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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继往开来 听说这些宝 ...

  •   上海 1940年
      告别奥斯汀后,张搴带着丰厚的纪念品(木盒、罗盘和地图)离开德州,返回纽约。赖德曼已经先一步从奥斯汀的电话中,得知任务圆满逹成的消息。师徒二人会面后,赖德曼也对罗盘及地图存着相当多的疑问和好奇,当然对张搴先前推翻历史的大胆推论(郑和可能是第一位完成环绕世界一周壮举的人),开始有了遐想及信心。
      于是在恩师及馆长的支持及鼓励下,张搴决定再次远赴中国,试图找出些与罗盘及地图的线索。若时间许可,当然也不排除顺道来趟巴格达的辛巴达之行。

      既然又得踏上中国,这趟旅程肯定少不了张搴那位情同手足的好伙伴—江龙。这对中西好搭挡的故事,得从今日东方明珠上海的一处知名景点「豫园」开始说起。
      上海城隍庙边九曲桥旁有座历史悠久,号称「城市山林」的江南林园:豫园。二十年前,少不更事但初生之犊的张搴来到亚洲。造访日本时,京都小巧精致的日式庭园,屡屡叫张搴流连忘返,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张搴随后知道日本自汉唐以来深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于是才踏上现代中国门户的上海,便兴冲冲操着他那半生不熟、洋腔怪调的中国话,直奔当地中国林园代表之一的豫园。

      冲动好奇的张搴甫到这中西交会如万花筒似的大都会,当下便吃了闷亏。来到城隍庙附近,当地商家见这位初来乍到且人单势孤,又全然不懂上海话的洋傻小子好欺。当场将一桩说定以银圆支付的买卖,在成交后,硬辩说是以美金计价,要张搴补足价差。张搴当然气愤拒绝,欲要回先前付出的银元走人之际。商家仗着人多势众,不但硬不退还已经付出银圆货款,还堵住张搴的去路。现场哟喝的人虽多,但大多袖手旁观,等着看洋小子出洋相。
      正当四面楚歌,进退维谷之际。附近一名干粗活的年轻小伙子,见众人包围拉扯着一位斯文带着稚气且慌张失措的年轻小伙子,当场拿起随身干活的扁担便往人堆里冲。
      这位貎不惊人,身材中等(身高约一米七左右),但胆识过人且身手了得的小伙子,有着一副张老爷(张飞)万夫莫敌的惊人气势和胆识。一番挥拳舞掌下,吓得向来动口不动手、欺生怕恶的店家,乖乖退还货款,加上道歉赔不是。就这样解了张搴的城下之危。
      一场原本看似危机四伏的绝境,弹指间在这位来自苏北庄稼汉子的傻劲下给解了危。感激之余,张搴拉着江龙要回外滩下榻的和平饭店吃洋大餐报恩。江龙虽不全明白张搴的意图。但却叫这洋人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又是握手的诚意给感动。两人比手划脚,一番拉扯相持下,小伙子反拉着张搴就近尝了附近大名鼎鼎「南翔馒头店」的蟹黄汤包;接着又领着洋小子品尝了上海地道的各种小吃美食—排骨年糕、生煎馒头、烧卖、蟹壳黄…等等。结果叫张搴在爱上中国林园之前,先爱上了中国美食。
      自是每回到上海的头一件差事,便往豫园跑。当然不是急着去赏园子,而是去品美食。美食伴随着美景便成二名好友在上海碰面的固定场景。

      宛若武侠小说般的情节,江湖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二人从此结缘,成了行走江湖的好搭挡。张搴是个独子,又比江龙年长几岁,除视江龙为一位异姓兄弟外,还教授江龙许多知识、国际礼仪和洋文。张搴不摆架子随和兼具书生和牛仔本色的个性,搭配上大而化之、直来直往庄稼汉本性的江龙。南辕北辙悬殊的出身和背景,加上鸡同鸭讲的语言及文化隔阂,尽管最初几个年头,弄出不少状况及笑话。几年相处下来,相辅相成的特点,两人反倒成为一文一武的好搭挡。

