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局纪事》闻焉罗

8、第 8 章

　　于止玄极有耐心，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动。李云泱盯着视线里这片建筑看了半天，看得双眼发疼，他才终于有了动作，向一直注视着的方向走起来。

　　走了几步李云泱突然感觉被撞了一下，紧接着便听到一个少年的声音道：“啊师兄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顺着于止玄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也穿着内门弟子制服的白发少年抱着一把重剑，急匆匆地跑远了。于止玄朝那少年招了招手，道：“没事，你小心点。\"然后转头继续朝前走。

　　李云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观察了半天才发现自从刚才那个白发少年跑过之后自己就从于止玄的第一人称视角变成了第三人称视角，可以直接看到于止玄在这段回忆中的形象。他这时虽然也是一头白发、面容疏朗，但全然没有在桃源乡入口处那时的一身黑气，周身被一层淡淡的灵光笼罩着，发出淡淡的白光。李云泱心道：他要是不变成现在这样，说不定在现世完全可以去当演员或者在修真界当散仙。

　　他跟在于止玄后面慢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在脑内思考起前世记忆的问题来。虽说自从洞口那一跳后绝大部分记忆都恢复了，与他现世的记忆也并没有很多矛盾之处，李云泱却突然有种沧桑的感觉。按照他原来的性格，背后长出翅膀、随意就能防火这种奇事想要接受少说也得花个几分钟的功夫，而他竟迅速接受了。不仅接受，还能控制羽翼。仔细想想也是，谁突然多了几百年的阅历不会变得成熟？更何况他前世就是修真界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再怎么也作为第一名门的弟子自己出了师还收了个小徒弟。想到这里，李云泱有种活了二十多年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外挂，还有一帮黑恶势力给自己撑腰的感觉。
　　虽然不知道这个黑恶势力现在还存不存在了。

　　说起徒弟，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红发少年的身影。那身影慢慢地变长、长大，最后化为闻衔烛的模样。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万一若是他也被控制住了，那他们两个出去的希望不就全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了吗？？眼下这回忆叫人无法脱出身去，他控制火焰的力量也尚未成熟，只能先等着出了竹简再另想办法。

　　于止玄突然间停了下来，李云泱差点撞到他身上去，还好稳住了，没酿成大祸。如果叫回忆中的人打伤了，伤痕便会反映到现世中的自己身上去，严重的甚至会折在回忆中，沦为它的一部分。按照于止玄心狠手辣、多疑的性格，只怕是在当年没叛道的时候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叫他发现了和被打得半死没什么区别，所以刚才李云泱一直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悄悄跟着。

　　于止玄扒开一丛灌木，从中间熟练地穿了过去，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小道向树林深处走去，李云泱疾跑了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灌木丛过于茂盛，扒开怕是会发出不小的声响，他把配剑拔了出来，想用它来开路。剑的一半还在鞘中，他却从光洁如镜的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反射出来的他一头白发，身后一对红色的翅膀半收着，面貌还是原来的面貌，只是身高好像蹿了一点。

　　喝个药怎么头发就白了？？？李云泱觉得自从他遇到闻衔烛以后身边的大部分事情就往不可控制的奇怪方向发展了。

　　还好剑足够锋利，划过树丛竟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树丛眼见着就到了头，李云泱轻轻地把剑收了起来。他还没有仔细看过这把剑，这么一瞧，剑身修长，上半部分有几个黑色的菱形图案，一条细长黑线穿过菱形，一直延伸到没入手柄的剑身尾部。剑柄上面的剑尾刻着两个篆体小字“炽霄”。

　　名字和外形一样优雅，李云泱在心里评价道。

　　他在这边树丛里蹲着，于止玄却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上面。李云泱心里好奇，也往前挪了几步，抬头看树上。

　　竟然有一个少年趴在树枝上！

　　那少年身上沾着血迹，一身高阶外门弟子的校服不知为什么破破烂烂的，还比他的身形大了几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身上没有佩剑却系着剑带，应该是被别人抢走了，此刻正恨恨地看着地下的于止玄。

　　于止玄道：“师弟快下来吧。”说着伸开双臂，似乎要接住树上的少年。

　　少年冷漠道：“不。反正你和其他人一样，肯定都是来嘲笑我的。”

　　“嘲笑你？”于止玄顿了一下，“他们又欺负你了？”

　　少年“啧”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内门弟子一个个都只会仗势欺人，除了这些估计什么都不会。”

　　一旁偷听的李云泱登时感觉膝盖中了一箭。但是细想想，前世记忆里似乎还有杀了抛弃虐待闻衔烛的人家满门的部分，只好闭口自嘲：看来我的确也不是什么好人。

　　于止玄噎住了，过了一会才道：“你先下来，师兄接着你。”

