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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它叫草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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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叫草音,因为风吹来时,它会发出奇特的声音。而它是一株不知名的草,没有花的娇艳,也没有树的魁梧。它是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草。
它一直在森林里平静地生活着,没有人会来看它,也不会有人照料它。天生天养的它,拥有的只是最为坚韧的生命力。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骇来到了森林。她冰肌玉骨,倾城之姿,只是她的眉眼之间多了一份凄然的绝望,如即将破碎的琉璃。她茫然地走到了这株草前,泪滴在了它的头上,冰凉如雨水。而当小草想抬头看清楚这滴泪水的来源时,她的纤纤玉指刚好落下,将它抽离了那厚实的泥土。
它痛苦地喘息着,带着好多的疑惑。
为什么这个美丽的女子要将自己拔除?为什么要让它尝到如此痛苦的滋味?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来不及继续地想着那终究无解的问题,它又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那坚韧的叶子已经在这女子的手上留下了一道血痕,血在它的叶子上流淌。
微风吹来,它发出了那奇特的声音——很悠长,很凄楚的声音,那是它沉重的哭泣声音。
女子被那如泣如诉的声音吓到了,将它慌乱地抛在地上,跌跌撞撞地走了。
它艰难的喘息着,几乎不相信自己就要这样子死去。
正当它感觉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它听见了有人走来的声音。但是不是哪那个女子折返,因为它嗅到的不是那女子如花般芬芳,而是暖暖的,如阳光班的气味。它好奇地抬首,恰好撞见了一双清澈而包含怜悯的眼。
“我本来不应该插手,但是见你如此哀伤得躺在地上,似乎对你的生命还有眷恋和执念。我不忍,所以才会出手救你。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今后是福是祸,都是你应该承受的。你明白了吗?”温暖的手将它植回原来的地方,他俯身,对着它轻声道。
它凝视着他,似懂却未懂。
“哎,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啊。”他摇头轻叹,“造物弄人。”
小草低头,不知他为何而叹,有点丧气。而他,好似看透它般,抚着它的叶子道:“不要这样,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叶子柔柔地摩挲着他的指尖,他一怔,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将瓶中的液体倾倒在它的身上。它只觉得有暖流注入提内,世界好像瞬间变了。而他只是一笑,便离开了。
徒留草儿在风中发着那奇特的声音,怎么也想不到倾倒在它身上的液体是什么。
风再次吹来,它又发出了那独特的声音。
只是今夜,它脱胎换骨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长长的乌发遮住了她赤裸的身体,她羞涩地走到湖边,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绿色的瞳孔,小巧的鼻子,还有红润的薄唇,这是她的模样吗?好美,美到不似人间的女子,而她,真得不是人间的女子。
一些轻微的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她回首,看见的是当年的他。一点都没有变,一点也没有老。仿佛那些日子,只是她的错觉,不曾有过。
他轻轻地脱下他的青袍,罩在他的身上。她嗅到的,仍是他身上温暖的气息。
“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蜕变成这样绝色的女子。”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她睁着迷蒙的眸子,怔怔地注视他。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叫什么吗?”他抚着她的脸颊,轻轻地问。
“草音。”她揪紧身上的袍子,莫名地红了脸,浅声回答。
“好名字。”他拨开她的长发,感觉她的发丝的柔软如当年的叶子,在他指尖滑过。
“你呢?”
“楚阳。”他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在她耳边轻喃。声音低沉,缠绕在她耳边。那一刻,她的心暖暖的。“我带你走。”
“好。”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答应,因为她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此时给的温暖。所以,她跟着他走了,离开了那个曾经活过的地方。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将她带到一个了那里?
