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杜桐七

1、第 1 章

　　这是阿墨开始喜欢男神的前一年。
　　阿墨经过男厕所的时候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下，眼睛往厕所里瞟了一眼，正好看到洗完手甩着手出来的黄觉。
　　当时阳光不好，鼻尖飘着厕所的浓香，被人撞着的肩膀还有些痛而那人看都没看阿墨一眼就走了，面前穿着黑色连帽卫衣低头看她的男生清秀极了，个子是恰到好处地比阿墨稍高了半个头。阿墨还注意到了他的双手线条流畅，手指修长。
　　然后阿墨微微张着嘴看着黄觉，黄觉察觉到她的视线回视她，然后微微一笑。
　　后来黄觉告诉阿墨，他当时笑是因为，阿墨的牙缝里还留着辣条的辣椒。

　　这是阿墨开始喜欢男神的第一年。
　　阿墨跟男生关系很好，不乏几个关系好到在别人看来有些异样的男性朋友。
　　她会在学校里看到黄觉，有时候他在和别人聊天，脸上的笑容阳光灿烂，有时候他一言不发站在食堂的队伍里，有时候就与阿墨擦肩而过。
　　有天她偏头，静静地看着站在旁边队伍等吃饭的黄觉，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里似乎也滚了一下。
　　后来她找关系好的男同学打听了一下这人，八班的黄觉，数学贼好，英语贼差。阿墨当时捧着脸：“哇塞，那岂不是很言情？我数学差他教我数学，他英语差我教他英语，嘻嘻嘻……”
　　脑门被朋友弹了一下：“你这还没在一起呢，妄想什么，跟个花痴似得。”
　　阿墨摸摸脑袋：“迟早会在一起的。”
　　朋友：“这么自信？”
　　阿墨一扬脑袋：“海飞丝，就是那么自信。”
　　后来阿墨就开始想方设法一下课就蹲在走廊上。六班和八班在同个走廊，厕所又靠近六班，黄觉要是想上厕所必定会经过，然后阿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盯着路过的他了。
　　又后来黄觉拍拍心口，说难怪有段时间瘆得慌，感觉背后有个背后灵一直在盯着自己。话音刚落阿墨毫不留情地给他来了一下，不痛不痒的。

　　这是阿墨喜欢男神的第二年。
　　文理分班，阿墨毫不犹豫选了文科。让她学数学已经很累了，还要面对化学物理生物这些小妖精，阿墨觉得再英武的勇士最后还会败在信息技术的程序语言上。
　　还是那个帮她打探消息的朋友：“黄觉选了理科。”
　　阿墨：“噢，能想到。”
　　朋友：“他在三楼。”
　　阿墨开始石化：“……”
　　朋友：“你在一楼。”
　　朋友：“你别和我说你要每天去三楼视奸。”
　　石化的阿墨表面开始龟裂。妈的被猜中了。
　　朋友：“你很空吗？历史不好做吗？地理不好做吗？语文英语政治不好做吗？”
　　阿墨呜呜了两声：“那怎么办，学校虽然就这么点点大，但是要说遇不到一个人那就是真的遇不到啊……”
　　朋友：“不过我帮你打听到了黄觉想考的大学。”
　　那是一所一本。
　　凭着阿墨现在的成绩是死也够不了的，除非她能把十五分的数学变成一百一十五。
　　阿墨咬咬牙，决定好好学习。
　　于是暗恋的第二年被迫腰斩了……三天。后来阿墨瘫在座位上嚼着奶茶里的珍珠：“算了算了，没有这个一本的目标我杨墨还是条好汉。大不了以后考这个一本周围的学校呗。”
　　朋友：“噢，它周围的学校也是一本。”
　　阿墨咽下了珍珠，放好了奶茶，拿出了政治，看了两眼合上，拿出了英语单词本，开始默念。
　　还是好好学习吧。
　　阿墨有时候会从朋友口中听到男神的消息，什么黄觉前几天打篮球摔了一跤擦破了胳膊，什么黄觉数学一百五考了一百三，什么黄觉被一个小姑娘告白了……
　　“等等，”阿墨停下画画的笔，伸出手，“哪个班的小姑娘不要命了敢和我抢人？”
　　朋友：“黄觉也不是你的啊，允许别人喜欢他和他告白的啊。”
　　阿墨点点头，没说话，心里不是滋味。
　　她看着玻璃窗倒映的自己，如果自己长得再好看点儿就好了。

