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化敌为友 「罚个屁? ...
-
南京 1940年
张搴和江龙下山后,辗转来到秦淮河畔夫子庙一带的街市。天亮开市后昔来人往的吵嘈声,让人几乎忘却了两年多前(1937年)发生在此地那场震惊全世界惨绝人寰大屠杀。
二人在夫子庙附近找了个早餐铺子祭祭早已是饥肠辘辘的五脏庙。虽不是头一回尝试“朝牌”(注:苏北人对烧饼称呼,因饼长方形状十分类似古代大臣们上朝时所持的朝牌,故而得名。)卷着油条的早餐。但张搴还是觉得异常新鲜,连声赞许这中国式的意大利薄饼裹上没内馅的春卷是天下一绝。
对张搴而言,南京人的甜甜豆浆,比北平酸味呛人的豆汁顺口多了。一夜的折腾,让两人胃口大开,各自吃了两套饼,加上一笼包子及蒸饺。此外,江龙还另外要了十几个朝牌,说是要揣在身子,为接下来夜晚的长期作战做准备。
二人刻意选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用餐,真正的意图是为了方便打听些消息。市集中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人多,消息也灵通。果不其然,前头烤炉传来二人的对话。
「老刘,去登记了没?」
忙着往火炉内贴烧饼的中年老板,满头大汗回望着这位有些年纪的微胖妇人。
「我说马大娘!日子都快过不下了…哪来时间去登记?」
「还是赶紧去登记。我听说这回晚了,可是要罚不少钱的。」大娘热心叮咛。
「罚个屁?现在都日本人、汉奸当道,都当了亡国奴,还登记户口个屁?登记当亡国奴?!」
一脸怒火的老板顺手把布巾往肩上一搁,如火炉般赤红脸颊扯嗓骂道,马上引来张搴和江龙的注意。
大娘赶紧向着老板使了个眼色,目光朝二位外人一飘,低声道:「小心点,隔墙有耳。老刘,别惹祸上身。」
张搴和江龙发现大娘的眼神正朝他俩使来,当然明白自己便是大娘口中隔墙有耳的目标。向来直肠子的江龙那受得了这鸟气,身子一抖起身,方打算向前解释。张搴却先出手按住了同伴。不急不徐起身,朝着老板和大娘走去,先从容不迫向二位作揖行了个礼。
「两位好,我叫张搴,是个美国人。但,可别叫我洋鬼子。我不是汉人,所以当不成你们口中的“汉奸”。不过,我更没兴趣做鬼子走狗,宁可做中国人的朋友。你们可别误会。」
身材略显福态,左脸颊上鼻旁带颗如绿豆般大小黑痣的马大娘叫张搴这么一说,像是喝了大口呛辣白酒,满脸涨红,连句话都吐不出来。
早餐铺老板听了张搴这番幽默不失严肃的自白,圆场开口:「张先生,你别介意,马大娘她可是没什么恶意。这年头兵慌马乱,我这小店来的多半是些街坊。你俩眼生,自然引些注意。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张搴打心眼里,一点没生气。但总得摆明自己立场,免得树立敌人。张搴微笑点头以示谅解和友善:「我们可是和你们站在一边。千万别把我们当成汉奸,我可承受不起!」
张搴一席话,引来一阵笑声,瞬间拉近彼此距离。江龙那肯放过这机会,赶紧在一旁敲起边鼓:「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张博士,可为咱们中国找回不少国宝。你们还把他当成汉奸,这玩笑可开大了…」
张搴使了个眼神给同伴,要他别浑了。
刘老板和马大娘闻言,只得一个劲地向张搴连陪不是。
「张博士。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把我们的话往心上搁!」
「这不怪你们。不怪你们。别听我朋友瞎起哄…他就是喜欢开玩笑。」
刘老板立刻展现南京人纯朴热情的一面。
「这顿早餐我请客。张博士,你可千万别推辞。要是推辞,就是不给我老刘面子。」
面对这份热情,张搴心头立时一片温暖。
江龙趁隙开口:「刘老板。张博士这趟来南京,是帮国际组织来调查日本鬼子趁火打劫咱们国宝的事?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刘老板拿起布巾擦去额头汗水,踌眉思索了半天,然后开口:「最近,也没啥子特别的消息。」
没想这头话方落下,一旁心直口快的大娘插话:「谁说没有,前些日子就有一椿。」
