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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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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很久以后,人们还是会说起易容术独步天下的“九尾狐”和她的师妹“妖月”这一对情同手足的师姐妹。这二人因行事诡异且神出鬼没而被江湖中人视为妖女,可是在一个月色如血的晚上,妖月在“十玲珑”的荷塘边杀死了九尾狐之后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那个火宵之月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人知晓,可是被九尾狐的血染红的冷泉剑却一直供奉在“十玲珑”的庙堂之上。当年妖月弃剑而去又是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杀九尾狐?十年过去了她是否还在人间?这些迷团无人能解开,也无人急于解开,江湖中的迷团本就很多。可是当一块雪白的面纱被发现于少林行痴大师的禅房内时,一切都已改变。
那雪白的轻纱上有朱红的字迹:十年寂寞,大仇难解……
一、月夜
“血,是白的!”吴通很激动的对院子里打杂的小厮说。他衣冠不整、一双睁的大大的醉眼里布满了血丝仿佛看见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孙三象看一个疯子一样的看着他,吴通对他说:“血是白的,血是白的,是白的……”这次孙三连看都懒得看他了。这时,厨房里砍柴的小六子走了出来说:“三哥,别理这疯子,他昨天一准又喝了一宿,说什么屁话呢。血不是红的还真是白的不成。”说着就拉着孙三走了。吴通又念叨着:“白的、白的,我看见的真的是白的啊……”
前院有一片竹林,林中开着一两点红梅,林中有一排琉璃瓦的小屋。有端着茶水的小丫头在进出,隐隐约约有琴声传出来。突然,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急急地走进了这林中,她走进最东边的那间屋子,越走越急把门上的竹帘撞的掉了下来。屋里的琴声并没有断。
红衣女子一进门就急忙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说:“师父,你看看,这是不是、是不是……”
这小屋里燃着香炉,有一个紫衣女子坐在香炉旁的琴几边弹琴七弦琴旁坐着一个紫衣女子,那紫衣女子慢慢站了起来,她接过了那方纱巾,道:“这么说来,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红衣女子道:“是。”
紫衣女子忽然幽幽地笑了,她羊脂玉般的脸庞上本来有一双秋月般的眼波,流露出说不出的忧愁,淡扫的娥眉也皱了起来。这时她一笑,整个人竟散发出一股逼人的杀气,她看着那方面纱上的字迹道:“好个肖蔓,师父留下遗命不准我找你,现在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了。”她合掌一搓那柔软的纱巾瞬时就成了一堆碎纱。
紫衣女子背剪双手站在窗前,她说: “筱竹,我们明天去一趟冷月山庄。”
“是。“一旁的红衣女子早就吓的不敢言语,只是呐呐地回答着。窗外早已是月光如水,温柔、宁静、美丽……
筱竹向外看去只见到满院的月光。竹林静谧而美丽,红梅宛如情人的红唇仍旧妩媚的开放着,月光洒在地面的青砖上,玉盘似的明月就悬在头顶。
好美的月夜啊……
二、寒塘
“师父,我们为什么要急急忙忙赶到这里来?”此时正是盛夏季节,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荷塘里有缓缓的划桨声,出水很高的荷花和荷叶被一叶小舟分开来。舟上有一名紫衣女子盘膝坐着,另一女子手撑竹竿站在船尾,二人皆头戴柳笠。风乍起,吹动满塘荷叶荷花和二人衣衫,碧叶、娇花又有少女行舟其中,远远看去真是宛若画中仙境。
只听那紫衣女子道:“如果我所想不错那妖女应该就在这附近。”
“这里?”那撑舟女子吃了一惊,竹篙从掌中滑落顺水漂到远处。“就在此地?这荷塘里?”
那紫衣女子又道:“不是,是前面庄子里。”
“还好,还好,真是骇死我了。”筱竹拍着胸口说。刚说完又“呀”地叫了一声,说:“竹竿漂走了,我去捡回来。”说完一拧身踏着荷叶顺着流水方向追去了,转眼就掩没在大片的荷叶中。那紫衣女子叹了一口气,掌风飘飘,击中水面,小舟就如梭子般在河塘中前进。
二人到达冷月山庄时已是傍晚,只见山庄大门紧闭,围墙上杂草丛生。紫衣女子抬头看了看天色,就跃过围墙向庄内飞去,筱竹也摘掉柳笠提气跟上。只见紫衣女子越过重重屋脊向后院飞去,偌大的山庄内竟没有一个人。
月亮已悄悄升起……
在这庄子的后院有一塘白荷,白荷亭亭出水,池水清澈的连一根水草都没有,在月光照射下竟显得有几分诡异。筱竹生长在江南白色的荷花并不少见,可这样的确还是第一次见到,再回望紫衣女子只见她站在暗处,柳笠上的柳丝遮住面目瞧不出表情。
那紫衣女子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二十八年前,你太师父、也就是我师父的师父就是在这荷塘里捡到了妖月。那女婴虽然已冻僵但还有一丝气息,你太师父将女婴抱回去之后更是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总之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救活她。这寒塘寸草不生只长这白荷已是怪异,刚出生的女婴竟能存活下来就更是奇怪了。”紫衣女子顿了顿又说,“筱竹,你可听说过‘火月’?”