　　少年扁了扁嘴，并没有行动。

　　于止玄只好假装严厉道：“白关月！下来！”

　　少年一哆嗦，从树枝上掉了下来。

　　幸好于止玄早有准备，把他接了个满怀，末了把百官月放下来拉起他的手道：“跟我走。”

　　白关月小声道：“去哪儿？”

　　“去看你身上的伤。”于止玄没等他反应便道。走了两步似乎还嫌这样拉着走太慢，一把把白关月横抱起来，快步走出树林去。

　　李云泱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看来这孩子是因为常年被人欺负所以对不熟的人看都不敢看，心里还深深地镀上了“内门弟子都只会恃强凌弱”这种观念。直听得二人走出一段距离才悄悄地继续跟上。

　　眼前场景突然一换，变成了一间不大的屋子。于止玄正坐在闷闷不乐的白关月旁边，一旁还站着一个身着内门弟子制服、手里拿着纱布和药膏的人，看来是修医道的。白关月把外面的广袖一脱，穿着中衣磨磨蹭蹭地不肯再动作。

　　于止玄温声劝道：“听话，没事的，师兄和萧长老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李云泱这才看清，那位拿着纱布的医修，竟是名黑发及腰、面容皎白端雅的女子。
　　姓萧还是高举长老之位的，除了他的师父萧映夜还能是谁？

　　他小时候似乎还因为问“师父你的名字好汉子！可是你一点也不汉子！”这种问题被萧映夜追着绕山跑了三圈。

　　白关月这才脱了中衣。

　　室内除了他的三人看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三四岁少年的身子上爬满了各样的伤痕，粗略分辨一下，其中数鞭痕和剑气伤痕最多。这些伤口有的早已愈合，在洁白的脊背上留下深色的疤痕，有的还正在恢复。

　　最令于止玄气愤的是，多数伤痕还是新鲜的、映着血光。

　　萧映夜摇头道：“这可太不成体统了。小玄你回头可千万别因为下手的人是孩子就放过他们啊。”

　　于止玄咬牙道：“不会的。白师弟就先拜托师尊了，我去找找人。”说着拿起倚在一旁剑走了出去。

　　李云泱暗暗想：这要是阿烛受的伤，我肯定把那人剁成肉酱冲下水道。

　　他继续看着萧映夜给白关月处理伤口。看着看着，萧映夜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这边，冲他挑了挑眉。

　　李云泱心里一惊：这是被发现了？？

　　不过萧映夜并没有别的动作，继续拿起纱布裹住敷了药的伤口。李云泱会意，赶紧转身离开了。

　　他前脚刚跨出门，头还没探出去，就看见于止玄从走廊里掠过，在右前方的回廊里面七拐八拐，然后消失不见。李云泱来不及思考，紧跟着跑去。

　　两人在一座辉煌的大殿前停下，于止轩光明正大的找了个窗纸薄的地方偷听，李云泱只能隐在黑暗处跟着偷听。

　　殿中悠悠地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宗主，我想出世。”

　　这声音听着和白关月有八分相似，却从清脆的少年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应该是长大了一点的他。

　　即刻又传出一个温润的男声：“好啊。”

　　于止玄听到这句，神色一凛，听得更认真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阻拦你？”那男声笑道，“出世与否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会给你选择的机会，但是怎么做还是取决于你自己。”

　　白关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得了同意，道：“谢宗主。”

　　“没什么。”那男声道。“希望你一切顺利，昆仑宗永远在这里等你。”

　　白关月应了一声退出来，轻轻地掩上了门。

　　于止玄见他出来，劈头一句问道：“师弟，你真的……”

　　“真的。师兄，你别劝我了。这件事情没什么好说的。”白关月笑着望着于止玄道。

　　“可是底下……”

　　“不安全，太乱，人心难测，自身难保？”白关月道，“这些你说了多少次了，我都能帮你背出来。可是师兄你了解我的，认定了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叫我放手可不容易。”

　　于止玄闻言叹气道：“好。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记得给师兄写信。”

　　“会的会的。”白关月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答应道。

　　李云泱一边感叹这对师兄弟感情真好，一边想：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也不知道于止玄用了什么方法让他从小时候的阴云中走出来了。

　　突然白关月做了个动作：他在于止玄的脸颊上极快地吻了一下。
　　于止玄登时从耳根红到额头，轻声道：“别闹，万一给人看见了可怎么办呀。”

　　“反正我都要入世了，也不在乎这些了。”白关月笑嘻嘻地道。

　　李云泱在阴影里站着，被这迎面而来的狗粮吓得呆了。半天才反映过来：他们俩原来是这种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