“以后,由他来照顾你。”当他握住她的手,将她交给了另一个男人的手中时,她眼中有错愕,也有不信。“他叫拂尘。”
她望着那个男人,他的双眼明亮如星,是那样的柔,那样的软。可她却不想要,她想要的是属于他的那双暖暖的眸子。
“楚阳——!”她从拂尘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单单地追唤着楚阳离开的背影。她摔倒在地上,仍在望着哪个给了她生命和温暖的男人。但是他没有回来,也没有回首来望她一眼。只是当她痛楚地喊着他的名字时,他会停下脚步,但却不回回头,继续前行。
“草音,拂尘微叹着,扶起她到在地上的身体道“他不会回来的。”
“为什么?”她不懂,绿色的眸子,好迷蒙。
拂尘长长地叹了一声,静静地凝望着她绝色的脸,只是说了一句话,一句令她放弃了追问的话 。
“如果你不要长得那么像她就好了。”
她怔住了,带在了原地,脸变得好苍白。
原来,原来她长得像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便是楚阳曾经爱过,却失去了的女子。草音啊草音,你长得像千阑。
“别想太多了。”拂尘望着呆滞的草音,眼神复杂。草音,真得很像千阑,出来她的瞳孔是清澈的草绿色之外,不动时就像千阑一样。那样的美丽、脆弱,那样的摄人魂魄,惹人怜爱。“回去吧。”
“楚阳很爱她对吗?”她低声道,感觉身体有某部分碎了。
“对。”拂尘抱起她娇小的身体,很坦然地回答道。虽然明知道这样的回答会伤了她的心,他依然选择坦白回答。草音垂下眼睑,窝在拂尘同样温暖的胸膛里,封闭起某个很痛很痛的地方,心里问着一个问题,沉默不语。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爱千阑那样爱我?如果,我真得和她长得那样的话。
“草音,别玩了,小心着凉了。”一把伞递上来了,草音回头,对上的是拂尘明亮温柔的眉眼。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滑落 ,滴在了草地上。
“不会,我本来就是草,爱淋雨是我的天性。”微笑着,她昂首望着天,望着她曾无数次仰望过的天,“我不会着凉的。”
“我陪你。”他扔下手中的伞,陪着她立在雨中。
“你会生病的。”她转过头望着他,轻叹。
“你不会,我也不会。”他望着她,眼神坚定。
“回去吧。”她捡起地上的伞道,“我不玩了。”
“别走,”他拉住她的手,微声道,“你说过淋雨是你的天性。”
她眉眼里有动容,他的手很温暖,很大,很安全。最重要的是,他重视她说的每一句话,那种感觉很奇妙,令她颇感疑惑。
“嗯。”她点头,闭目站在雨中,任雨水冲刷她的身体。草,最爱从天而降的雨。
而她身旁的拂尘,只是微笑的望着她孩子般的满足的脸,带着柔柔的宠溺目光。
“草音,你怎么了?”拂尘望着脸颊红润的草音道,关心溢出眼底。
“我没事。”吃力地摇头,她好晕。
“你病了。”伸手去探她的体温,却发现烫得吓人。“我去煎药。”
“我为什么会病呢?”她是一株草,怎么会生病呢?
“你昨天去淋了一天的雨。”所以会生病。
“不对,我是草啊,淋雨从来没有病过。”她摇头,绿眸中的惑色凝重。
“你忘了你已经变成了人了吗?人是有生老病死的,所以你会生病啊。“他好笑地抱她会床上躺下,笑道。
“可是,你也是人啊。为什么我病了,你却没事?”抓住他的衣袖,她不解地问。
“我是男人。”轻柔地将她的手移开,他只留下一句话便退出了房间,脚步轻缓,像怕惊飞地上的尘。
男人吗?草音迷茫地望着他掩上的房门,黯然地合上眼眸。拂尘对她,是男人对女人的爱吗?否则,为什么他要陪她淋雨,为她熬药呢?
“草音。”低沉温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一震,睁开眼睛。
“楚阳,你来了。”见到他,她没有预期的喜悦,是他叫他来的吗?
“你病了,昨晚着凉了吗?”他关心的问令她眼眶一热。
“不是。”她低头,心绪低落。
“你在生我的气吗?”他微叹,拥他入怀。她在泪眼迷蒙中,看见拂尘的衣袖在门外飘荡着,又隐约地消失了。“你怪我扔下你?”
“你爱她吗。”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她昂首问道。他的手一紧,又松开了她。
“草音,睡吧。”他放下她,替她拉上被子道,“别想太多。”
“别走。”她揪紧他的袖尾试图留下他,“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将我交给拂尘?”