　　这年发生了一件事。元旦那日文艺汇演，黄觉上台拿着吉他弹了一首英文歌，正好是阿墨喜欢的女神的歌，顿时心中一片柴米油盐酱醋茶全翻了……总之就是五味杂陈。
　　“虽然吧，黄觉，唱的还可以。声音好听，吉他弹的也好，但是我求求他……”阿墨捂着额头，痛苦地闭眼，“别走调了好不好……”
　　朋友默默看着她，没提醒黄觉就站在她背后。谁叫阿墨实在受不了舞台上辣眼睛的尬舞，站在礼堂门口跟个傻子似得吹冷风。朋友正好出来和女朋友去买奶茶，撞见这傻孩子痛苦纠结，打了个招呼就要开溜。
　　黄觉立在阿墨背后：“走音了吗？”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其实我也觉得有一点。”
　　阿墨顿时整个人神清气爽跟刚喝完肾宝似得提神醒脑。她回身，面上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抬手和黄觉招呼了一下：“嗨，黄觉你好啊。”
　　黄觉点点头：“你好，杨墨。”

　　砰。
　　他喊了什么？杨墨？
　　他知道我？
　　卧槽？
　　他知道我？？
　　卧槽黄觉居然认识我？？？
　　完了那我之前傻不愣登盯着他看他会不会知道了？？？？
　　卧槽会不会很傻？？？？？
　　啊啊啊！！！！！！

　　阿墨也点点头：“你认识我啊。”
　　黄觉：“嗯，经常能看到你——”
　　阿墨的一颗心吊在了嗓子眼儿。

　　完了，不会是因为我跟个痴汉似得被他察觉了吧？？他会不会觉得很烦？？？会不会觉得恶心？？？？毕竟是我一个这样不修边幅的女生这样跟个傻子一样的盯着他啊啊好烦——

　　黄觉：“——排在文科第一。”
　　阿墨松了口气：“哦，都是同辈差劲，我的运气。”
　　黄觉：“……”
　　阿墨顿时觉得自己真不会说话：“啊其实就是试卷太简单了我随便考考的——”
　　她看见黄觉闭上了眼，然后又睁开。她闭上了嘴。
　　黄觉：“那个，我听说你英语很好，所以你有空能不能帮我补习一下？”

　　嗯？？？？
　　幸福来得太突然？？？？？

　　阿墨：“哦，好的。什么时候？”
　　黄觉：“自习课有没有空？周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图书室，怎么样？”

　　啊……图书室？？？真的不会被老师当做是约会吗？？！！

　　阿墨：“行，随你定吧。”
　　然后阿墨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后来就开始了补习。
　　平时有空的时候阿墨就泡在图书室里翻看英文书刊，有时候嫌自己班里人闹腾还会在图书室小眯一会儿。图书室的张老师和她关系好，从来没说什么。
　　不过这次身后跟了个黄觉，张老师是何等人精，一眼就看出了他们之间的箭头。于是就趁着黄觉上厕所，张老师坐在阿墨旁边，低声问她：“你喜欢的男孩子？”
　　阿墨：“……”
　　阿墨：“不是。”
　　张老师笑了笑，背光的老师周身笼了一层好看到不行的光晕，笑起来显得格外年轻——虽然张老师本来就不老。
　　张老师：“我是过来人，你的眼神虽然人家男孩子看不出来，可我是一眼就看穿了。”等黄觉回来的时候，张老师已经重新坐在了办公桌后了。黄觉发现阿墨脸色有些异样，就问：“是不是有些热？”
　　大冬天的，再热也不会热到满脸通红的吧。男神可真傻。
　　阿墨摸了摸脸：“是的。”

　　有几次黄觉临时有事没有来，但是阿墨不知道，她就在图书室坐了一节自习课，戴着耳机听音乐，小声跟唱。等到下课就收拾东西去吃饭，然后从朋友嘴里旁敲侧击黄觉发生了什么。有时候朋友知道，有时候朋友不知道。后来黄觉再来就会和她解释上一次为什么没有来，阿墨都是无所谓地笑笑，嘴里说着没事就继续给他补习了。

