家时分已是凌晨，折腾了一晚的几人昏昏欲睡。空旷的街道，除了路灯依旧在坚守，安静非常。
司机师傅也已是困倦，将车速开到极致，想要送完这一单就回家休息。
男孩体力早已不支，小脑袋在女孩的肩膀上点啊、点啊、点啊。
女孩被男孩绒绒的头发挠醒，嘴角瞥了瞥似是有些嫌弃，但那双晶亮的眸子却透出小小的开心。
忽然，急剧的刹车声想起，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直挺挺的朝着他们撞了过来，千钧一发间，女孩转身将男孩护在怀中。
男孩毫发无损，司机重伤送医院救治，女孩的父母当场身亡，而女孩也因为头部受到猛烈的撞击导致视觉急速下降，除了一些光感外，她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盲了。
一夜之间，女孩失去了双亲，也失去了健康。
大笔丰厚的保险金送到女孩手中，可是她只想要活着的爸爸妈妈。女孩没有其他亲人，男孩的父亲出于愧疚决心抚养女孩成人。
就这样，女孩搬到了男孩家中。
失明打乱了她以往的生活节奏。她看不见横放在路中央的椅子，摔倒在地；看不清桌角的水杯，弄脏了男孩妈妈的重要文件；找不到回到房间的路因而错进了男孩父母的房门。更别提上卫生间的一系列生理问题。
失了父母的女孩变得异常敏感，也或许并非她的敏感。
她不止一次的听得男孩妈妈小声的抱怨，男孩爸爸的唉声叹气，女孩的到来确实打乱了他们的生活节奏。照顾一个失明的孩子，确实比他们想象中要难很多。
女孩看不见了，学校也不能再去，可是男孩和家人，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谁能留下悉心的照顾她呢。
女孩很难过，觉得自己除了给别人带来困扰，其余的她似乎什么也带来不了。
女孩在一夜间成长。
她向男孩父亲提出要回到自己家中，那里有她熟悉的环境，可以解决不少麻烦，只是央求男孩的父亲帮她请一个长期的护工，费用就从那笔保险金当中出。
男孩不乐意，男孩妈妈却喜上眉梢，男孩父亲思虑一晚后着手找起了护工。
三天后，女孩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
尽管如此，男孩却雷打不动的每天放学都到女孩身边写作业，时不时的把学校发生的事情告诉女孩，甚至当起了女孩的小老师。男孩妈妈对此颇有微言，但发现男孩的成绩比之前还要好时，她又放下了这点微言。
逐渐的，男孩妈妈像是一个施恩者般向外说起了女孩的事情。人们在同情女孩时也穿插着些许不赞同的声音，但，再没有听见说两人是金童玉女的调侃声。
女孩不能上学，每天除了听男孩讲事情，唯一的乐趣便是由护工带着她到附近的公园转转。起初她还能安然的嗅嗅空气中传来的青草香，可是当她发现她每到一处都会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时，她便放弃了出门的想法。
男孩不常来了，他升上了初中，繁重的课业以及夜晚的自习令他再抽不出时间给女孩讲趣事。女孩的生活更加单一。
护工提出让女孩到盲人学校学习，不仅能丰富知识，还可以交到很多新朋友，总比一直在家中窝着要强上许多。
护工照看女孩两年，俨然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妹妹。豆蔻之年却不能接触更多美好的事物，她很心疼。
女孩接受了护工的提议，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露出笑意。原来她也可以去学习，这样下次和男孩交流就再不会说不出话来了。
时光是不经意中悄然而逝。女孩渐渐长大，出落的亭亭玉立。
在学校与人有接触后，她有自信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缩在家中，家中每日与电视交流。现在尽管目不能视，她也能靠其他方法辨别事物。
看见女孩的开朗，男孩一面为她高兴，一面却心里不舒坦。为什么她要对别人笑的那么开心，难道你不知道你笑起来非常可爱？为什么你会让他去扶你，你不是一向很怕别人碰触？