“拂尘对你好吗?”他不答反问。
“你先回答我。”
“你何必问呢?”他哀伤的眼睛对上她,有着不为人知的痛楚。
“我不想活得那么愚钝,我不想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要。
“好,你果然和她不一样,你不是她。”他正是她,唇边有着一种莫名的凄苦。“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是草音,不是千阑。”不是她的替身,永远不是。
“所以,我才会将你交给他。”他淡若如风地回答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她一愣,泪划过脸颊落在他的手中,冰凉如雨水。她抚着自己的脸颊,突然放纵地笑了。那模样很美艳,很凄厉。“就因为我不是她,而是一株不值钱的草,所以你才会毫不在意地将我送给别人,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知识痴痴地望着手中那滴泪,晶莹剔透。
“你说啊!”她摇着他的身体,想哭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眼泪,悲从中来。她原来只有一滴眼泪,她原来还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唯一的泪,便是那个差点令她丧命的女子的泪。好可笑,那个女子的泪,居然从她的眼中流出。而那个女子,就是他已死的爱人,千阑。“你走!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她放手了,如果他爱的人真得只有那一个人的话,她只能放手。
“草音。”他哀伤地唤她,眼中有对她的错愕。
“不要叫我!你要的人是她,不是我!”她掩面呜咽,没有泪流,却比真正的哭泣更凄然,更心魂俱碎。“你要的,你要从我身上得到的不过的属于她的血和泪!她的泪我已经还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你想要我死吗?你想要我死吗?”
“不要这样,草音,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她的质问令他愧疚,他无心伤她。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你走!你现在就给我离开!我不想再见到你!”她捂住双耳,嘶哑地喊叫道,“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草音,我没有。”他揽过她的肩,心疼地抚着她柔软的发丝道,“我真得没有。”
“那你回答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伤我?因为我是草音,因为我不是千阑吗?”好恨!为什么她要长得那么像她?为什么他爱的人是她而不是她?为什么?
“不是!不是这样的,草音。”他的声音微颤,眼睛更加地复杂难解。“并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没有爱你的资格,我没有爱你的勇气。”
“为什么?”她不懂,也不可能懂。
“你会懂得,你迟早会懂得。”他松开她,手一挥,她边软软地瘫倒在他怀里。他望着来年睡着都皱着眉的她,叹息着,“草音,我不该救你的。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你,或许你和我都不会那么难过,那么痛苦。”那么纠缠不清了。
可惜,这个世界不会有那么多如果,当初。
春天,还很遥远。
雪,还在下。
她坐在窗前,望着那一片一片落下地雪,心茫茫然。
“草音,你不冷吗?”一件长袍罩在身上,还残存着主人的体温。她回头,仍旧是那对明亮温柔的眼睛。
“拂尘,你见过她吗?”完全没有什么预兆地问他,她知道他懂她问的是谁。
“见过。”优雅地落座,他就坐在她身旁,等待着她即将再问的问题。只要她想知道,他会告诉她的,只是他会选择地回答。
“她,是怎样的女孩?”她略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迟疑地问出声来。
“很敏感易碎,很需要别人呵护的女孩。”
“你和楚阳都喜欢她吗?”
“喜欢。”遗忘林中唯一需要怜爱的女子,怎可不喜欢?何况,这里与世隔绝,要找到一个值得喜欢的人并不容易啊。
“那么,你喜欢我吗?”他望着他俊逸的侧脸,小声轻问。
“……”拂尘恍若未闻地盯着窗外的雪景,表情如水,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喜欢。”
“因为我长得像她吗?”
“不是。”她还想问,他却比她更快地开都道,“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你,和她没有关系。”不为其他。
“那么,你会爱我吗?”就因为我是草音而爱我吗?她心里问。
“会。”他肯定地回答,眼里闪着坚定。
“谢谢你,拂尘。”她埋进他的怀里,微声道,“谢谢你肯爱我。”让她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还有人肯让自己依靠。
“傻瓜。”他轻笑着,摇摇头,任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我知道我傻,因为我本来就不聪明。”她本来是一株野草,她只需要用力地活着,不需要去想太多。“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你问。”
“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楚阳会说他是一个不能爱的人?”
“草音,有些事,我希望你不知道。因为,那样你会比较快乐。”
“为什么?”
