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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渣滓 二 “老师,夏 ...

  •   “老师,夏仰带零食进教室了!”王歆伦举手告状,声音甜美,听在夏仰耳中却有几分诡谲的凄厉。
      “夏仰,把你的零食拿上来。”女老师瞥了夏仰一眼,薄薄的红嘴唇一张一合,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的权威。
      夏仰犹豫了,他书桌底下所谓的零食是一个大大的石榴。
      张竹玉平时过得极为俭省,夏仰从没有什么零食可以吃,不是她想亏待孩子,只是家里实在拮据,要把钱存下来给孩子读书。再加上他那个烂赌的的酒鬼丈夫,张竹玉实在不敢乱花钱。
      夏仰今早从母亲那里得了一个石榴,整个上午都是欢喜的。平时同学们在班里吃零食,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但也从没有生出告状的心思。
      为什么事情总是这样,到了他头上就什么都不顺利?
      “快点啊,磨蹭什么!”女老师见他不情不愿的,声音大了起来。
      夏仰有些愤愤不平,但被老师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一跳,他不敢磨蹭,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把石榴交了上去。
      下课了,班主任走了,留下被剥开一个小口的石榴孤零零地歪在讲台上,而夏仰也没有手到额外的责罚,王歆伦有些失望,她转头看夏仰,只见他趴在桌子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王歆伦叫他,夏仰不答应,王歆伦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辱,这个夏仰对班里的每个人都毕恭毕敬的,他竟敢不答应自己。
      王歆伦长得甜美可爱,在班里有不少拥趸,她叫几个男生硬生生把夏仰趴在桌子上的头抬了起来,露出一张涕泗横流的脸,鼻涕都要流到嘴里了。
      班上的同学被他这副模样恶心到了,纷纷退去,嘴里念念有词,“夏仰,你太恶心了……” 于是夏仰的头又重重砸回桌面。
      夏仰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反而庆幸这疼痛止住了自己的抽噎,他深吸两口气,用袖子抹掉了脸上的脏污,重新抬起头来,脸上无悲无喜。
      暖黄色的阳光照进教室里,快要放学了,那个大大的石榴还歪在讲台上,没人搭理。
      课间休息时,王歆伦用胳膊戳戳夏仰,好心地说:“夏仰,那个石榴老师看来是不会管了,你完全可以把它拿下来。”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盛满了天真的恶意。
      夏仰不理会她,王歆伦便又声音稍大地说了一遍,夏仰被她烦得没办法,轻声说了一句,“我不要了。”
      王歆伦看他这幅样子,觉得好生无趣,她转转眼珠子,自告奋勇地说:“你肯定是不敢拿,我帮你拿下来。”
      说完,就跑上讲台,把石榴捧到夏仰跟前。
      夏仰看着捧着石榴的姑娘,心里一阵阵发寒,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孩子比作天使。
      被剥开一小块的石榴在讲台上放了大半天,创口处的皮早已被氧化成难看的褐色,果肉也呈现出恶心的糊状,上面沾了一些粉笔灰。
      夏仰死死盯着石榴,好像要把石榴盯回原样,他嘴角微微抽动,还是说:“我不要了。”
      王歆伦不乐意了,她难得大发好心,夏仰竟然不领情!
      她心里为自己的无私付出感到十分不值,有些气恼地说:“夏仰!你不要不识好人心,我之前告你的状只是为了维护班里的规矩,现在我又帮你把石榴拿回来了,要不要是你的事!”
      语毕,一把将石榴扔到夏仰怀里,石榴汁溅到夏仰的眼皮上。
      夏仰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眨了眨眼,突然站起身用力地把石榴砸在地上,怒吼道:“我说了我不要了,你听不懂人话吗!?还是你犯贱,非要我大声吼你才听得进去!”
      石榴一下子碎成了几瓣,地面被砸出一大圈水迹。
      王歆伦被他凶狠的模样狠狠地吓住了,但她实在不甘心被同学们笑话,色厉内荏地带了一波节奏:“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完就气恨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夏仰吼得畅快,但内心也有一丝忐忑,但看到王歆伦这么利落的就鸣金收兵,他心底升起一种荒诞的滑稽感。
      这?这就完了?原来,大声吼要比讲道理来的有用吗?原来,忍让并不能换来谅解吗?原来,善良并不能引起共鸣吗?