　　鬼嘞，格外有事。委屈。

　　阿墨从张老师那儿听说了一些事情。
　　“黄觉家境挺好的，说是等高三结束了就去美国留学。”张老师拿指节叩叩桌子，“小杨你打算怎么办？”
　　阿墨捂着脸：“不怎么办。”
　　张老师一愣。他没想到平时风风火火的杨墨还有这样龟缩得让人同情之余又有些鄙夷的模样。他的脸上还是温和的笑：“所以你是不打算和黄觉说出你的心意吗？”
　　阿墨点点头。
　　张老师叹口气：“小姑娘，这可不行啊。”他慢慢吞吞地说出话，“有些事情，你要去争取啊。并不是愚公不搬山，山就会自己离开。天神相助了又如何？那也是建立在愚公自己也做出一番努力的基础上。”
　　阿墨沉默地点点头，小声说：“我知道了。”

　　这是阿墨喜欢男神的第三年。
　　阿墨给黄觉补习了三个月的英语，在黄觉的英语成绩从六十变成一百后她就自觉不再去图书室了。
　　为什么呢？
　　黄觉有女朋友了。就在高三刚开学的一模黄觉考出一百零一以后。
　　焦躁到急火攻心口腔溃疡的阿墨头疼地揉额角。
　　朋友苦口婆心外加喜闻乐见：“叫你不出手，好汉该出手时就出手。你看人家，高二告白，高三在一起了，岂不是美滋滋。”
　　阿墨：“你闭嘴，这时候你这种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的人就该离我远一点儿。”
　　朋友耸肩，离开了。
　　张老师语重心长：“活该，叫你缩着当乌龟。下次记住了？看到喜欢的就该早点儿动手，不然就只能躲在背后看人家浓情蜜意了。”
　　阿墨：“……”
　　阿墨：“老师我感觉你这么年轻但是对谈恋爱很有心得的样子？”
　　张老师一愣，笑了笑：“是啊，都是当年一个跟头一个跟头摔过来的，坑都摔出好几个了。这不是现在看到一个小姑娘似乎要重蹈覆辙了，就想着前车之鉴，伸出手帮扶一把，能帮一点儿是一点儿。要是成了我也高兴，要是不成那就不成吧。多吃点教训，人生总会好过的。”
　　阿墨眼睛里突然就掉下眼泪来。
　　她抽抽噎噎的：“我知道老王是对我好，老师也是对我好，可是我下不了那个心。我长得不好，学习也就那样，要不是我学了文科还指不定怎么样怎么样呢。黄觉长得个高又还挺好看的，才艺也多，穿衣打扮为人处世都还算好的。可我就是一个傻孩子，啥都不会，啥都不敢。我就怕我冲上去说了什么，从此以后朋友也难做。”
　　张老师突然意识到杨墨心里有巨大的自卑。
　　她表面上有多自信，心里就有多自卑。
　　为什么呢？

　　后来张老师想起来了。
　　杨墨曾经受到过校园霸凌。
　　校园霸凌从来都是让人心酸的事情。

　　一模阿墨考的只能算是一般，距离男神的目标学校还差六十五分。
　　考完看成绩单的阿墨突然想起来，黄觉是要留学的啊，国内的学校又没有用。
　　正好同学中流行开始考雅思之类，阿墨就顺带着去考了。意外地和黄觉一个考场。
　　阿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问他怎么在这儿。
　　黄觉笑了笑：“我想试试能不能去美国读书。”

　　啊，美国，我也想去。
　　纽约，洛杉矶，弗罗里达……

　　阿墨：“挺好，志向远大。加油，我看好你。”
　　她拍了拍黄觉的肩膀。由于她站在黄觉背后，从后面看有些像是她从后头抱住了黄觉。
　　黄觉笑笑：“你也是，加油。”
　　阿墨没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她的心里是炸开了花的。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镇定却又恍惚的飘的状态，以至于走出考场她还觉得英语怎么这么简单简单到比平时模拟考试卷都还简单……
　　黄觉说试卷好难的时候她还嘴一顺说了句“怎么会难”。
　　然后出成绩了，阿墨觉得自己是个智障。

　　喔，是真的难。

　　阿墨没有打算再考一次，以及衷心祝福将要出国的黄觉。

　　如果他是和女朋友分了手再出国的就更好了。
　　阿墨暗搓搓地想。

　　这是阿墨喜欢男神的第四年。
　　她在市重点一中复读。
　　当年高考没考好，语文作文偏题，政治没来得及写完后面两道大题，最后成绩连二本线都够不着。父母沉默地坐在家里思考，阿墨咬咬牙，收拾东西准备去打暑假工：“我要复读。”
　　母亲说：“你再好好想想。”
　　阿墨：“我就要复读。”
　　父亲叹了口气：“复读我们也不是供不起……但是复读很累很苦，我们怕你吃不消。”
　　阿墨摇摇头：“不会的。”
　　她的身形一半融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另一半朦朦胧胧的。
　　父母没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她再一次说：“不会的。”