他垂睑,复又睁开,一片清明。
“你真得想知道?知道了,你未必会快乐起来。”
“告诉我吧。”她是势必要知道的,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千阑是因为楚阳而死的。”他尽量以风轻云淡的语气叙述,“因为,千阑爱上了楚阳。所以当他误食毒草后,她为了替他解毒而死。”
“这就是原因?”所以他不肯爱?她怕他变成第二个千阑吗?
“对。”这也是楚阳为什么要将草音交给他的原因。
“那么你呢?浓密为什么不阻止?”如果拂尘也西画千阑,为什么不阻止悲剧的发生?
“她不许我插手,如果我插手,她就立刻自刎在我面前,所以我不能阻止。”也无法阻止她。
原来,让自己心爱的人为自己而逝,所以无法再爱人的楚阳,正如他所说的,他没有爱她的勇气。哀叹在害怕,他怕连长的像千阑的草音也会消失。
“草音,”拂尘唤回她抽离的神智,“其实你也爱楚阳对吧?”
“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现在无法确定是她在爱还是她在爱楚阳。
“什么?”略惊异,他疑惑地望着他,不曾想过他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因为,我真得不知道。”到底,是谁在爱着?
“那楚阳呢?”他爱草音吗?
“我不知道。”她摇头,心莫名地乱了。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终于变成了一堆无法消融的雪。
冬去春来,绿意盈盈,红花似锦。
“拂尘,这里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小心地让自己不要踩到草上,她指着一朵小花长着的地方道,“不过,现在已经有另一株植物代替了我的位置。”
“很漂亮。”他温和地笑了,低头和她一起审视那朵花儿道。
“可惜啊,我再也回不去了。”她望着小花,感叹着。
“不过,你不觉得它想你的妹妹吗?也许,你可以听到她说的话呢。”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丝,他试图化去她突来的轻愁。
“是啊!”她眼睛一亮地叫道,俯身侧耳倾听,“我听到了,她说我很漂亮。”
“草音一向很漂亮。”他舒心地应着,喜欢她兴奋的声音和表情。
“她还说你笑得好看,她很喜欢你。”她兴奋地拉着拂尘的衣袖道。
“是吗?”
“她还说,如果她有机会变得和我一样漂亮,他就要嫁给你!”
他无语,只望着她纯真的容颜,眼里并无其他。
“不过,她没有办法变成人。”她敛眉,望向拂尘,“怎么办?”
“她可以的。”
“真的?”
“是真的。”他点头,肯定道。
“那要怎么做?”她茫然地望着他,这个遗忘之林的守护者——拂尘。
“跟我来吧。”他牵着她走到前面那有着澄净湖水的湖边,指着那湖水笑道,“这个湖水就可以帮她。”
“这个湖水有什么用?”依稀记得,自己也曾经被这样的水浇灌过。
“它可以洗涤和赐予灵魂新生。”和地府的黄泉水,有着相似的作用,是遗忘之林为什么与世隔绝的原因。
“用它就可以了吗?”望着他汲水浇灌的动作,她有些痴滞,思绪纷乱。
“是的。”他直起身道,“草音,你知道千阑喜欢什么花吗?”
“什么?”她未听清他的话,忽然惊愕道。
“她最喜欢兰花,她说兰花最令人心仪。”
“是吗?”那一定是一个如兰的女子,娇惹人怜。
“我倒觉得比起花的娇艳,树的粗壮,我更喜欢草的坚韧。”
风袭向他们,他披散的长发飘起,遮住了他的眉眼。她一怔,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发酵。他伸出手,衣袖被风吹得鼓动起来。而她只认得那只手,很大、很温暖,正是他的手。
一步,两步,三步,他离她只有三步之遥。她伸手,仿佛只有迈出一步,便可以粗碰到他。
“草音。”他唤她的名字,嘴角有她熟悉的温暖笑容。
然后,她动了,只是三步,她便冲到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紧他的腰,不放。
“怎么了?”一如往常的低柔嗓音问道。
“我怕,有一天,你就这样消失在我身边。”更加用力抱紧,她哑声道。
“傻瓜。”他失笑,为他的傻气。
她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出刚才的想法。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好象会被那阵风带走。只要她不抓住他,他就会消失。而她怕,她怕他会消失,怕失去他。
风于是停了下来,没有人注意到,小花的头上,闪着一道华光。
“楚阳!”当拂尘扶着唇发黑,脸色苍白的楚阳走进房间,她只能这样惊叫。
“他中毒了。”拂尘替他把了脉,脸色阴沉地皱眉。
“什么毒?可以解吗?”
