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33、第十三章 随行访故知 长大以后我

　　今日休沐，顾白彦出门与友人聚会后回来，正巧又碰上自家小叔。
　　顾白彦还记得顾青霜早晨出门时的闷闷不乐，看他回来时脚步生风十分愉悦，不禁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他和顾青霜虽是叔侄，年岁却相差不大，小时候都是玩儿在一起的，只是后来顾青霜离家学武，又在边关呆了几年，便生疏了些。加上年岁渐长，又在太学苦读，顾白彦开始分外注意言行，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却见小叔停下脚说着：“阿呆也刚回来？上哪儿玩耍了？”
　　顾青霜问完见顾白彦好像愣了愣，拍了下额头笑道：“是我忘了，你已经不是淘气的小娃娃啦！不能随便叫这小名。今日休沐，小彦休息得可好？”
　　顾白彦礼貌回道：“很好，我与几位同窗去了青山马场练习骑射。小叔今日过得可还愉快？”
　　顾青霜笑得爽朗：“自然愉快！酒逢知己千杯少！”又拍了拍侄子肩膀道，“小彦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平日里别光顾着上学读书，也要多跟友朋聚会出游，不然会变成书呆子哦！”
　　顾白彦笑着点头：“小叔说的是，我记下了。下次便约上朋友去西山曲水流觞。”
　　顾青霜更是哈哈笑了：“小彦真的长大了。”口气多了几分欣慰。
　　叔侄二人说笑着往厅上走，不知觉间顾青霜又与侄儿勾肩搭背，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可真是好啊，什么都不用管，每天吃好喝好，上上学堂，剩下的时间上可定山揽月，下可图河捉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像现在……
　　顾青霜无聊地听着萧烈与柳侍郎寒暄，偶尔转头看一眼窗外的太阳。太阳正好，照着微风中摇摇晃晃的树影，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顾青霜本来是不用在这里受罪的，都怪自己脑子发昏。
　　回京第四日，顾青霜一大早就又去找萧烈。
　　自第二日萧烈告诉他要连续三日上朝奏报，无暇顾及他，他后两日便只能下午去留月园待上一阵。终于等到这第四日，怎奈大帅却没空陪他玩闹，而是领着他去拜访礼部侍郎。
　　倒也不是萧烈刻意领他去，只是顾青霜到的时候刚好撞见萧烈要出门。
　　顾青霜因为前一日爽约了顾白竹和顾白水，被两个小娃娃抓住衣摆好一通嫌弃，三翻四次承诺了今日出门一定给他们带礼物，且过两日必须要带他们上山抓野兔之后，终于被白瑜解救了出来，赶紧溜之大吉。脚步轻快地到了萧烈门前，正瞧见张璟和马车在门口候着。
　　顾青霜看见自家大帅跨出们来，着了一身孔雀绿常服，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好看得紧。再看自己一身灰白武服，跟他站一起，正经像个侍卫。
　　不过能做大帅的侍卫自己也是甘之如饴。这边想着，顾青霜高兴地迎了上去。
　　萧烈看到他，也是笑得温柔：“昨日忘了嘱咐四郎，今早我得去替舅父拜访一位故交。四郎若是觉得此处无趣，可以先去寻友人玩伴——”
　　顾青霜脸色微微一变，这人看着好看，说话是真不中听。又想起兄长之前所说，也不知萧烈是要去拜访朝中哪位大臣，总之心中开始有些不对劲起来。
　　萧烈察觉顾青霜变了脸色，声音当即转了个弯道：“若是四郎不嫌弃，也可与我一同前往柳侍郎府上。待拜访过后，咱们去吃鸿彬楼的炙鸭。”
　　顾青霜一愣，看着萧烈笑眯眯的样子不知道如何反应。他对这些人情世故没什么兴趣，萧烈既然都能让他一起去，定然也没有什么猫腻。正要拒绝，突然想起来问道：“可是户部的元丰公？”
　　萧烈道：“正是。”
　　顾青霜想了想道：“我和柳家大公子柳瑾一起念过官学，不过自从去了天山，已有好几年没见过了。”
　　萧烈闻言道：“既然如此，四郎何不与我同去，也好见见幼时玩伴。”
　　顾青霜失笑道：“我跟他可算不上玩伴，就是一间学堂读过书而已。柳瑾是个书呆子，历来和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玩儿不来。非要说我的玩伴，也只有天山的师兄弟们。”