　　复读这一年没什么好说的。阿墨没日没夜学习，和以前的高中同学大半没了联络，唯二还在联系的是张老师和当年神助攻朋友老王。
　　张老师听说她要复读后借了她一千块钱。当时阿墨一脸懵逼。
　　张老师笑了笑：“趁着这一年，学习之余好好收拾一下自己。”他摸了摸阿墨的头，笑得温柔仿若一只大型犬，“加油啊小姑娘。”
　　朋友的反应就比较简单直白了：“复读也好，别老想着黄觉了……我想你当初就是因为老想着要考黄觉喜欢的那所大学给了自己压力才发挥失误的。哎，何苦呢。”
　　阿墨心里看开了不少：“谢谢啊。大学里和女朋友好好的。”
　　朋友点点头，和她击了个掌。

　　阿墨是真的好好践行了别人对她的期望。
　　这是阿墨喜欢黄觉的第五年。
　　阿墨考入上海的学校，同时一年来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不少，皮肤白了许多，痘痘也没了，穿衣品味也在慢慢变好。
　　与此同时家里条件也在慢慢变好。阿墨很高兴，唯一不高兴的大概是搬家了后遗失了高中初中的同学录。
　　好歹上面还有……黄觉的家庭住址。
　　阿墨叹口气。
　　暑期的时候，已经读了大学的高中同学组织了一场同学聚会，阿墨去了。
　　要不是朋友和她说黄觉回国了也参加了她才不去。

　　见到黄觉阿墨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镇定。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等等为什么理科班的黄觉会在这里？
　　朋友：“这是我们六班的聚会不是你文科二班的聚会啊小姐姐……”
　　阿墨：“噢噢，是这样……但是黄觉为什么会在这里？”
　　朋友：“你还记得我女朋友叫什么吧？”
　　老王的女朋友是本班的黄醒。

　　等等……
　　黄醒？黄觉？

　　阿墨突然明白了什么。
　　朋友哭笑不得：“不然你当我哪里来的那么多黄觉第一手资料啊？”
　　阿墨摸摸鼻子：“我当你暗恋他来着。”
　　朋友翻了个白眼。

　　黄觉已经和女朋友分手了。原因是因为异国恋。
　　太大众的原因了，导致阿墨内心毫无波澜。
　　好吧，还是有的。男神单身了，她很高兴。
　　男神今天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中裤，脚上的鞋子却是白色的。阿墨打量着黄觉，冲他打了个招呼。
　　黄觉点点头：“杨墨？”
　　阿墨笑了：“对啊。”
　　黄觉沉默了一会儿：“我感觉你好像不一样了。”
　　阿墨挠挠脸：“是嘛？可能当年我在学习的重压下无精打采，现在终于要奔向象牙塔了内心不禁开始嘚嘚瑟瑟于是表面上我就放浪形骸了不少？”
　　黄觉也笑：“没有啊。不过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挺高兴的，恭喜你考到自己喜欢的学校啊。”

　　不，不是的。
　　阿墨喜欢的从来都是武汉。
　　不是上海。

　　阿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谢谢。”
　　黄觉顿了下，欲言又止。但是正好有人和阿墨打招呼，她没有看到黄觉这个表情。
　　想说什么，但是又不敢说的表情。
　　聚会结束后阿墨找黄觉加了□□。
　　黄觉：“咦，原来当年你没有我的□□吗？”
　　阿墨的手一顿，心里浮起一些想法，但是嘴上说着：“不是，我换了个新号。”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冲他挥手，“再见了黄觉。”

　　这是阿墨喜欢男神的第六年。
　　在忙着学业社团活动之余阿墨去当英语家教。虽然她英语也没有很好，但是教教小学生还是可以的。大概是因为当年教黄觉打下了基础。
　　阿墨喜欢小孩子，这是真的。
　　有天小孩子和她聊天，问她：“姐姐，你脖子上为什么会挂着一枚戒指啊？”
　　阿墨把项链摘下来，给她看戒指上刻着的字母。

　　H&Y。

　　一个妄念。

　　“这是爸爸妈妈名字的缩写啦。”阿墨一本正经地说着。
　　小孩子似懂非懂：“是这样啊。”