“拂尘黯然地摇首,绝望地沉默着,痛心的表情令她心底泛着冷意。
“难道,真得没有办法吗?”她不相信地再问,其实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拂尘不会说谎的,他从来都不骗她。但是现在,她多希望他是在说谎,他只是在开玩笑。
“如果,”拂尘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艰难地说了出口,只是结果却依然是绝望的。“如果千阑还活着的话,或许……”
她愣在原地,手垂在了两旁,凄然问:“除了千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不可能了。”拂尘放弃地回答她,目光竟是那么空洞,“同一种毒,千阑的血无法救他两次。”
“你是说,千阑上一次就因为这种毒而死的吗?”流尽身上用来解毒的血,千阑就是这样死在他面前的吗?若是如此,为什么他——?
“你也猜得到的,同一种毒草他不应该误食两次的。”叹息般的声音拂过,他知道草音懂他的意思。
“他也许,并不是不知道那种草有毒。”而是明知道有毒,仍旧一意孤行,仍旧铁心寻死。
“何苦如此啊他?”他伸手将楚阳的刘海拨到一边,露出那张俊秀的脸庞。“他为什么不听劝呢?为什么要将自己毁掉?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错过了一些东西而已啊”
“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忘记的痛苦。”
“可是千阑没有要他死啊,她死也是为了让他活下去啊!为什么他要这么懦弱?为什么他要这样?明知道有人会担忧他还是这样做,他究竟是想什么?”
“拂尘,我知道其实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但是你不会明白的,有时就是因为做人太清醒了,反而是一种痛苦。”
“活着又不是为了昨天!”沉怒的拂尘立起身,双拳紧握。“我真是对他太失望了!”
她无语,无言的气压在两人之间蔓延,那是一双无形的手,它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然后,七天过去了,楚阳依旧昏睡。
草音望着想尽办法延长楚阳生命的拂尘,突然坚定的笑了。
“你在想什么?”敏感的拂尘见到她的笑容,不安地问。
“没有。”她简洁道,然而那种怪异的表情拂尘早已经见过一次了,在千谰身上。
“不要做傻事,草音!”他慌了,因为他仿佛见到历史的再次轮转,草音似乎要和千阑一样消失了。
“对不起,拂尘。”她露出了一个凄婉的笑容,那样美丽的笑容将拂尘最后一丝的希冀也击碎掉了,她是如此的狠心,不给他机会去说服自己。
“不可以!”他伸手去触碰草音,却难掩震惊地直瞪着草音,声音颤抖得近乎破碎,“你…你对我…下药?”
“我必须救他。”歉疚地凝视着他,她觉得自己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才能不被他的哀伤所击溃。
“千阑是这样,你也要这样吗?”痛楚地合上双眸,他心碎地问,“你们都要我看着你们死吗?”
“不!你错了。”草音抚着拂尘棱角分明的脸柔声道,“我不是人,我只是一株连名字都没有的野草。因为千阑,我险些丧命,但是我却得到了一滴冰冷的泪水和血珠;因为楚阳,我才逃出了鬼门关,并有机会幻化成人,遇见你。千阑伤我,但她给了我血和泪,所以她不欠我。楚阳救我,助我成人,所以欠他。我欠他达到救命之恩,用千阑给我的泪水来还。我欠他的再造之恩,有只能用千阑给我的血来还,你懂么?”还,她要还清她所欠的债。
“草音,你知道后果吗?”望着她从身体里掏出的那颗闪着红光的血珠,他哀声道,“你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这么做。”喂楚阳服下那颗血珠,她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长法披散,感觉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化。她努力地爬到了拂尘的身边,身手抓到了拂尘无法动弹的温暖手掌,笑了。
“草音……,”他的眼神更加复杂难解,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难解。“你没事吧?”为什么你愿意为楚阳如此牺牲,如果换做是我。你回这么做吗?他在心中这样问道。
“拂尘,你一定想不到吧?”她孩子般笑了,没有负担也没有束缚。“我失去了血珠,我还清了他的恩情之后,我居然发现原来我一直以来根本没有爱过他。”
“你说什么?”他一震,不可置信。乱了,一切都乱了。
“一直以来,爱着楚阳的人居然不是我自己,而是千阑留在我身体里的血和泪!很好笑对吧?”她伸出开始褪变成茎叶的手,痴痴地摩挲着拂尘的脸道,“原来,千阑对楚阳的爱居然会通过她的血和泪在我的身体里流动,让我以为我自己在爱楚阳。原来,一切都是错觉,我到现在才发现。”
“草音,别在说了!快去湖边,快!”只有湖水可以救她,只有去那里她才有救!