　　萧烈问：“四郎想他们了吗？”
　　顾青霜一愣：“倒也还好。起初在天山的时候想哥哥们，后来在军营里操练多了，也没功夫想什么了。再说了，同辈的师兄弟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我要是想他们，他们该在梦里肉痛了。”顾青霜说着笑起来，十足的意气风发。
　　萧烈看着他不自觉也染了笑意：“小霸王，那你到底去是不去？可不能误了时辰。”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青霜也想通了：“反正也无事，我便陪大帅走一遭。”哥哥们说自己不懂人情世故，既然回京了，有机会走动走动也是好的。又补充道：“我可不是缠着大帅，是真的有点馋那一口炙鸭了。”
　　萧烈笑着连连道：“好好好，今日一定让小将军吃个尽兴。”这才领着顾青霜和张璟出门了。

　　但让顾青霜没想到的是，这场赴约竟是如此无趣。
　　大帅和柳侍郎先是互相问候近况，之后便是聊起远一些时候的事情。似乎有数年不见，二人有道不尽的话语，但都是些寻常话，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情。
　　初时，顾青霜偶尔还能听到趣事会心一笑，或瞧向萧烈时刚好萧烈也看向他，萧烈总会温柔地对他笑，他也跟着笑一笑。大约两刻钟后，顾青霜已经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笑了。
　　明明大帅平日里也不是什么老学究，怎么跟柳侍郎说起话来，比官学那位老夫子还让人打瞌睡。
　　瞌睡……顾青霜的眼皮忍不住要往下掉。虽然心里一直警告自己不能在人前失仪，可这该死的温柔阳光啊——真的让人欲访周公。
　　就在顾青霜半眯了眼睛快要看不清楚大帅和柳侍郎的时候，突然听到萧烈笑了一声说：“我这位小将军，昔年与二公子是旧识。本来今日同来是想拜会一下二公子，不想没赶巧，二公子不在府上。倒是有些可惜了。”
　　顾青霜浑浑噩噩中想着柳瑾不是柳家老大吗，怎么成了二公子了。是大帅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又或是自己在做梦，梦里的话做不得数……顾青霜暗暗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清醒了不少，有些疑惑地看向萧烈，却见萧烈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如此一来，顾青霜觉得脑袋又有些发昏了。
　　柳侍郎柳业呵呵笑了，捋着青须道：“早些年就曾听我儿说起顾家小公子，赞他机敏伶俐，小小年纪就有一身好武艺，威风非常，羡煞一干总角孩童。今日一见，果真威风堂堂，大帅有福气。”
　　顾青霜不由吓得一个机灵，瞌睡是飞走了，脑子还有些混沌。也不知怎么自己的两分本事，就成了大帅的福气。这柳侍郎可真敢说，看样子他跟大帅关系不错，否则一个侍郎怎么能这般如同对待晚辈一样对待威虎军大帅，更何况大帅还是皇子。
　　对了，皇子——顾青霜这下真的清醒了，连忙道：“侍郎谬赞了，小子拙劣，全靠大帅栽培。”
　　柳侍郎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哈哈笑了起来：“萧帅，你这小将军果然有趣。”
　　萧烈也笑眯眯看着顾青霜：“是啊，我的小将军，是个开心果香饽饽。”
　　顾青霜被夸得一愣，看着萧烈言笑晏晏的模样，突然就觉得心痒痒的，好似被什么挠了一下。那句“我的小将军”，听得顾青霜心里软绵绵的，恰如心都要被太阳晒化了。
　　这边顾青霜还在懵懂间，萧烈看出了他的无聊，向柳侍郎道：“侍郎方才说菲菲喜欢学武，不如让青霜去看看。他是天山派高徒，本事可大着呢。”
　　柳侍郎拍手称快道：“那可正好！小女不知在何处听了什么江湖故事，近日总是吵着要去拜个江湖门派学武，以后好做个惩奸除恶的大侠，直吵得我脑瓜疼。难得有这么个机会，顾小将军若是真能指点于她，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习武那块料，也好早点断了念想。”
　　顾青霜看向萧烈，见萧烈微笑看着自己，知道他是瞧自己差点打盹儿故意放自己出去，心中虽然觉得“指点”柳家女郎太过唐突，也只能顺势应了下来：“小子不才，承蒙侍郎信得过，自然乐意效劳。”