筱竹点头道:“听说过一点,但我想月亮怎么可能是红的,就如同人的血不可能是白的一样。”
紫衣女子摘下竹笠,筱竹看见了她冰冷的面容和颤抖的双手,也听见她缓慢但清晰的声音。她说:“你错了,这世上既有红色的月亮又有白色的血。”
刚说完这句话,紫衣女子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筱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一塘白荷竟微微泛起了红色,在黑夜中看来极是诡异。筱竹突然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情,猛地抬头只见夜空中赫然悬着一弯赤红的血月。她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晕几欲晕倒……
这时,紫衣女子缓缓吸了口气,对着黑夜中的某一点凝声道:“弟子苏婉恭请师叔现身。”
三、雾中人
雾,大雾。这夜里竟起了大雾。就在这时浓雾中出现了—条人影。一条淡淡的人影,仿佛比雾更淡,比雾更虚幻,更不可捉摸。就算你亲眼看见这个人出现,也很难相信她真的是从大地上出现的,就算你明知她不是幽灵鬼魂,也很难相信她真的是个人。
雾未散,人也没有走。雾中人仿佛正在远远的看着紫衣女子,紫衣女子也在看着她,看见了她的眼睛。
没有人能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眼睛。
她的眼睛当然是长在脸上的,可是她的脸已溶在雾里,她的眼睛里当然有光,可是连这种光也仿佛与雾溶为一体。紫衣女子虽然看见了她的眼睛,看见的却好像只不过还是一片雾。
筱竹向那雾中人看去,就只能看清她的一身白衣,她的容貌和身形仿佛都溶化在这雾中。但这又绝不是幻觉,因为雾中人说话了,她说:“十年不见婉儿都长成这般俊俏的小姑娘了。”清脆的声音中竟还有笑意。
筱竹只觉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她在心里暗暗掐算:“妖月十年前十八岁,现在也快接近三十了,怎么声音听起来仍象是十几岁的小姑娘。难道真象人们说的那样,她本不是人,是每到火月出现时就会出现的妖女?”
这时又听见妖月咯咯笑了起来,她说:“婉儿,这是你徒弟么?小小年纪倒知道得不少,现在‘十玲珑’上下满门是不是都视我肖蔓为妖女?”阴冷的声音中满是戾气。
筱竹吃了一大惊,手心后背都是冷汗,心中不敢再有多想。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双眼睛,那瞳孔中隐隐有紫色的火光闪现。筱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苏婉身影一晃就扶住了倒下的筱竹,又探了探她的脉门,淡淡道:“师叔的读心术独步天下何必跟小孩子家家一般见识。”
妖月娇笑道:“爱徒心切啊,果然很象你师父。”
苏婉的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流了出来……
她把筱竹放在荷塘边的柳树下,脱下自己的斗篷给她盖上,就露出了紫红色的束刀裙和她腰间那把通体漆黑、乌金吞口的长剑。
看见那长剑,妖月从雾中慢慢走上前来,低吟道:“剑在鞘中,十步寒骨。冷泉出鞘,十里冰霜。”
苏婉冷冷道:“你还记得这‘冷泉’剑。你当年用它杀死我师父,今天用它来对付你再合适也不过了。”
妖月叹气道:“腕儿,你一定要跟我动手?”
苏婉冷哼道:“我只是想要你亲口告诉我,我师父是不是被你所杀?”
妖月仰起头,眼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闪现,半晌才说,“是我杀了她,就是在这荷塘边,也是今天这般的月色……”
苏婉缓缓道:“好。”刚说完这个字,她腰间长剑已闪电般出鞘,刹时间,十里之内,草木凋零、池水结冰。苏婉抬眼看向妖月,只看得清她乌黑的眉和眼。
妖月的嘴角擒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一双纤纤素手从长袖中伸出,手指呈拈花状点向那塘中白荷,那塘中白荷便纷纷破冰而出飞到空中,她另一只长袖一挥树上被冻成冰片的柳叶也纷纷飞到空中旋转起来。与此同时,一道无匹的剑气已夹杂着荷塘中的无数碎冰迎面扑来……
两股强大的气流在山庄内碰撞,刹时间天地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天上的那弯赤月仍然猩红夺目,宛如妖魔的吸血红唇……
四、往事
当筱竹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说不出的寒冷,只见大雾早已散去,荷塘里的白荷的花瓣撒落了一地。苏婉背立在塘边,她的脚旁的一滩晶莹乳白的液体。
筱竹扶着柳树慢慢站了起来,叫了声:“师父……”
苏婉的背影颤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竟是满脸泪水。
“师父!”筱竹惊呼道,“你有受伤吗?”