　　对的，爸爸妈妈。
　　前提是在一起了，爸爸叫做黄觉，妈妈叫做杨墨。

　　这是阿墨喜欢男神的第七年。
　　过年时分黄觉回国了。这个消息是黄觉自己和阿墨说的。
　　阿墨说好，那她来接机吧。
　　黄觉同意了。
　　在虹桥机场阿墨等了延误两小时的飞机，终于把黄觉接到手了。阿墨看着穿着黑风衣的黄觉，心里嘀咕着黄觉怎么那么喜欢黑色。
　　黄觉有些歉意：“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阿墨摆摆手：“没关系。”
　　黄觉：“这是给你的礼物。非常感谢你。”
　　阿墨接过纸袋，拿出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条非常漂亮的手链。阿墨虽然没钱，但是奢侈品牌子还是认得几个的。
　　她把东西放好，递还给黄觉：“太贵重了，要不起。”
　　黄觉笑说：“没关系，正好过两天我生日，你可以回礼的。”
　　阿墨低垂着眼，笑着说好。

　　真的是过两天，黄觉家里举行生日聚会，阿墨站在那栋复式别墅大门门口，想了想，给黄觉打了个电话让他出来拿东西。
　　黄觉羽绒服里头是件衬衫，想来别墅内暖气开得很足。
　　黄觉：“为什么不进来坐坐，吃点东西？”
　　阿墨耸耸肩：“还有事情。”
　　她把手伸出来，把礼物盒子交给他。
　　那个盒子不大，阿墨一手拿不稳，但是放在黄觉掌心里就显得有些小。黄觉打开一看，是一枚胸针，白色羽毛状的。
　　阿墨：“我有同学是学珠宝的，我设计了请她做的东西。”
　　黄觉挺惊喜的：“谢谢你啊。”
　　阿墨：“不客气，毕竟你都给了我那么好看的手链。”

　　有人在房子门口喊黄觉，黄觉回头，阿墨正好开口：“我有句话想和你说。”
　　黄觉和那人招呼了一下，回头微笑看她：“你说什么？”
　　黄觉深黑的双眼在这样有些热闹的夜里像是闪着流光，璀璨迷人。
　　阿墨笑了笑：“我喜欢你。”

　　这是阿墨喜欢男神的第八年。
　　过年前的告白应该是失败了，黄觉听完沉默了很久，阿墨不等他再张口说话就急急忙忙离开了。
　　后来黄觉给她发了消息，说是希望还想以往一样。
　　这就是做朋友的意思了。阿墨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某一日阿墨醒来，忽然发现自己对黄觉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在见到他后，想和他牵手，想和他拥抱，想和他接吻。
　　一方面，在平常，阿墨不会突然不经意地想到黄觉。
　　她和张老师说了这种感觉，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阿墨已经快要放下这段感情了。

　　放下？
　　怎么能放下。
　　阿墨心里有个小人叫嚣着不甘。于是她就在黄觉生日那天告白了。
　　礼物收下了，喜欢却没有。
　　正好开学了阿墨要开始操心正式工作了，足足忙了三个月才想起来和家里打个电话。
　　父亲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自从几年前父亲从最基层的小职员升职成了部门经理，他的喜悦就越来越多。
　　虽然岁数大了才成部门经理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好歹工资涨了不少。忙归忙，可是充实。
　　父亲说公司少总来他们家了，说是看望一下生病的母亲。
　　阿墨一愣：“妈妈生病了？”
　　父亲顿时住了嘴。
　　阿墨皱了皱眉，咳嗽了一声才让自己的声音不带上一丝气愤和委屈的哭腔：“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和我说说……”
　　“你正好在忙着实习，讲了怕你工作上分心。”说到这里电话里传来一道不甚清晰的声音，似乎在问是谁。
　　阿墨恍惚了一下。

　　那是黄觉的声音。

　　她虽然开始慢慢地放下对黄觉的执念，但是还能一下就认出他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后来父亲还在说：“当年也多亏了少总啊，不然你当你爸没后门没背景的，是怎么变成部门经理的？”
　　阿墨脑子里一片浆糊。
　　阿墨说：“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晚上的时候给给黄觉打了电话道谢。
　　黄觉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说只是她的父亲业绩的确不错，是公司处于一种表彰和激励的态度给他升了职。
　　黄觉：“对了，你的实习结果怎么样了？”
　　阿墨：“谢谢你的关心，实习结果已经出来了，只是非常遗憾我落选了。”
　　黄觉：“……”
　　黄觉：“你别这样一本正经地和我说话，我不习惯。”
　　阿墨：“哦。”
　　黄觉：“……”