情窦初开的男孩把这些不舒服理解为自己照顾了多年的好友被人轻而易举叼走了而形成的愤怒，为此还大发了一通脾气。
但他看见女孩那双依旧清亮却没有丝毫聚焦的眼眸，他沉默了。
男孩告诉女孩，他即将到小城的另一边读高中，学校要求住校，他只能在每个礼拜天回来一天。
待发现女孩失望的神情后，男孩恶作剧般大笑着告诉她，每月底的周末他们会循例放假，到时候会有多一天的时间陪她。
他们约定彼此都要好好学习，等到放假的时候一起检验对方的学习成绩。
男孩接触到更广泛的知识、有了更广泛的交际，与女孩的交谈中也多了更多让女孩不懂的事情。
有一次，女孩在连续等了半个月都没有等到男孩回来的情况下，央着护工陪她一起到了男孩的学校。
护工去门卫室咨询，女孩拿着手杖站在原地，周遭都是学生们欢笑的言语，女孩找不到方向。
她突然有些恐慌。
不经意中，女孩好像听见了男孩爽朗的笑声。她心中一喜出言唤他，却被更大的起哄声盖过。
原来是有女同学向男孩献殷勤，男孩的同行者们大肆的调笑。
女孩很自卑，男孩和他们是同一种人，生活在阳光之下，而她的世界只有昏暗无光。她不该来的，男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陪她笑陪她闹照顾她哄她开心的男孩了，他已经有了更好的生活圈子，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束缚他。
女孩握紧手杖，跌跌撞撞的想要走出人群。推推搡搡间，女孩跌倒了，手杖也不知道落在何处。
女孩听见有人在议论她，她这个样子肯定很傻很丢脸，她不想让男孩看见。
护工的喊声从背后传来。男孩听见了，把手里的水随意塞给同学，拨开人群走到女孩面前。
男孩向女孩道歉，解释说他和同学报名参加了一场篮球赛，周末必须要训练。
女孩笑着对男孩摇手，但微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女孩让护工带她回家，知道男孩安好她也就放心了。男孩本想送她，却被女孩拒绝，理由是不应该让同学等他。
女孩的背影渐行渐远，男孩被同行的男生拉住盘问。他们半开玩笑的调戏男孩：虽然那女孩是瞎子，样子却是不错，他不要可以介绍给他们。
男孩恼羞成怒的呵斥，同行的男生没想到向来和顺的男孩会有如此大的怒火，相视片刻都不再开他玩笑。而方才献殷勤的女同学也被男孩的怒斥吓坏，红着眼跑开。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生气？
男孩怔愣。是呀，为什么呢？
许久后男孩想明白了原因。
男孩成绩好，他要到更远的地方去读大学。告别时，女孩的祝福让他异常不舍，他拉住女孩的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把它换成一个拥抱。
男孩肩膀宽厚，已经初初具备承担责任的厚重，但是还不够，他要有更为广阔的胸襟才得以为女孩遮风挡雨。
浅显的吻落在发间，像是绵绵春雨低落，缓缓不留一丝痕迹。女孩轻嗅男孩衣上清新的皂香，心想：就留下这个回忆吧。
二十岁盛夏，女孩生日，男孩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向女孩表白了。生日礼物，竟然是他自己。
女孩酡红着脸，男孩强自镇定的让女孩拆礼物。
时钟滴答过半，彼此交付童贞。
男孩向父母提出要娶女孩，男孩母亲当即冷脸拒绝，父亲不置可否。在男孩即将结束假期返回学校时，男孩父亲告诉他，万事以学业为主，即便是想结婚也要大学毕业才是。
男孩以为父亲同意，欣喜的同女孩告别，想着等他毕业就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两月后，男孩接到通知，女孩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十岁的一位老者。男孩不敢置信，向老师请假后就直奔女孩家。
男孩的质问与他的父母渐渐重叠，女孩想起了那晚男孩父母的话：你真的打算让他为了你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出国机会？你能为他做什么？你这个样子不会成为他的累赘吗？