“不!太迟了,我没有办法去了。”她掀开裙角,露出了变回草根的腿道,“我知道来不及了,拂尘。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你让我说完吧。”
“不——!”他痛苦地痴喊,“为什么要这样?你不应该讲究这样消失!你不应该!”
“拂尘,你听我说!”她抱住他温暖的身体,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道,“我很高兴,在我变成人的日子里,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派我淋雨,帮我熬药,带我回森林看花,跟我一起在这里裳雪,我真得很高兴。”
“……”他低着头,一滴足以烫融掉一切的泪划过脸庞,落在她渐化的发上,像星星一样闪耀。
不要很楚阳,更不要怪千阑。没有千阑伤我,楚阳救我,我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变成人,来到这里,遇见你,爱上你。“
“草音……,“为什么他不能够动弹?如果他可以动,他就可以救她!
“这些都是我的命运,拂尘。”她平静地叹道,“忘了吧,就当糙因根本不存在,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要我忘了你?你要我挖掉自己的心脏吗?”他悲戚地望着她,望着就要消失了的草音,“要我忘了你?我做得到吗?你已经在我心里了,我做的到吗?”如何能忘?如何忘得了?已经深刻在心的感情,要如何忘?
“好温暖啊,拂尘。我听见你的心跳声,我能够听到你的心跳。”她仰头,正好对上他的眸,“我总决得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温柔。”
“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好吗?”他想告诉她,他想说给她听,她却止住了他的声音道。
“嘘,不要说了,有风来了。”她微笑着,和着风声唱着一首童谣,柔和而舒缓的歌声像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因为拂尘知道,她不只是在唱歌 ,而是在吟唱着生命,用她的生命唱最后的歌。
“来世,我还要做拂尘的草,唱最好听的歌……”
“又是春天了,草音。”一位飘逸的青袍男子望着窗边的那株草,笑道。“今天,外面开了很多的花。”
草儿随风摇曳,很美,很像人。
‘楚阳其实很爱千阑,只是当时他自己还不知道。直到千阑死了,他才发现他爱她只是太迟了。不过,他现在忘了千阑,倒是件好事。“至少不会再那么痛苦得活着。
草儿静静地不动,想在听他的说话,那么认真。
“草音,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去看的那朵小花吗?不知道那朵小花,现在怎么样了。”他审处修长的手指,拨着小草的叶儿,眼神柔和如风。
草儿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指腹,同样柔和。
而与此同时,窗外出现了一个艳丽的少女,沉鱼落雁,国色天香。
拂尘没有惊讶于她的出现,只是对她温和地笑了。
少女望着他和煦的笑脸,脸红了。
“进来吧,外面站着很累吧。”他开门,望她的眼里有份了然。
“谢谢。”少女的白衣素净,不食烟火。
“找人吗?这里就只有我住在这里。”砌了壶茶,他把杯子递到了她手中。
“是。”少女羞涩地低头道,“我叫兰芬。”
“原来是这样。”他微笑着,回头对草儿道,“现在我们总算看见她了。”
“你知道?”兰芬错愕地抬头,有丝恐慌。
“我是遗忘之林的守护者,我当然知道。”他的目光仍旧停留在草儿身上,带着宠溺。
“它是她吗?”当年哪个美丽而耀眼的女子。
“是的。”
“她会恢复原样吗?”她问,只为了那样的一个女子,曾是她追逐努力的对象。
“她需要的只是时间。”而他等她。
“如果她恢复了,请告诉我。”她黯然起身,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失败。她永远不可能赢得了她,他爱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所以,是该走了。
“会得。”他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他知道少女明白了。
他爱草音,只爱草音。
风吹来,草儿发出奇特的声音,他微笑,将刺伤的手指置于草儿上方。血从指头渗出,落在了草儿的头上。一瞬间,屋内发出了一阵强光。在那华光之中,有一女子缓缓走出。黑发红唇,绝代风华,草绿色的瞳孔摄人心魂,嘴角噙着暖暖的笑意。
“她走了?”