　　阿墨叹了口气。
　　“但是我怕我忍不住。”
　　黄觉沉默了下，想来是愣住了：“什么？”
　　阿墨看着窗外的夜幕，笑了笑：“怕忍不住就表露出喜欢你的样子让你见笑。”
　　黄觉：“……”
　　阿墨自说自话：“太傻了。我想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你既然不喜欢我，那我也不会继续喜欢你了。”
　　黄觉：“……不是……你等等……”
　　阿墨挂了电话。
　　黄觉再打了过来。
　　阿墨忍不住开始哭喊：“你都拒绝我了你刚才那个样子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是？！”

　　对面沉默了好久。
　　沉默到阿墨收拾好自己的心情，黄觉才缓缓开口：“不是的。”

　　那大概是黄觉第一次注意到杨墨。
　　在男厕所门口。
　　当时他看着她笑，因为她的牙缝里还有辣椒片。
　　黄觉心想，这个女孩子看着有些眼熟啊。
　　后来杨墨就突然频繁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生活里。有时候看见她在走廊上和别人说笑，有时候看见她在食堂排队顺便发呆，有时候看见她在图书室翻看英语杂志，有时候看见她趴在图书室桌子上睡觉，图书管理老师还给她加了个外套让她睡得舒服点。
　　其实杨墨是一个挺容易就被别人关注到的人。她成绩好，性格也开朗，做事自有一套章法，因此认识的人很多，朋友也不少。
　　有天他听到了杨墨在唱歌。
　　一首英文歌。
　　可以听得出她唱得很好，节奏音准都在，只是口音还有些问题。
　　但是当时的黄觉没有感觉，他就觉得杨墨唱歌很好听。
　　心里甚至有些微妙的情绪。
　　后来他找到这首歌，磕磕绊绊开始学，又练会了弹唱，那年文艺汇演就上台了。
　　下台后没多久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看到前排不远处杨墨站起来离开，忽然就很想知道她怎么看待自己刚刚那首歌，跟出去就听到她说自己走调了。
　　当时黄觉其实有些尴尬。
　　但是想着一个大男人，他不会英语是真的，要勇于承认，就不管尴尬不尴尬了，上去就问杨墨能不能教自己英语。
　　黄觉想杨墨绝对不知道，她那个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的高兴在脸上却又要故作镇定结果表现出来的扭曲是多么让人想笑。也是这一刻，黄觉心里有了预感，觉得杨墨大概对他有好感。
　　后来他发现，从未有一刻他的第六感如那时一般准确无误。
　　然后他和她一起在图书室里补习英语，有时候杨墨对他的语法错误急的抓耳挠腮硬生生忍住了发作，他看着她脸憋得通红的样子很想笑，一笑杨墨就跳脚：“笑什么笑！严肃点！”
　　黄觉说：“好的，小杨老师。”
　　小杨老师一直是黄觉给杨墨的□□备注。
　　后来有个学妹和黄觉告白了。
　　这当然不是第一个和他告白的女生。黄觉当时正好抬眼看到路过的杨墨，本来想打个招呼，不知道为什么又忍住了。
　　他低头对那个女生说：“不好意思，同学。”
　　女孩子泪眼朦胧的：“能不能在一起试试？”
　　黄觉从来都是一个硬不下心的人。大概也是刚出了成绩发现自己英语好了心里有些飘飘然，稀里糊涂就同意了。
　　然后杨墨就不见了。
　　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去图书室，张老师轻飘飘看他一眼，他说就随便坐坐。

　　有天不知为什么张老师突然就说：“你知道校园霸凌吗？”
　　黄觉一愣。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X初中的，当年有一起校园霸凌就在X初中，你记不记得？”张老师说，“有一个女生，因为拒绝了帮同学作弊，于是整整一年处于校园暴力的情况下，你知不知道？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
　　黄觉脑子一片空白：“好像……是有这件事情。”
　　张老师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怜悯。黄觉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没有想到平时温温柔柔的张老师的眼神也能那么犀利。
　　“那个女生是杨墨的好朋友。一群人，为了针对那个女生，特意去找了杨墨，其中一个男生装作对杨墨很有好感的样子，欺骗她的感情。”张老师淡定地说，“我当年是那所中学的美术老师，杨墨的画画就是我教的。但是X中不是什么重点初中，美术课不受关注，我教了半年就辞职了。校园霸凌发生在我辞职之后。”
　　黄觉从来都是受人关注的孩子，家境优渥，长相出色，所以很多阴暗的事情他知道一星半点但从未接触过。
　　黄觉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说这个。
　　张老师却闭口不谈初衷。

