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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活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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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清晨,天王岭拥抱中的合水村正沉浸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中。四周郁郁葱葱的山岭若隐若现,两条小河忽明忽暗,宛若仙境。
最靠近山脚的那一排屋子,其中一栋屋子的木门上还挂着白布。此时传来老人骂骂咧咧的呼喊声,“张秀云,你个狐狸精,你醒醒呀!你醒醒呀!你以为你晕过去就没事了,是你的好儿子和儿媳干的丧尽天良的事,坑苦了我们何家呀!小来呀,小来,你个狠心贼、没良心的,你怎么就去了呢?张秀云你个杀千刀的,丢下我们老老小小的可怎么活呀……这一家子可怎么办呀?我是造的哪辈子的孽呀……我也不想活了……”
高亢的叫骂声伴随着幼儿的尖锐且无助的哭泣声,如同魔音穿耳。倒霉的张秀云被迫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一片迷茫。浓密的眼睫毛眨巴眨巴,眼睛有了焦距,清晨金色的阳关透过支起来的木窗射进泛黄的蚊帐,“这是哪里?”。耳边这些哭骂声音,让她觉得头疼欲裂,没等她看清楚床边坐着的老妇人和她抱着的幼儿。各种似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在脑子里面纷纷上映……她挣扎中想坐起来,可没有一会儿她就两眼一黑晕过去了。
待她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口中是一股中草药的苦味。边上的小儿见她醒来,高兴的喊道:“阿妈,你醒了。”边喊还边往张秀云身上爬。
……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回应是好,张秀云马上做头疼状。
床边坐着的一位满脸疲惫的老妇人。她见张秀云醒了,沉下脸,恶狠狠地说:“你也不要挺尸了,都是你自己儿子和儿媳干的事。你欠我们何家、欠我们小来的。现在竹生还这么小,你看怎么办吧?!”说完把孩子塞进被窝,摔门出去了。
张秀云看着这个搂住自己的一岁半大小的小儿,倒是长得貌若仙童,虽然穿着粗布暗色衣服略显寒碜,但是还是比较整洁干净的,心中警惕而茫然。竹生见妈妈不搭理自己,眼睛里面马上蓄满了泪水,马上就要流出来的样子。
张秀云不由心软的一塌糊涂,叹息着抱起了孩子,试图努力理清自己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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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这里已经三天了,张秀云已经约摸搞清楚了自己当前的情况。
说来,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张秀云也是命运多蹇。她是太平圩张家村张秀才家的女儿。六岁的时候,母亲病亡。父亲张秀才是一个酸儒,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执着于科举,整日都在书房“之乎者也”的念书,准备举人考试。幸亏家里在乡镇所在太平圩上有几间店铺,能有一些租金收入,村子里也有田地,租出去请人耕种,米粮不用发愁。只有一个吃喝嫖赌毒“五毒俱全”的哥哥,比她大十来岁。嫂嫂就是一个泼皮,侄子侄女一个赛一个尖酸刻薄。母亲去世后,张秀云在家里虽然没有挨过饿,但是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温暖。本来已经和林家牌坊的林铎定亲,结果因为清朝废除科举,张老秀才又惊又怒又失望,本来身体就病弱,拖了不到两年就病故了。张秀才去世才不过一年,无良的哥哥嫂嫂立马把十三岁的她给卖给蔡家村的蔡世洪家冲喜。没有想到冲喜成功了。而且一年半后,张秀云还怀孕了。