苏婉并不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旁的那滩乳白液体,眼泪滴了下来,滴在白色的乳液里。
方才妖月冰冷的手指已抵在她的咽喉上,有那么一瞬间她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那手指又缩了回去,她一睁开眼竟看见妖月的眼睛里泪水涟涟。
“腕儿。”妖月含泪笑了,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见肖蔓哭,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苏婉不由的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她的长剑就向肖蔓刺去,妖月竟不躲闪。只听见“噗”的一声,就有乳白的血液顺着剑尖流了下来。那一剑因为苏婉一战过后气血不足,没有刺中心脏却刺在了肩头。
苏婉惊呆了,哑声道:“你……”
妖月身形微晃,退了几步,扶住一棵柳树微微喘气,说道:“你可以杀我,但在此之前你要耐心听我说几句话。你师父,是我杀的。但是确又不是因我而死,这其中有莫大的原因,……”
“妖女!”苏婉喝道:“你休要狡辩,我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害我师父,但确确实实是你杀了她,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刚才不躲闪让我刺你一剑难道不是心中有愧故意让我刺中么?”
“腕儿,我杀你师父若是本意,又岂会对你手软?”妖月苦笑道。“我从记事起便受着寒毒入体之苦,每次发作时痛彻骨髓、生不如死,要不是师父和师姐陪着,我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你师父对我比亲生的姐妹还亲,我从小心里就一直敬她、爱她,也离不开她。可是后来师父年纪大了山庄在外的产业又需要人管理,她必须去奔波,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很苦,可她每次回来还都说很好。”说到这里妖月露出追忆的神情,脸上闪着柔和的光,眼里一片温柔。“慢慢的,她渐渐在江湖上有了名气,我虽然常年不出门却也听到了她的很多事情。人们都说她如何阴险狡猾、杀人如麻又诡变如狐。就是那时候起,她‘九尾狐’的名号响了起来。可是名声越大,仇家也越多了,她常年在外几乎没什么时间回来。那时候师父病重了,没法子,我就只好出去找她。我出了庄子,满世界乱找,还好她有在沿途留下暗号,我见到她时她虽然易了容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师姐见到我又惊又喜,责怪我怎么一个人跑了出来。又说她现在有对头在附近,处境很不安全让我快走。我哪里肯走,就告诉她师父病的很重,让她赶快回去。她一听师父病了就急了,什么也不顾了就和我上了路。”
“我和你师父一路奔波,又加上易容巧妙,竟一路无事回来了。可是,师姐的那些对头也一路追踪我们来到了山庄附近,我当时很害怕,若让他们知道师父病了,而山庄中住的又多是照顾师父和我们的丫环、女仆,不会半分武艺,那就十分危险了。”
“第二天就有一个自称是‘火麟’传人的人找上门来。他先是要拜见师父,那时师父已卧床不起哪里能见他,师姐和‘火麟’门有些过节也不方便见面,我就招待了他。”妖月原本平缓的语气突然颤抖了起来,她恨声道:“没想到那人模狗样的‘火麟’传人竟是个小人,他见我带着面纱就出言轻薄,还动手动脚要摘下我的面纱。我那时涉世未深、武功低微哪里应付得了他,还好师姐及时赶到。”
“师姐从小就疼爱我,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她一怒之下就使出‘百手折花’,将那小人当场毙命。这件事情过后一个月,师父就病死了。那时满门戴孝,师姐也变得忧心忡忡,我知道师父一死那些仇家都要上门寻仇了。”
“师父去世的第三天的晚上,师姐把我叫到这荷塘边,她拿出‘冷泉’剑让我杀了她……” 说到这里,肖蔓眼里已没有一滴眼泪,只是没有焦距的茫然的看着前方。
苏婉早已瘫坐在地上,说:“于是你就杀了她。”
肖蔓涩声道:“我那时只恨不能代她去死,哪里肯答应。我说:‘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可是你师父说:‘你死了,腕儿怎么办?那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一死,那些人就没有理由来伤害你们。我已写信通知了一些师父的旧友,到时候他们会来主持公道。’那天晚上,月亮血红,你师父竟跪下来求我。我知道她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就说:‘师姐,我答应你。’我刚说完,她就封住了我的穴道,然后将她毕生的功力传给了我。之后的一切,你都知道了。我此生第一次杀的竟是我最最敬爱的师姐……”
五、尾声
肖蔓缓缓的拔出肩头的“冷泉”剑,说:“腕儿,你若要杀我现在就动手吧。只是你不要忘了那些逼死你师父的人。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苏婉只是失声痛哭。肖蔓走过去柔声说:“你如今已这般出息,你师父若是知道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她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那弯赤月,心想:“这火月可真红啊,就像师姐的血。可为什么我的血是白色的呢?我想还给她都不行……”纵身一跃,就跳进了那冰冷的池水中。这妖月,由此而来,也终于由此而去了。
苏婉看着一圈圈荡开来的水波,一声都哭不出来了。仿佛听见空气中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
而山庄外的山坡上也有一个人在轻声叹息:“你……终究还是逃不过宿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