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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是梦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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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漫无边际,云层厚重沉滞,日月星辰全然不见。
渺渺天幕下,有一条横贯古今的长河,长河蜿蜒,江水滔滔,河上冷风瑟瑟,呼啸呜咽;河下沙石浑浊,随波起伏。
河的两畔,猩红的花朵朝天怒放,其形张牙舞爪,其色灼人眼球,在天色晦暗,万物失色的当下,泛着红光的花朵于风中嚣张摇曳,如同跳跃的火焰灼灼生辉,远远望去与河流一道铺就一条鲜血之路。
现在,从河的远方飘来了一艘小船。
*
“好冷!”路飞大叫着惊醒,他一边叫,一边打着哆嗦翻身坐起,一坐起来,路飞就意外地发现自己身在一条陌生的小船上。
小船船身陈旧,呈长宽状,体积不大,与常见的小船相比显得船身略窄,两旁船壁稍高,若不是飘在河上,活脱脱就像是没能封棺的木棺。
棺材没有被埋进土里,但似乎整个天地就是巨大的囚笼,天空离地面很近,沉甸甸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倾塌下来,与大地合二为一,让一切重归混沌。
“这是什么地方?”
路飞好奇地顾不上身体的寒冷,跳起来趴在船舷上举目四望,在他的眼前,赤红色的长河推着小船奔流向前,两岸是连绵的红花,盛着天地间唯一的光,到处是红彤彤的一片,红色的河,红色的岸,热烈的颜色却让人觉得死气沉沉,是蒙上了阴霾的不祥的红。
空气中随风传来若有似无的臭气,路飞嗅了嗅鼻子,闻着像是生物腐败糜烂后产生的腥臭。
——这不是他熟悉的环境。
路飞的脑海中闪过他意识丧失前最后见到的画面,失血过多的他,眼神涣散,四肢乏力,娜美半抱着守护他,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乔巴大喊着他的名字,提着医疗箱向他飞奔而来……
周围全是他信任的伙伴,他在伙伴的环绕中阖上了双眼。
所以,他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大家呢?”他既然莫名其妙地来了,那大家是不是也都在?
路飞一脚蹬上船头,小船不稳地差点一跟头翻入河中,又在路飞的踩踏下,恢复平衡,路飞登上高处,在嘴边围拢双手,放声大喊伙伴们的名字。
“索隆——娜美——乌索普——”
“喂——有人在吗——”
“山治——罗宾——弗兰奇——”
“大家——”
“布鲁克——甚平——”
“有没有人啊————”
路飞的呼喊声随风向四周传去,但四野肃静,悄无声息。
“大家不在吗?!”得不到回应的路飞喃喃着重新打量过四周的景色,同时铺展开自己的见闻色霸气,强者的视界带来更全面的信息,奔涌的河流一望无际,红花之外是无垠的荒野,枯木萧索,野草衰黄,一派的辽远寂阔。
天南地北,远近高低。
在路飞的感知范围内,他搜寻不到伙伴的任何踪迹。
奇怪的是,他也感受不到任何动物的气息,天空中没有飞鸟,河水中没有鱼虾,好像这一方天地中只有他寥寥一人。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敌人的袭击?……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
朔风烈烈,风冷得越发像冰一样,路飞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他身上穿着的敞襟红色马甲没有保暖效果,单薄的衣裳在风中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像一张饱满扬起欲将远行的帆,路飞下意识地拢了下自己衣服的前襟,结果落手处明显的情况不对,他拍在胸口的手掌在一个地方深陷下去,路飞感知到这丝异样,低下头去……
“啊——”路飞惊得脚下一滑,朝后跌回小船,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胸膛,就在他胸口正中央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成人拳头般大的伤口,小麦色的皮肤在伤口边沿处向外翻开,露出中间血肉模糊的坑洞。
“我受伤了?”路飞先是疑惑,紧接着敲着脑袋反应过来,“对哦,我是受伤了。”
闭眼之前路飞刚经历了一场大航海时代规模最大,参战人数最多,战况最为惨烈的战争。
正是在这场战斗中,他被人从前胸至后背贯穿身体,皮开肉绽,肌碎骨断,身体崩溃的痛苦在那一瞬间俘获了他,他几乎就要被这种痛苦碾成碎片,有一刹那路飞似乎能看见死神模糊的影子在向他招手,他知道只要接受召唤,就能摆脱痛苦,但路飞坚定地立住了身子,拼尽全力用上最后一拳将敌人击倒在地,如此他才能放心地倒下去。
“嗯嗯,就是这样,敌人都被打败了,”路飞右手握拳锤了一下左手手掌,“不过现在是怎么回事?伤口完全不痛啊!”