　　后来黄觉明白了，那段时候正好是杨墨最压抑的时候，临近高考压力大到不得了，又正好她失去了可以光明正大和黄觉交往的机会，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的边缘。
　　张老师心疼，希望他能帮她一把。
　　不需要他接收她的喜欢，只希望能给她一些鼓励。
　　但是黄觉没有。
　　又后来他出国了，临行前学妹和他提出分手，他同意了，但是这件事情没有和任何人说。

　　黄觉慢慢讲自己跟杨墨有关的一切。
　　阿墨静静听着，好半天，笑了笑：“我知道了。”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问他对自己到底有没有感觉。
　　算了吧，算了吧。

　　这是阿墨决定不喜欢男神的第一年。
　　阿墨考了教师资格证，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小学英语老师，地点就在原来家附近的小学。
　　父亲问她为什么不在上海继续发展，阿墨笑嘻嘻的：“我想离您和妈妈近一点儿。”她装作没有看到父亲眼眶微红。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她开始学习忘记黄觉。
　　然后失败了。

　　黄觉家的公司就在本地，本地报纸上时常有相关新闻。阿墨不知道怎么避开这些新闻，只好当做没看到。
　　然后莫名其妙的，黄觉有天打电话约她吃饭。
　　阿墨坐在餐厅里看着姗姗来迟的黄觉，低垂着眼敛去心中所想，黄觉道歉：“对不起，临时开了个会。”
　　“没关系。”阿墨喝了一口橙汁。
　　“最近过得怎么样？”
　　黄觉开启尬聊模式。
　　阿墨笑了笑：“还不错。”
　　话题突然中断。
　　黄觉沉默地吃饭，阿墨沉默地吃饭，两人不约而同地心照不宣，装作没有发现对方在偷瞄自己。
　　黄觉主动提出要送阿墨回家，阿墨拒绝了：“不用了，走两步路就当消食。”
　　黄觉坚持：“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阿墨看着他，沉默地点点头。
　　在车上黄觉突然说：“小醒打算和老王结婚了。”
　　阿墨一愣，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小醒指的是老王的女朋友。她的脸上牵扯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微笑：“那很好，祝福。份子钱我会记得给的。”
　　黄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昨天小醒问我有没有什么打算。”他也没有给阿墨回话的机会，自己说了下去，“我说没有。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

　　该死，还是想听。
　　阿墨的心被他这个故意的停顿吊了起来。

　　黄觉：“——有。”
　　黄觉：“但是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墨扯扯嘴角：“祝你早日找到幸福。”
　　黄觉看了她一眼：“承你吉言。”
　　下车后，黄觉看着阿墨，语气诚恳：“还没恭喜你成为老师了，小杨老师。”

　　噗通。

　　阿墨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黄觉。
　　阿墨蹬着地：“说好的白羊拿得起放得下呢！都是骗人的！”
　　张老师笑眯眯的，整个人的气度柔和而美好：“这么多年了，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闹着玩，倒是没想到你对黄觉真的喜欢了那么久。”
　　阿墨瞪了他一眼。
　　“本来也不想的。”阿墨突然文艺起来，嘬着奶茶吸管，“但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张老师感叹了一下：“这要是你以前，你还会再加一句再而衰三而竭。”
　　阿墨：“……”
　　张老师：“不过我挺高兴的，你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进退有度，可盐可甜。”
　　阿墨：“？？？”
　　阿墨：“老师你是不是沉迷网络了你？”
　　张老师居然点点头：“是啊，网络真有意思。”脸上还露出了老父亲一般的微笑。
　　临别前张老师和阿墨说了一件事情。
　　张老师：“黄觉找我打听了你不少事情。”
　　阿墨沉默。
　　张老师笑：“不过我就挑了一些最基础的东西和他说，比如说你的生日之类，其他我也没说什么。”
　　阿墨：“谢谢老师。”
　　她转身的时候张老师又出现了那慢慢吞吞的语调：“我和他说，想要知道什么得自己问，山不来，就要自己一点点爬过去。只要是颗肉长的心，都会被打动的。”说到最后他嘀咕了一句，“这年头，女孩子倒追男孩不接受等女孩子不喜欢了男生反追的故事已经烂大街了啊。”
　　阿墨似乎听到了谁吐血的声音。