三人注意力立马移至大娘身上。
「大娘,是什么奇怪的事?」
「前些日子,有人上门说要看看我们家族谱。你说说,自家的族谱能随便给外人看吗?」
刘老板也满脸疑惑。
「是呀?这年头也怪,看别人家的族谱干嘛?」
「是呀,这档子事还是我江龙头一回听到。」
张搴心知有异,马上接口又问:「那人可有说是什么用途?」
「他们先问我有没有?接着向我借?我不回应,便掏出钱来要买。说是什么要做中国姓氏的研究,还说是什么大学的教授。反正来了三、四个家伙,个个是西装毕挺,人模人样。」
江龙追问道:「那大娘,妳没给他吧?」
马大娘嘴角一扬,带着一丝骄傲,回道:「当然没有!他们以为我这老太婆没见过世面,想曚我。当时我就觉得这事挺奇怪,就推说我从来没瞧过族谱,打发他们走人。」
江龙赶忙补上句窝心话:「大娘您…真是机灵!」
只见马大娘开心笑得合不拢嘴,出手遮牙。
「瞧你说的。我只是感觉这事不对劲。」
听马大娘这么一说,张搴心头马上来了朵乌云,也觉得这事怪异,绝不可能像表面上所言这般单纯。他低头思量,再把入店后听来对话,串起来重新思索一回,接着若有所悟,开口:「所以,接下来便要你们去登记户口?还要带着你家族谱一块去?」
张搴此言一出,马大娘原先泛红的笑脸,剎时一片惨白,急问道:「是呀!这事你怎么知道?」
张搴眉头深锁,屁股往板凳上一沉。
「看来他们是在找某样东西?」
听张搴这么一说,刘老板心头也有些慌。
「他们是谁?要找什么东西?博士。」
张搴头一抬,望着满身大汗,急得不得了的刘老板。
「我想是这事背后可能是…日本人搞鬼。他们…正在找寻某些关于…你们家祖宗的东西。所以,才想法子要族谱。」
「鬼子要咱们族谱做什么?」
江龙插话反问:「刘老板,你不知道最近南京近郊的钟山和牛首山给鬼子封了的消息?」
「知道!打从清明前就不准上山。他娘的这些鬼子,不知道清明扫墓祭祖是咱们中国人的大事。早不封山,晚不封山,偏偏挑在这时候封,真他妈,狗娘养的王八蛋!」
张搴沈心把事情一兜,知道这事肯定大有问题。
「我推测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这两地多古墓皇陵,现在又要你们带着族谱去登记户口,查你们老祖宗的底,日本人搞这事…肯定不会没有目的?」
听了张搴的分析,马大娘脸色更形慌张,拉着张搴的手,追问:「你说得有理,博士。你可得帮我们出出点子,万一这鬼子真找上门。该怎么办?」
张搴起身,看了大娘、老板一眼。
「大娘,你们别担心。真碰上这事,就演戏装傻。推说朝代都换了好几回。祖宗的事,在兵荒马乱的年头,谁搞得淸楚。只记得父亲、祖父、曾祖三代之内的事,其余的…在几年前日军进城时,祠堂被毁时全给烧光了…没了!叫这些人去找日本人要…」
「没错…叫鬼子汉奸…去找鬼子要…这帮狗日的。」刘老板忿忿咒骂道。
听张搴这么一说,刘老板和马大娘心头重担顿卸,欢颜稍展。
「人家…博士就是博士,果然知道比咱们自己人还多。咱们真碰上了,就依博士说,来个装疯卖傻。难不成鬼子能硬说我老刘…是刘邦、刘备的后人不成?」
张搴和刘老板一搭一唱,叫马大娘的愁眉舒缓不少。
张搴扁起着嘴,双手抱着胸口,低头闭目又沉思了好一会,接着才又开口:「你们别担心。我想这些人目前还没个头绪。南京城可是个六朝历史古都…要找个人或是线索没这么容易。所以,他们才会想出这乱枪打鸟的猴把戏。你们就依我所说的回答,他们一时是奈何不了你们的。」
一番交谈解说之后,张搴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便向二位新朋友告别。尽管张搴二人坚持付账,但刘老板怎么也不肯收钱。双方推拉了好一会,最终还是顺了主人的盛情,道别离去。
返回临时住所途中,张搴一言不发只顾着闷着头走路。跟在一旁的江龙则识趣一路保持沉默,担心打断同伴思绪。但时而盯看着张搴,深恐他一时想的忘神,叫车给撞了,甚至一头栽进了路旁水沟里。
经过一段漫长无声的路程后,张搴如大梦初醒,抬头对着江龙开口:「咱们今晚不去钟山。」
「那,去哪?」
「往南,咱们上牛首山。」
「行。你说去哪,咱们就上哪。」江龙回得直接,没有质疑。
话说完了,张搴又开始继续闷着头前进。江龙紧跟着脚步,二人快步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