      夏仰重重地坐下,连呼吸里都带着颓然。
      ……
      ……
      转眼,夏仰就升初中,他在上初一了,这天才考完期中考。他比以前白净了许多,也长开了一点,青涩的脸庞已经能看出几丝俊气,但还是瘦,身高比同龄人还矮一个头。
      他已经随着父母搬了三次家,这次他们搬到了一个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厨房,二楼有两个卧室,他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
      夏仰还在门口,就听到动静了。
      “你身上的钱呢?臭婆娘!我草你妈的,臭婆娘!把钱拿出来!”出租屋里,夏明辉在向张竹玉要钱,张竹玉不给,他就拉着妻子的头往墙上撞,一边撞还一边骂。
      夏仰听到妈妈在里面被打的声音,痛得心神俱裂,他咬咬牙推门进房,大喊:“爸,你快放开我妈!”然后在夏明辉愣神的工夫把张竹玉拉到自己身后。
      夏明辉一看是儿子,一时有些无措,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凶狠的样子,对着夏仰说:“你给老子滚开,这没有你的事情,滚出去!”说着就要来逮张竹玉。
      张竹玉也想把儿子推出去,她拉着夏仰说:“儿子听话,这是我和你爸的事情,快出去!”
      夏仰听着母亲颤抖的话语,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内心更痛,他握紧母亲的手说:“妈你别怕,我不会让他再打你!”说完就死死地挡在母亲面前,任凭张竹玉怎么推也推不走。
      “你快听话!快出去!你这么瘦个身板怎么保护我!?”张竹玉没有心情感动,她着急地要命,她不想儿子被打,只得死命地推夏仰出房门。
      夏明辉觉得自己受到了深深地挑衅,他走到夏仰跟前,用手指着夏仰的面门,狠声道:“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你老子叫板了是吧!?没有老子哪来的你,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开!!!”
      夏仰一把打开夏明辉的手,彻底激怒了夏明辉,他伸出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夏仰脸上。
      夏明辉是做搬运工的,有一身的蛮力,他的手掌又厚又硬打在夏仰脸上,就像拿花岗岩去拍豆腐。
      夏仰被他打得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直身子,鼻子唇角都流下血来。
      “不……让……”夏仰被打得发声困难,眼神里却没有一丝退却。
      “那我就先打你,再打你妈!你个小畜生,我草你妈的,你翅膀硬了……张竹玉,你看你教的好儿子……”夏明辉扑上去对儿子拳打脚踢起来,依然的,嘴里念念有词。
      张竹玉那么刚强的人,摊上这么一个烂人,她没有哭,被烂人隔三差五的家暴,她也没有哭,但看到儿子被打她实在是忍不住。她一边骂夏明辉禽兽不如,一边拉架,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
      夏仰身量这么小,哪里是夏明辉的对手,完全被夏明辉压着打,他的脸已经被扇肿了,脊背上也火辣辣地疼,夏明辉还用脚踹他的肚子。
      夏仰的脑袋嗡嗡地响,他觉得自己要死了,恍惚间看到母亲泪眼婆娑的脸,心底无声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别人家都和和美美的,我却有这样的父亲!?
      他心里无比的不甘心,看着父亲近在咫尺的脖子,夏仰用尽最后的力量一个暴起,死死地扼住了夏明辉的脖子。任凭夏明辉如何打他的后背、肚腹都不放手。夏明辉喘不上气,手上也没有了力气,眼看着竟是要被夏仰掐得闭过气去了。
      张竹玉在旁边看得肝胆俱裂,大声地叫夏仰松手,“你快松手啊夏仰,夏仰!他是你爸爸啊夏仰!他烂命一条无所谓,你可是要偿命的呀!妈妈求求你了,你松手呀!”
      张竹玉叫得嗓子嘶哑,又用手去掰夏仰掐在夏明辉脖子上的手,但夏仰像是魔怔了一般,一双手仍死死地扼着夏明辉的咽喉,她没有办法,只得发狠扇儿子的脸。
      夏仰觉得脸疼,僵硬的手臂稍稍软化出一个弧度,张竹玉趁势掰开了他的手,夏明辉半死不活地从夏仰手下挣脱出来。
      张竹玉怕夏明辉再打孩子,朝着夏明辉说:“你别打他了,我给你钱,钱在衣柜里!”