本来蔡母就就是张家村的女儿,张秀云和蔡母之间就是五福以内的亲戚。现在,张秀云还冲洗成功,蔡母自然非常感激她救了自己的独子,把她当成亲闺女一般的疼爱。等张秀云怀孕后,蔡母恨不能把张秀云供起来。蔡世洪是一个读书人,在外遇见兵勇祸害百姓上前劝止,被打成内伤,一直没有好,还越来越严重。虽然,蔡世洪大多数都是躺在床榻上,但是他和秀云之间有很多共同语言,平常也是一块读书写字。张秀云和订婚的林家伢子只是见过两次面,本来也谈不上感情。又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和蔡世洪的小日子过得倒也是琴瑟和鸣,逐渐还有了深厚的感情。在蔡家的生活反而成了张秀云之前没有体会到的美好日子。
可是,没有等孩子出生,蔡世洪忽然病情加重,最终还是病逝了,紧接着婆婆熬不过也去世了,家里剩下的地和其他家当为了治病也都已经卖光了,最后落了一个“人财两空”。蔡母去世之前,含泪哀求秀云为蔡家保住这根独苗。张秀云凭着一腔孤勇,应承了下来。
本来张秀云想着,再苦再难也要在蔡家当寡妇。不曾想,寡妇不是这么好当的。
这些年蔡家母子早就将叔伯妯娌得罪光了。为了给儿子更好的读书条件,蔡母将蔡世洪送到了自己娘家、乡镇所在太平圩张家的族学念书,而不是在蔡家族学念书。哪家的族学都会对外族人收取更高的费用。可是蔡家里又没有其他出息,望子成龙的蔡母就开始陆陆续续卖掉手里的田土、山岭等。但是同宗的族人往往出价低,为了卖个高价,蔡母有时候就选择了卖给外村人。后来,银钱越来越紧张,蔡母为了省钱,连正常的人情往来、祭祀祖先等所需钱物都不愿意出。只要叔伯提起来,蔡母就开始哭诉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弄得不欢而散。
叔伯妯娌、姑侄早先还劝蔡母,不要好高骛远。一个农家的伢子,祖上又没有什么底蕴,认识几个字,可以在外读个账本、做个学徒就是很好的出息了,何苦去考什么科举。可是蔡母来自太平圩张家村呀,那是整个太溪县南部区域科举最为繁盛之地,明清两代甚至出现过三位进士,一位曾经当过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所以,蔡母把这些言论一律视为没有见识的表现。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母亲即将病故,又顾念舅家,自己又没有一个亲兄弟姐妹,被母亲匆匆嫁回舅舅家,否则自己这辈子怎么会弄成这样?现在这些人又妄图坏了自家儿子的锦绣前程。而且,蔡母想着,即使举人、进士不敢想,只要能考上秀才,倒时候哪怕是去乡里某个差事,也比苦守着这点薄地强呀?蔡家村族学不行,我们张家村好呀!所以,只要叔伯妯娌要来谈这个话题,蔡母就会翻脸,几次严重的冲突后。蔡家村的族人、亲戚也就不再提起这些。一杆族人未尝没有等着看蔡母笑话的意思。
废除科举后,蔡母很是颓废了一阵子,身体也逐渐不行了。蔡世洪又因为被兵勇殴打,几乎丧命。为了儿子,蔡母不得不强撑着一口气,继续支撑家业。
蔡世洪长期在张家村读书,品行很好,却是个不通俗物的人,平时和叔伯兄弟接触也不多,没有什么人情往来。这一来二去的,蔡家村的人对蔡家母子都很不满意。张秀云嫁过来后,虽然想过要弥补一二,却是有心无力:一是要照顾病榻缠身的蔡世洪和蔡母,二要处理家务,后来又怀孕了。再加上裹了小脚,行走不便,族里其他婶婶妯娌都不愿意上蔡家的门。所以只能是一个想法,并没有什么行动。
蔡氏母子去世后,张秀云根本没有办法和能力养活自己和孩子,同房的叔伯们也拒绝给与援手。同族的其他叔伯就开始打宅基地和房子的主意。
这年月本来就不太平,家家户户也不宽裕,多个孩子可不是多一副筷子的事情。如果是男孩,着就涉及到财产的划分和继承。蔡世洪家里,除了房子什么也没有了,如果叔伯接受这个孩子,未来还需要为他准备田地、支付成人后娶亲的费用,没有人愿意。如果是女孩子,就涉及到嫁妆,太溪县这边,讲究、客气一点的人家,都会给女儿陪嫁大量的嫁妆。即使是穷人家,不仅要将男方财力悉数返回、还要置办和财力相当的陪嫁,以期望女儿在男方家得到尊重、过得好一些。当然,这年月已经不太讲究了,但是养活一个孩子也不容易。自家的女孩还有被溺死的,怎么会养别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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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脚女人,既无有力的娘家作为依仗,又没有其他收入来源?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怎么办?只能改嫁。
问题是,张秀云独自一人再嫁不难,但是愿意接纳张秀云肚子里的孩子,且愿意在孩子出生后不给孩子改姓氏,几乎没有人。谁愿意白养一个孩子?!
