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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傩舞密案(一)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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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江南连绵不断的雨季,丝丝冷雨混着空气中弥漫的青草味,敲打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江面水气弥漫,傍水而建的屋子被水气裹挟着仿佛随时都要升腾。天色稍晚,家家户户门头上挂着的灯笼被逐一点亮。
放眼极眺,江面上彼时只有孤舟一叶。舟上坐着两名男子,均是素衣白裳,其中一位负手立于船头,另一位默默垂头站于他身后。
“王爷,我们已经在这漂了两天了,这么下去,皇上的任务恐有耽搁。”
被唤王爷的男子神色动也没动一下“我们现在只能走水路,你若想游过去我也不拦着。”李自年听了只好在背后撇撇嘴。
北宫泽转过身,示意他看对岸的万家灯火“快到了。此番任务本就艰难,若不是此时尚缺人手,你以为我愿意带你这么个拖油瓶来么。”
“……”李自年只好一脸委屈地充当船夫去了。
还好在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前,他们终于踏上了岸。
李自年从双脚着地时就慌忙赶路,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才勉强找到了一间可住的客栈。掌柜长了副圆润的身材,见人总是笑眯眯地行个小礼,看着叫人心生和气。李自言点了两碗清汤面坐下等着。
掌柜亲自把热腾腾的面端上桌“二位久等了,趁热吃。”自年谢过掌柜,抬眼环视四周,问道“这里怎么如此清净,可是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掌柜听得此话哈哈一笑,答道“二位是外地人吧,那可真是凑巧了,这两天正巧赶上祭河大典,这村里的,镇上的,老的,小的,全上赶着去看祭典了。”李自年正想问点别的,此时门口却突然喧闹了起来。一人道“大典在即,老祭师突然暴毙,大凶啊!”另一人道“据说死因蹊跷,那老祭师死时端坐于水上,双目睁圆,正是极惧之色啊!”周围人顿时哗然“这是得罪了水神,水神降罪于我们了!”“听说隔壁镇上的盐价一月翻了两翻有余,如今已经粒盐成金了,朝廷的官盐,路遇此地全都消失无踪,这…这是天要亡我们啊…”
李自年与北宫泽互换了眼神,两人对官盐事件都心知肚明,只是百姓不知,随便一位祭师的死就以为是鬼神作祟。
北宫泽放下筷子,眼神示意李自年随他出去,穿过熙攘的一群人,街上又重回了静谧。“看来我们运气相当好,刚来这里就碰上了有用的线索。”李自年道,北宫泽对此话不置可否。“不过,这老祭师的死听起来确实有些奇怪,如果不是妄加描述,那何人能端坐于水面?”李自年问道。北宫泽看了他一眼“我们晚些时候去现场,这里百姓笃信鬼神,现在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
是夜,月亮已高悬于夜空中,祭典举行的江边空无一人,偶有鸟虫被惊动而奔逃,江风略大,刮过耳边时竟像哀鸣之音。李自年一直弯腰在长满芦苇的岸边寻找蛛丝马迹,半边衣摆和裤脚早湿得同在水里泡过一样,他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边拧水边想事情,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立刻蹲下身招呼一旁的北宫泽道“快看这里”,他手指的地方有杯口粗细的圆洞,圆洞虽然明显,但是大多隐藏在长草之下很难一眼发现“这些圆洞之间间隔规则,有人为的痕迹,而且…”他一手指向远处“将这些痕迹连起来正好通往那里”手指尽头处,赫然是那端坐着的老祭师。“继续。”北宫泽微微侧目,月光打在他的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宇间清冷的气质全然显露出来,鼻梁高挺,薄唇轻抿此时略微上翘,连带着剑眉轻挑,深邃的眼睛笑意渐深仿若冰霜缓缓化开。就算李自年是男子也看得有一瞬间的愣神,旋即回过神来,光他知道,栽在北宫泽这张脸上的人不计其数,心里哀叹一声羡慕不来,将思绪拉回现实,接着道“接下来想进一步调查必须游去河中心查看尸体。”他随手捡了根枯枝缓缓插进圆洞中继续说“我目测了一下它们之间的距离,约有一脚半的长度,可是具体有什么用我并不知晓。”北宫泽用手凭空比了比,脸上表情波澜不惊,良久起身道“走吧,夜深了,这里并不太平,再呆下去恐生祸端,明日去同附近的居民打听打听,只要是个人,定有人知道他的故事。”