      夏明辉被夏仰掐了这么好一会儿,伤到了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恶狠狠地瞪着夏仰,觉得不解气,又上前补了两脚,正踹在夏仰肚皮上。
      夏仰疼得整个身子弯成虾米状,不停地抽凉气。
      张竹玉心如死灰,冷冷地说:“夏明辉,你再碰他一下,我就是死在这儿了,你也拿不到一分钱!!!”
      夏明辉达到目的,也出了气,便不再纠缠,他翻开张竹玉的皮包,掏空了所有的钱,又把整个衣柜翻了个遍,拿到了自己要的钱。
      临出门前他跟张竹玉说:“我知道你在银行里还存有钱,早这么干不什么事都没有了吗?真是自找的!给夏仰买点药酒擦擦!”说罢扬长而去。
      张竹玉抱着被打迷糊了的儿子,想哭,眼泪却已流干了。她看见夏仰嘴巴一张一合地像在说什么,凑过去听,是断断续续的“对不起”三个字。
      她鼻子一酸,终究落下泪来,哭着说:“是妈对不起你啊,妈命苦,你的命比妈还苦啊……”泪珠一滴滴,全落在夏仰脸上。
      ……
      ……
      夏仰才初一,对世界还没有一个整体而客观的认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好累,像失足掉进深渊的的旅人,只能堪堪攀住悬崖的一角。
      他想放手,但是不行,因为他手上拉着母亲,他一松手,母亲会先掉下去。
      那次事件过去之后,夏仰上课有些心不在焉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自己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父亲是不是又在虐打母亲?
      所以他每次一放学就早早地赶回家去,往往是看到空荡荡的家。
      讽刺的是,童年时致命的孤独在现在的他看来竟然是莫大的慰藉。
      家里没有人,他把作业写完之后会找书来看,他已经不再喜欢看电视了。
      因为快乐都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尽快独立,然后带着母亲远离自己的父亲。
      夏明辉在那件事过后反而没有过多的难为夏仰,他是个极强调父权的人,但夏仰同时也是他唯一的子嗣,以后他还指望夏仰养老,要不是上次夏仰正撞在他的枪口上他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不过在那之后夏明辉也有所收敛,而张竹玉心里也挂着儿子,要是夏明辉要钱要得不很夸张的话,她都会委曲求全。
      夏家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了一段诡谲的平静期。
      日子就这么在这种平静的绝望中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又是一个放学日,夏仰照旧快步朝家里走去,没注意到身后有个尾巴跟着。
      夏仰走得快,不一会,身后的“尾巴”就不怎么跟得上了,喘气声也大来。
      夏仰狐疑地转头一看,是王歆伦。
      是了,小升初之后,他们当初那个小学的很多学生都被分到了这所中学,而王歆伦竟然还是和夏仰一个班。
      见夏仰转了过来,王歆伦有些忐忑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有日子没见,夏仰生得越发好看,他身量仍然显小,但已经掩不住面容的清俊了。
      王歆伦回忆起小学时的事情,印象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夏仰变得强势起来,以前那个唯唯诺诺,凡事忍让的瘦小男生就像是一夜之间死了似的。
      加上他的成绩越发好起来,同学们便再不敢轻易欺压他了。
      想到之前的小升初摸底考试,夏仰取得了全校第一的成绩,而如今他又和自己分到了一个班,王歆伦坚信这是缘分。
      她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对他不算友善,觉得自己应该向他表达一下歉意。
      “有事?”夏仰急着回家,看来人是以前的同学,于是开门见山。
      “嗯,那个,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王歆伦的声音软软的,依旧那样的甜美。
      夏仰眉头一挑,随即眼睑下垂,盖住了眸子里的厌恶。他头一歪,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示意王歆伦说下去。
      “我以前不懂事,对你不太礼貌,我现在郑重向你道歉,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做好同学!”语毕,王歆伦竟然直接向夏仰鞠了一躬。
      夏仰再淡定也觉得这个礼有点过重了,他避开王歆伦的鞠躬,笑着说:“你是想让我折寿吗?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所以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情,明天见。”
      夏仰很少笑,他自己也从没在笑着的时候照过镜子,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露齿一笑有多动人。
      王歆伦被他的笑晃得有些怔神,她脑子里并没有太多关于笑的高级形容词,但莫名的,她觉得深冬的阳光都明媚炽热起来。
      等反应过来,少年已经走了好远,瘦小的影子在赤红的夕阳下拉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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