无奈之下,张秀云只好自己嫁自身,不要彩礼,且孩子不改宗。最终,带着肚子里面的孩子嫁到合水村何小来家中。
何小来,父母早亡,家境贫寒,只是供养着一个多病的寡居婶婶,家里除了有一整排的宅基地、宅基地旁边的小块菜地、山岭上贫瘠的旱坡地外什么也没有。他自己就靠给他人打短工讨生活,养活自己和婶婶。虽然长的相貌堂堂,但是据说是命硬,到了二十五岁还没有能取上媳妇。
张秀云嫁过来后,在何小来的要求下,放了小脚。不到两个月生了儿子蔡水生(在河边洗衣服时生产)。也可能是因为遗传基因问题,蔡水生出生时就身体病弱,很多次差点就挺不过去了。张秀云和何小来带着他到处求医问药、求神问佛,各种偏方也是尝遍了,最终还是长大成人。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尽管身体不是很好,蔡水生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何小来去周边打短工。何小来不敢让他累着,只是让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等到蔡水生十五岁时候,三十岁的张秀云怀孕了,何小来特别高兴。随后,何小来出钱给蔡水生定了亲——天王岭山顶上李家坳的李春芬。定亲后,张秀云生下二儿子何竹生(在屋后山上的竹林割笋子时生产)。
第二年,蔡水生和李春芬结婚了。大儿子结婚第二天,张秀云就把蔡家村祖宅的宅契给了儿子和儿媳妇,就算自己对得住蔡母和蔡世洪了。
可是没有想到,不幸再次发生。因为五福之内已经没有任何亲戚,陈婶娘年龄大了办不上大忙,张秀云怀孕了不能劳累,何小来独自一人里外忙活着蔡水生的婚事,本来就劳累。紧接着,为了挣钱,又外出帮工,不想在回家路上遭遇暴雨,不慎掉落在河里,受伤较重,又受了风寒,到家后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
在这种情况下,张秀云和大儿子提出来,希望他能承担起来养家的重任,把弟弟带大。不成想,瘦弱的大儿子和儿媳妇合计后,觉得力不能逮,并不愿意负担这样的责任,于是偷着家里仅剩下的160多个铜元和一些衣物、粮食跑了。
张秀云气得惊厥而亡,被来自古代的亡魂张秀云取代了。附赠一个快两岁的小包子和需要赡养的陈氏婶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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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云来自古代。出生于官宦世家,因叔父政治斗争失败,全家被罚没。家境败落后,为了钱不得不嫁给一个商人。在夫妻两的努力下,挣下一份可以传之后世的家业,只是因为早年操劳和小产,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后来却和丈夫因为继承人问题闹翻。最终以张秀云成功弄掉了丈夫、受宠的小妾和庶子,过继了叔伯家的儿子继承家业而告终。过继过来的儿子非常孝顺,毕竟边上还有虎视眈眈的庶子们。最后自己寿终正寝。
问题是,作为人生赢家,张秀云实在弄不明白自己穿越的意义。
看着裹过的小脚,对于张秀云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这不等于半个残疾吗?不过,张秀云一向秉着向前看的精神:既然来了,我就要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