　　“那便有劳顾小将军了。”柳侍郎随即叫来了管事带领顾青霜前往。

　　顾青霜随柳家管事往院中去，一路所见，园子不算太大，但曲径通幽，还栽种了许多花草，杂而不乱，与其间的零星山石相得益彰。虽非豪邸，却清新雅致，顾青霜不由暗道这柳侍郎真是个雅人。
　　又想着一向心细入微的大帅竟怂恿自己与柳家女眷接触，而那柳侍郎却也不阻止，难不成是看上自己了？
　　顾青霜不由得脚下顿了一顿。难不成……难不成……大帅今天破例带着自己来，竟是要利用自己联姻？难怪无端得了那柳侍郎夸赞。
　　想到这里顾青霜突觉得心头一紧。恰巧头顶的烈日被飘来的乌云遮蔽，天色忽地一暗，更让他没来地感觉手心有些生寒，心中亦开始泛酸。
　　回京不过短短数日，大帅就变了吗？还是他身为皇子，之前与自己亲近热络，本就不过是为了拉拢自己，好为来日谋划，又甚至……甚至是再用自己去拉拢别人？
　　这般思绪万千，顾青霜不禁感觉从脚底凉到心里。
　　顾青霜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去，刚好看到前面花园中有一座独立的假山，下宽上窄的山石黝黑发亮，仿佛一柄利剑，刺得人眼睛生疼。
　　正在顾青霜心中凄凄不知所措，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道：“我早就说要学武功了，爹爹非不同意。我要是会轻功，飞上去一下子就把它拿下来了！还有，你说去拿梯子，他们去了半天都没回来，待会儿风停了，风筝就飞不起来了，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
　　顾青霜一怔，转头看去，却是一垂髫女儿，不及一旁青年男子腰间高，正双手叉腰仰头气鼓鼓地埋怨着他。
　　青年大约有些无奈，抬手摸了摸女孩儿小髻发尾，柔声哄着：“咱们再等等，梯子很快就来了。实在不行，我爬上去取，总归要帮你拿回来的。这几日风大着呢，多的是机会放风筝。”
　　女孩儿似乎被说服了，低头嘟囔着什么，倒也没再使性子。
　　一旁的管事见状笑了，对顾青霜道：“那位便是女郎了，顾将军请随我来。”说着把顾青霜引到二人面前。
　　顾青霜委实有些尴尬，原来大帅说的柳家女郎，是面前这个刚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人儿。
　　见有人过来，青年转头看过来：“这位是——”
　　管事微微躬身，笑着答道：“大公子，这位顾青霜顾将军，是与萧帅同来府上做客的客人。顾将军武艺高超，今日赶巧，侍郎请了他来做一日女郎的老师。”
　　顾青霜看着眼前早已及冠的青年，怎么看也不像是昔日旧识、那个与自己同岁的柳家大公子柳瑾。难道自己真的这么不认人吗？连柳瑾的模样都没记住？还是这都是假的，其实自己在大帅身旁打盹儿，现下身在梦中？
　　那边还没等青年接话，小女孩却拍手笑起来：“爹爹总算是还疼我，真的给我请了武术老师！”
　　青年低声咳嗽一声，侧身弯腰向妹妹道：“今日，只是今日。”
　　小女孩才不管兄长怎么说，又问顾青霜道：“大将军会轻功吗？我的风筝挂树上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取下来？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风筝了。”
　　被小女孩仰头眼巴巴望着，顾青霜看她小脸被骄阳照得红扑扑的，一时间想起几年前见到的自己小外甥女的模样，当即应了下来：“小娘子且稍等，我这便把它拿下来。”
　　“谢谢大将军！”小女孩雀跃起来。
　　顾青霜环顾四周，朝一旁走开几步，足尖往就近的山石上一点便跃上树去。好在风筝的丝线并没有被缠住，只虚虚落在树梢，无需他停留便轻松得手，立刻又再稍稍从延伸的树枝略微借力，便翻身落回原位。
　　顾青霜走到拍着手连连叫好的小女孩身前，蹲下身去，将风筝递给柳家女郎：“小娘子收好了，这几日风大，风筝最容易被风拐跑。”
　　小女孩接过风筝，认真点头，扬起更大的笑容：“顾哥哥好厉害！飞上去又飞下来好像神仙一样！你可不可以等我一等，长大以后我要做你的夫人！”小女孩语出惊人，笑得比骄阳还要灿烂，却令顾青霜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