女孩笑着反问男孩：你能为这样的我带来什么？
男孩呆住了。现在的他什么也不能带来……
男孩凝望女孩，是什么让她变了，变得不认识了，变的尖锐了……
男孩走了，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愤怒远赴国外；女孩走了，她把房子留给护工，带着满满的记忆随老者离开。
时间转瞬即逝。
男孩毕业回国，有了报酬丰厚的工作，母亲也介绍一个家世不错的女孩子给他，可是他却茫然了。
如今的男孩能够给女孩一切想要的生活，他想高傲的站在女孩面前俯视她，让她愧疚当年的选择。
可是男孩发现他找不到女孩了。男孩所有的傲气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屈服了，从于家人的安排，与那名家世不错的女孩子订了婚。
婚礼场地订在郊外一家五星级酒店，婚礼前夜，男孩与朋友们大醉庆祝最后的单身。可是他心中最为想念的还是当初那不屑他的女孩。
恍然间，似乎看见的女孩的身影。男孩苦笑，这酒可真烈。
猛然回神，男孩拨开朋友们冲了出去。
男孩的呼唤成功阻止了女孩，女孩愕然。屏退了其他人，女孩熟稔的和男孩打招呼，像是他们从未分别一样。在知道明天就是男孩的结婚典礼，女孩微怔，随即笑着祝福。
男孩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她云淡风轻的微笑搅的生疼。
女孩与男孩告别，兀自开了房门。男孩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在房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双手狠狠推开了它。
记忆中的男孩已经长成，拥有成熟男人一般宽厚的肩膀，他的身上依旧是回忆中那股清新的皂香。在他抱上来时，女孩忘记了反抗。
男孩父亲在听闻男孩莫名其妙冲出去后尾随而来，看见的竟是男孩抱着女孩痛哭流涕，而女孩也隐隐垂泪。
愤怒的拉开两人，男孩父亲扬手打在女孩脸上，满口责问。
男孩方知当年的事情竟出自自己的父母。男孩想要解除婚约，却也被父亲打了耳光。此时的他竟然隐隐开心，原来女孩没有骗他。
然而，女孩却告诉他，她如今真的与那名大她五十岁的老者在一起，今日他们前来是为了见老者的一位朋友。女孩提出，如果男孩有疑问，可以待在这里等老者回来。
男孩心中愤怒惊痛，更为的，却是自责！为了让他有更好的前途，她竟会作践自己？
女孩却微笑着告诉男孩，老者对她很好，她过的也很好。他不必自责也不必再想念，相信他父母为他挑选的女孩子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一定要珍惜。
门，缓缓合上，一声轻响，阻断他们所有的希望。
如同女孩所言，妻子确实是个好人，除了偶尔会发些刁蛮的小姐脾气外。婚后一年，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给女儿起名水晶，他想念女孩那双清亮的眼眸。
某日，妻子带着八岁的女儿大包小包的回家，男孩偏首微微一笑，又是那熟悉的牌子。一只丑丑的兔子，呲着两颗大板牙，眼睛却晶透水亮。
第一次见到这个牌子时，男孩还奇怪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现在想想一定是那兔子太丑，丑的记忆如新。
女儿很喜欢这个牌子的衣服，近几年家里的衣服几乎全是它。女儿拿着一大包玩具央着他一同玩耍，妻子笑称这是衣服品牌周年庆的赠品，一个寻宝游戏。
一张图、一盒子穿着品牌最新衣饰的小人偶以及一个三寸左右的密码盒。游戏规则是根据提示按照顺序把小人偶的次序排列好，然后根据人偶的次序打开密码盒就能获得神秘小礼物。
男孩嗤笑，这也就是糊弄糊弄小朋友，几个小人偶的顺序一看就知，这礼物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宣传人偶身上的衣饰吧。
但见女儿与妻子跃跃欲试，男孩也便静下来随他们一同猜谜。有了家长的协助，女儿很快就打开了密码盒。在盒子打开的瞬间，男孩如遭雷击。