第二天清晨,鸡也不过刚鸣完三声,昨日的老祭师尸体发现的地方又围起了一群人。一个唾沫横飞的大娘正在高谈阔论“哎哟哟,昨天死的那个老祭师你们知道吧,今天早上找了捞子游去河中央想把那尸体捞回来,你们猜怎么着?”李自年还未来得及开口,边上就有人抢着问“怎么着!那尸体还能跑了?”,大娘摆出一副害怕的样子道“那老祭师衣服完好,可是只有头颅没有身子了!大家伙知道这些捞子,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都吓成那副模样。”李自年环视人群,确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大汉,坐在岸边喘气,个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昨日自己和北宫泽一直在这里呆到半夜才回去,竟有人在这之后割下了老祭师的头颅。他想到这,背后也有些许发凉,习惯性看了一眼身旁的北宫泽,他依旧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人群中有人疑问“姓齐那小子呢?他老爹死了也不见个人影,这扁毛小畜生…”另一人答“前些天看见他抱着一堆鼓鼓囊囊的玩意,神色匆匆,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呢!我喊他一嗓子他还吓得要死…”说话间只听得一声叫喊“知县大人来了。”人群议论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自动向两边散开,缓缓让出一条路来。
来人着一身暗绿色官服,两鬓胡须已斑白,两颊凹陷,唯有那双眼睛还算清亮,身后跟了两个随从,那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其中一位随从,走过李自年他们身边时脚下有片刻的迟疑。这时,他身边另一位随从高声叫了句“官府办案,无关人等速速散去。”,百姓听了也不敢同官府作对,熙熙攘攘地散去。李自年和北宫泽自然不在列,知县好像终于又想起了他们,问道“你们为何还在此地逗留?”李自年收到北宫泽的眼神指示,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制的腰牌递给知县。知县接腰牌的手越来越抖得厉害,而后普通一声拜倒在地,连带着身边两个随从也抖着身子匍匐于地“下官…下官不知平阳王爷到访,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治罪…”说着便要磕头,北宫泽伸手拦住了“我来此地,是有要事在身,今我身份,万不可透露给他人,起来回话吧。”知县谢过后颤颤站起,显然还没缓和过来,北宫泽也没心思再等,继续问道“你来此地作多久了?”知县答道“回王爷,下官来这里,二十年有余了。”“可知死者是谁?”“是这里的主持大典和祭礼的祭师,下官来这里时,他在当地已经很出名了。” “家中还有亲人吗?”知县迟疑了一会儿说“倒是有一个儿子,不过不是亲生的,听说是抱来的乞丐的孩子。”李自年听完不由地皱起眉毛,抿住唇角,他身旁的北宫泽早将这个小动作尽览眼底。知县并不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使两人内心深处皆是翻天覆地了一番,继续说“下官这就派人找见过王在中儿子的人,作一幅画像给王爷过目。”北宫泽应了声,伸手拍拍李自年的肩膀。李自年猛地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向北宫泽行了一礼。
快到晌午,从前些日子一直下到现在的细雨突然变成了豆大的雨滴,越来越大完全没有要变小停止的趋势。头顶黑压压的云滚滚压来,空气中泛着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闷热。陵水镇名声最响的酒楼顶层此时正呆了三个人。一人官府打扮,暗绿的官服,干枯消瘦却与其余人相比明显的坐立不安,另一人临窗而望,偶尔抿一口茶水,饶是端的八风不动。最后一人,着了身粗布衣裳,十五左右的模样,身量尚小,头上盘了个小发髻,用黑色发冠束住、看起来稚气未退,唇红齿白。再细看那五官,眼神清澈透着股倔强,眸子漆黑,眼尾细长,极其清秀,左眼下方长了极细小一点黑痣,配上上方一双剑眉,柔美而不失英气,叫人看了好不心生喜爱。
李自年瞧了胡知县一眼,又瞧了北宫泽一眼,见两人已这么保持了两个时辰的姿势,内心相当崩溃。他窜起身,悄悄走到北宫泽的身边,比照着北宫泽的角度往窗外瞧去。这一看便使他愣了愣,原来酒楼的后面还有一道小门。“大人,王在中儿子的画像已送到了。”正想着,知县已托着画像呈到他面前,想相必是刚才往外看时下人送到的。
那本是很普通的一张脸,但那张脸出现在李自年面前时,他本白皙红润的脸上煞时血色全无,他强压着自己的手不颤抖,三年前那场血腥的祸事,以及那双看向自己绝望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正是天空中一道惊雷劈下,他深深打了个寒战,如果他没有死,那自己亲手送上绞刑架的那个人是谁…如果当年那桩震惊整个皇城的大案最终是个错误的收场…那他该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