　　大概是某个挖坑不填的写手吧。
　　阿墨想。

　　“张老师，谢谢你。”阿墨笑了笑。
　　张老师也笑了，语气温柔：“我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

　　这是阿墨决定不喜欢男神的第三年，同时也是黄觉开始追求阿墨的第一年。
　　鲜花礼物持续了大半年，阿墨终于不耐烦地问黄觉到底想干什么。
　　黄觉：“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阿墨挑眉，语气还是很镇定：“So what？”
　　黄觉：“……”
　　黄觉：“我之前，不答应你的喜欢是因为，我不想轻易对一个女生许下在一起的约定，在我还没有完全喜欢上她的时候。”
　　阿墨点点头：“你继续。”
　　黄觉：“我前段时间想了很多，我觉得我是喜欢你的，所以我打算追求你。我想你会同意的。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追求你的。因为这是我的报应。”
　　阿墨点点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笑了笑。
　　“可是，黄觉，你是怎么确定我会同意和你在一起的？”阿墨把玩着那一束红玫瑰里最娇艳的那朵，露出一个笑容来，眼底却什么情绪都没有，“我不喜欢你了。真的不喜欢你了。”
　　阿墨叹了口气：“去年我感觉我似乎又对你心动了，可是我后来冷静下来想了想，也许我那个不是心动，只是当年被拒绝的名为喜欢的心冒出了不甘的情绪。黄觉，你要知道，当年我龟缩着是因为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张老师说要主动要勇敢，要想着什么就去做什么。可是我没有。张老师也和你说了要你劝劝我，可是你也没有。有些事情，既然没有做，后来要再补回过去的遗憾，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阿墨说：“我当年对你说对你的感觉只能到喜欢为止了，是真的。其实我认真想了想，后来那么多年我自以为是的喜欢，大概是一种错觉。因为我心目中的你是非常完美的，但是实际上并不是，不是吗？我冷静认真分析了一下，有多少喜欢是因为少年时期的我，那种对于美好事物的渴望，有多少是遗憾，是后悔，是对当年因为你而努力上进的自己的留恋与感激。”
　　阿墨说：“很遗憾，非常多。”
　　阿墨说：“更何况……你和我本来是没有交集的，全都靠我死皮赖脸。现在死皮赖脸的人变成了你，这算什么？”
　　她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黄觉脸色有些不好，可还是耐着性子：“你当年有多少想打动我，那么我现在的心思就是多少。”

　　阿墨怜悯地看着他。
　　这个目光曾经出现在张老师身上过，黄觉不禁恍惚了一下。
　　阿墨站起身：“对不起。你当年有多少拒绝我的心思，我现在就有多少不愿意的心情。”
　　黄觉张口，想为自己争辩：“我当年没有打算——”
　　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
　　杨墨也明白的。

　　他当年喜欢杨墨吗？
　　不喜欢，只是稍微有些好感，等同于朋友的那种。
　　所以他当年的确是要拒绝的。
　　只是他当时看到杨墨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百转千回，拒绝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后来终于说出来了，又被杨墨疏离的态度搞得心神不宁，这才有了他抒发自己内心感情的一次机会。
　　可是——
　　这样看起来，他不是在作是在干什么？
　　他一方面不喜欢杨墨，一方面又不忍心拒绝。
　　他当年要拒绝杨墨，现在又在追求她。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黄觉叹了口气：“对不起。”
　　阿墨拉门的动作没有停：“没关系。”
　　黄觉红了眼眶：“但是我现在的确是喜欢上你了，你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阿墨回头笑了笑：“那你之前大半年是在干什么，上饵吗？”
　　黄觉愣住了。阿墨耸耸肩，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她走的那样快，仿佛前路终于阔朗。爱她的人就在前方等待着她，她变成最好的模样，一点一点去靠近，成为他眼里的阳光。

　　阿墨扑到张老师的怀里，张老师摸了摸她的头。两个人看起来亲昵又美好。
　　黄觉的心开始坍缩。
　　他缓慢地哭了出来。

　　错过就是错过，不能再回头。

作者有话说

　　根据亲身经历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