是夜，妻子与女儿早已进入梦乡，男孩悄悄拿出那盒名为“Memory”的礼物。
回忆。
礼物中的图其实是一张地形图，送的那盒神秘礼物是地图上的立体建筑，滑梯、天桥、学校、大房、花园 、大树……现下看来，赫然是男孩与女孩曾经的家附近的环境，那些人偶的衣着颜色竟是女孩与男孩曾经走过这些建筑时穿着的色彩。
回忆如流水般潮涌而至。
男孩总算明白自己在哪里见过那只丑丑的兔子标志，根本就是出自他的手笔。那是他在女孩画上面的恶作剧。
没想到女孩竟然全部都记得。
男孩涌起一阵泪意，他是忽略是什么吗？这几年刻意隐藏的想法登时全部抛出，男孩打开电脑搜索起来。
天缓缓亮了。
男孩无力的靠坐着。
送完女儿上学，男孩来到了当年女孩的家。可是无论他怎样恳求，护工都不肯带他去见女孩。护工厌恶的眼神让他无地自容。
他改变了策略。
一连几天，男孩都悄悄跟着护工，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终于，男孩看见她走进了一家私立医院。男孩微怔，这家医院的收费标准根本就不是护工能够承受的范围。
脑海中滕然升起的念头令男孩心中一惊。再无犹豫的，男孩脚不停歇的上前拉住护工询问。
一番恳谈，男孩悲从中来。
此刻的女孩早已病入膏肓，三十左右的年纪看上去像是五十多的妇人。
听到记忆中那阔别已久的响声，女孩笑着伸出手，“你来了？”
“我……”男孩哽咽，“我来了，你……”好吗？
似是听出男孩话中的意思，女孩勉力道：“我很好，谢谢你来看我。”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男孩抵着女孩的手，泪水再刹不住，缓缓抽泣，浸湿了女孩枯槁的手。
他是混蛋吧！如果当年不是意气用事，如果当年能够静下心来仔细查探一番，如果当年再见他能够顶住压力，如果……
人生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女孩摸了摸他的头，缓缓道出这些年的经历。
男孩那年返校后，男孩父亲曾经找女孩谈话，正当女孩犹豫不定时，在公园碰上了散心的老者。
老者独自一人，闲来无聊便攀谈起来。意外的，两人竟能聊到一起。听完女孩的叙述，老者托大的告诉女孩，自己可以成为女孩的依靠。
老者有一家小小的服装公司，却苦于无人继承，再者又身患绝症。
两个孤单寂寞的人恰好遇到了。
老者于女孩亦师亦友，是长辈是亲人，唯独不是丈夫。
老者办理了收养手续，尽心竭力的教女孩如何管理好那间小公司。女孩亦不负所望，协助老者将公司做精做大。终于在几年前创出自己的品牌。
“当时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便你那只丑丑的兔子。”女孩笑着说。
可惜好景不长，在公司品牌注册后，老者一病不起，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而女孩也在不久之前查出了癌症末期。
“我想着能把我的记忆做成实物，或许有一天你会看见。”
男孩想起护工之前与他说的话，女孩的病危通知书下了多次，可每次都硬是挺了过来，医生曾问她女孩是不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现在想起，她是撑着一口气，在等着他。
“我，我看到了。”男孩呜咽。
“你家人去买了我的女装吗？”
“嗯，我……我女儿很喜欢。”
“你的女儿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女孩笑。
“是，她有一双和你一样亮晶晶的眼睛。”
“嗯，可惜我现在不方便，要不然我可以送她一只丑兔子娃娃，她一定不知道那只丑丑的兔子出自她爸爸的手。”
“嗯，等你好了送她，她一定会很喜欢。”男孩安慰。
“嗯……好了啊……”女孩气息渐弱昏昏欲睡。
冬日暖阳的午后，光芒透过纱帘落在女孩眼中，女孩的眸子在那一刻重新聚起神采。
“谢谢你来看我，愿你一生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