“是的。”不会再回来,因为他的心里容不下她。
“她好美。”赞誉之声连连,只因那女子美得令人窒息。
“你更美。”新生的草音是沐浴过的仙女,清新动人。
“那你觉得千阑和我,哪一个更美?”
“很难取舍。”长得一样,夸谁都是错的。“但,现在的你比较美丽。”
“为什么?”偎进他的怀抱,她看见那双如星的眸子里,正映着一张和千阑不一样的脸,美而且诱人。
“因为你在我心中永远最美。”草音是不一样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他爱的人都只是她,没有别人。
“可是,你不是和楚阳一样喜欢她吗?”她说不出为什么在意,只知道现在的她,不喜欢有人和她同时瓜分他的心。“你到底爱谁?”
“你吃醋吗?”他好笑地摇摇头,贪恋着她此刻的娇媚。“我不知道原来你也会吃醋达的。”
“谁说我吃醋啊?我不过是问清楚一点而已,不行吗?”拒绝承认自己的心思,她才不是吃醋呢。“还是你根本就是爱她,根本不爱我!”
“傻瓜。”拂尘握住她柔软的小手,将一枚绿色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指上。在她探究的目光中,温柔地拥她入怀。“她是我的妹妹,我当然要喜欢她啊。”
“妹妹?”她怔怔地在他怀里不动,脸因为他的话而变得红霞飞上俏脸,只能困窘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为自己的傻气而感到羞愧。
而森林的另一边,一个白衣女子正凝视着在石壁上采药的男子,久久无法转移视线。
“喂,如果我想将自己的变成一个不会心痛的人,要怎么做?”
男子怔了怔,从石壁跃下,眼睛清澈如水。
“除非你想变成一个没有心的人,或着将自己变成一个永远快乐的人,那不就可以了吗?”男子的声音暖暖划出,令女子的心不由一悸。
“可是,有可能吗?”女子叫道,“我已经尝到了那种滋味。”
“可以的,相信我。”他保证般地举起右手,模样认真。
“相信你?”她那水泉般的灵眸略转,多了些须薄愁。“我又不认识你,我怎么相信你呢?”
“姑娘,你别走啊。”见她转身欲走,他轻声唤停她的脚步。
“还有事吗?”她回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唤她留下。
“我叫楚阳,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不知道为什么的,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她身上有他熟悉的人的影子吧,总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为什么?”她和他素不相识,为什么他要帮她?
“就算是我多事好了。”理不清的感觉盘旋,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唐突。
“谢谢。”他的回答令她启唇轻笑,化去了她的戒心。“我叫兰芬。”
风吹过,像温柔的情人的轻抚,撩动人平静的心。天空中,似乎有着一个如兰的女子在嫣然浅笑。
“哥哥,楚阳,你们一定要幸福哦。”女子踩着白云,立在蓝宝石般的天空上。她身后,有一个男子在温柔凝视着她。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正缠着一条条牵引世俗男女的红色丝线。
“千阑,该回家了。”他提醒她,伸出了那粗糙的大手。
“好,我们回家。”她开怀地笑着,握住那只粗糙的手掌。
“难得见你高兴成这样。”他刮了刮她的鼻子,也舒心地笑了。
“因为我见到两个我所牵挂的男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了嘛。”她撒娇似得晃着交握的手道,“不知道兰芬和楚阳最后怎么样了?”
“他们很幸福,就像我们一样。”在自己所爱的女子不注意的时候,他悄悄地放下了一条红线,捆住了两个应该相爱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他们的未来。”都掌握在他的红线网中,他哪里会不知道?
“真的?”
“是真的。”搂着她望回家的路走,他只是告诉了她他们的未来,却没有告诉她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司掌姻缘的神,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