没错,骇然可怖的伤势尤在,但路飞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是以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
在他的身体上,除了胸口最为致命的伤洞外,右上臂有火燎的焦痕,大腿上有数个枪击刀剑砍出的伤口,腰腹部有遭受重拳留下的瘀斑,其余小伤不计其数,这些伤势无一例外的,路飞感觉不到,即便他粗鲁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比如伸出手指挠一挠伤口边沿外翻的皮肉,又或是戳一戳裸露在外的肌肉群,他都没有感到一丝异样,也不是说路飞就没有感觉了——他可是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寒风的冷冽和嗅到空气中隐秘的臭气——他只是失去了痛觉。
路飞歪着脑袋打量了会伤口,看不出究竟,干脆抬手,曲着胳膊,将手径直从伤口中间伸了进去,手掌滑过体内黏稠湿漉的皮下组织,纤细繁杂的血管,挺直坚硬的脊梁,顺利地贯穿身躯,从后背伤洞探出。
此情此景,惊悚而诡异,该说是胆大妄为呢,还是无所畏惧,换一个人在此,或许都要被吓晕过去,只有路飞,非但不恐惧,反而对身体的变化显得有些兴致勃勃,他玩弄自己的身体就像孩童玩弄没有成形的橡皮泥。
“试着动动身体里面,”
路飞自言自语地将手往外抽出一小段距离,在身体内小幅度地转动手腕,他的手指在五脏六腑间游走,一一划过肝脏、肾脏、胆囊……可能是在寒风中待得久了,身体里的温度很低,总觉得下一秒血液就会在血管里咔咔结冰。
事情没有发展到那样无可挽回的地步是因为全身上下有一处——只有一处,在伤洞上方被左右两排肋骨包围的一处——奇怪地,持续着向外散发着热量,产生的热意流向四肢百骸,抵消了外界寒风的侵蚀,冷热拉锯在互相角逐中奇妙地达到了平衡,也是因为这样,路飞勉强维持着身体的行动。
路飞试着抓握了一下产生热量的地方,空的,他没有握住任何类似骨头、肉块的实体。
嗯?
……难以理解。
“说起来,我的心脏呢?”路飞将手掌移向胸腔左侧,触碰到心脏时,路飞有种果然如此并不算太意外的发现——“心脏没有在跳。”
曾经怦怦跳动的脏器在他的手心里安静地休息,路飞用力捏了一下,五指深陷于光滑湿润的肌理,指尖却抓取不到一丁点活力,他的心脏彻底成了一块摆设用的肉团。
“所以,我是死了吗?”路飞将手从胸口利落抽出,说出了可能性最大的答案,但他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我现在是幽灵还是僵尸?跟之前遇到过的都不一样啊!”
而且他一直不觉得自己会死,即便这一次的伤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所以,判断错误?
路飞抓着头发苦恼不已,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从身体里抽出的手上干净如初,根本没有沾染上丝毫的血液或是肌肉碎末,甚至于他受伤的地方一直没有新鲜的血液流出来,他的身体就像是被长久地停滞在了某一瞬间。
“不管怎么样,先从这里离开。”问题找不到答案就不找了,路飞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扔至脑后,先做毫无疑问的事——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
血色长江不知通往何处,路飞没有耐心等到终点。
“上岸!”
路飞抬眼飞快地目测了下小船与两岸间的距离,左右相差不大,间距都在百米左右,路飞随意地选了一边,左手撑在船舷上,右臂弓起,蓄力,朝着岸边投射而出,这样的动作路飞做过成千上万次,已如他的呼吸般自然,他本该顺利触岸,绝不曾想能力没能成功发动——
一个趔趄,路飞险些因冲势之猛一头栽进河里,右臂不可避免的自水中划过,带起红色水花,路飞左手抓紧船舷,把大半个身子从船外硬扯回来,反作用力下,路飞朝后摔回到船板上。
“我的手!!”路飞甩着臂膀大叫,“好冷啊!!”
他把手臂上沾染的河水使劲甩开,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古怪的河水明明是流动的液体,却比冰雪更为冻人,路飞的手臂不过与之接触了短短的瞬间,皮肤上就弥漫起了惨白色的伤创,像被人往皮肤上刷了一层稀薄的白漆。
路飞牙齿打颤地用另一只手去搓揉右臂泛白的皮肤,结果不仅没能使其恢复原状,他原本无事的左手掌心上也开始蔓延起白色的痕迹,这样不行,路飞从衣服前襟上撕下一大块布料,先把自己的右臂缠上了,只露出五根手指。
他试着攥起右手拳头,指节变得像木头一样笨拙僵硬,无法灵活弯曲,一个简单的动作需要用上平时几倍的力气才能完成。
还有,他可没忘了,路飞用左手用力拉扯自己的脸颊,脸颊没有像往常那般被拉长到夸张的地步。他失去了“橡皮果实”的能力。
路飞搞不懂,他检查自己的全身,“我没有带海楼石啊,也不是泡在海水里……”
为什么他的恶魔果实能力消失了?
“算了。”和他心脏为什么不跳了的问题一样,路飞思考了一秒,就不去想了,之后总会有办法的,他先上岸再说。
不能用能力上岸,就老老实实地划船,船上没有船桨,路飞直接就地取材,从高高的船壁上拆了一块木板下来充作船桨,然后校准方向,将小船向着岸边划动。
路飞划船划得非常艰难,右手不灵活只是很小的一方面,更多的是因为他的船桨在河水中遭到的阻力,有某种未知的强大力量在与他作对。
曾经路飞带着海楼石搬运石山都能健步如飞,现在划个小船竟累得喘不过气来,而且他还能明显感觉到随着船往岸边走,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寒风变得越来越冷冽,河水变得越来越沉重……但放弃这件事绝不会出现在路飞的脑海里,路飞一心一意地划船,“呼呼…上岸后找到伙伴……还要、还要找到把我弄成这样的人,把他揍飞……让身体恢复原状……”
就在路飞专心致志艰苦奋斗的时候,突然地,在他的背后,嘈嘈水声中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