      这会馆子里头的江龙正一边享用着蟹黄灌汤包,一边和张搴话着家常。
      「怎么,又嘴馋?不早跟你说过,忘不了蟹黄灌汤包,干脆辞掉工作,来上海教书,不就随时爱来就来,爱吃就吃。反正教书嘛!哪不都一个样?你呀,想学我们的孔老夫子,周游列国。行!可…蟹黄灌汤包,全世界只有咱们上海有,别的地方想吃…你也吃不到。」
      每回瞧着江龙一脸像个老学究般正经说教的模样,张搴便想笑场。但这回,他没笑。但一拳头搥在同伴肩头上。
      「吃东西就吃东西,哪来这样多大道理?没听说过:『吃饭皇帝大!』」
      江龙一脸疑惑,没抚摸肩头,倒是猛抓着脑袋瓜子,反问:「有这俗语?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中国这么大,部族何止百千,文化这么多元,光汤包就不下几十种;敢情你都去过、听过、吃过?」
      张搴虽有故意作弄江龙的意图。不过,话倒也是实在。
      「也对!你是大学者、大教授,话一向有道理。可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龙这人有个好处,不会和你硬抬杠。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搞不定的事,便说搞不定。虽然天南地北四处闯荡,落脚在大都会的上海多年,可庄稼汉子的纯朴和率直依旧不改,质朴地叫人可爱。
      江龙常说他母亲总是这么告诫他的:「为人要诚恳踏实,千万别打肿脸装胖子。」所以,江龙就连扯个小谎,也会脸红耳赤。这点可和张搴的见多识广,必要时耍些世故的小技俩、小计谋大有不同。
      张搴啜了口茶,去去口中的油味、肉味,接着开口:「这话的意思…是说:『吃饭的时候,自己最大。就连天皇老子,也得等你把饭吃完,才能要你干差干活。』中国人不是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所以,吃饭的时候,当然是吃饭的人最大。凡事总得先把肚子给填饱。否则,啥事也办不成。」
      听着张搴说理讲道,江龙则埋头继续祭他的五脏庙。
      「Champ,你说的有道理,『吃饭皇帝大!』这话我喜欢。我现在要专心吃包子,当皇帝,可别再打扰我。」

      江龙抬头瞧了老同伴一眼,接着大口塞进一个满是滚烫肉汁的汤包。不及阻止,但见江龙含着满口包子,脸色涨红的如同关老爷。张搴赶紧递上碟子和茶水。
      江龙一口将半个包子吐在碟上,赶紧补上大口茶水,猛眨着眼珠,脸红耳赤,气喘呼呼,开口:「这皇上还真不好当!差点…没烫死我。」
      张搴强忍住笑意,口气中痛惜多于责备:「又不是头一回吃汤包,瞧你吃的狼狈模样。」
      「还怪我?都是听你讲大道理,一时给岔了神。差点没烫死我!」
      江龙猛吞茶水,狂吐舌头,摇头晃恼的滑稽模样,当下又把张搴逗得大乐,终于忍不住开口大笑。大堂中可不只张搴和江龙两个客人,整个大厅顿时传出爆笑声,唯独江龙面红耳赤伴着火眼金星,好不尴尬。

      一顿饱餐后,两个老友走进豫园,循着蜿蜒石板步道,顺着水流,绕过水塘,穿过仰山堂、点春堂,来到了座小丘前-大假山。夏日时节的上海,其实和纽约相去不多,气候湿热难当。避开园内著名的两厅堂,一则是屋外凉快些,二则为避人耳目。
      二人一路悠闲走到玉玲珑下方。玉玲珑其实是块八、九米高的巨大太湖石。峰石玲珑剔透,周身多孔,具有漏、透、皱、瘦之美。据说在石头下,点一炉香,石头上的个个孔洞都会冒出烟雾;若从上方倒下一盆水,个个孔洞也会喷出水花。石上刻有「玉华」二字,意为石中精华。
      走着晃着,张搴沿途寻幽访胜,时而伫足观望,时而举步向前,时而拨看奇石花草,时而探头寻奇,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这两位逛园子的闲客,是初来乍到的观光客。向来性急如火的老友,可没有像张搴太多的惬意,一会工夫,可就沈不住气。
      「Champ,现在总可以告诉我,这趟…来上海的目地?你别告诉我,是专程来看老朋友,吃美食、逛园子...」
      久未见面,张搴逗着老友:「怎么,不行吗?」
      江龙当然也没这么好打发,跟着老友唱起对口相声。
      「行!当然行。我随时奉陪。不过,后来可别找我干些玩命的麻烦事。」
      张搴笑了笑,轻舔两下嘴唇,露出棘手模样,摆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果然江龙又耐不住性子上了勾,脱口叫道:「你就快说呗。别这么吞吞吐吐地…像是娘们…不干脆。」
      「好了!好了!我是来找资料,找些关于明朝的资料。」
      「那你来错了地方。你该去北平,或是去南京。干啥子来上海?听说这上海在清朝时还是个小渔村,这有什么好挖宝的?」

      张搴闻言,立马出手回了江龙一拳。
      「江龙、你唬弄我?北平现在…已是座文物空城,故宫的那些宝贝和专家不早就南迁到上海?」
      听张搴这番明白话,江龙反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些许愧色,压低声音回道:「这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蒜?那些故宫的宝贝是来了上海,没错。存放在法租界的天主教堂里。但后来日本人来了上海…上头担心那些宝贝迟早有危险,所以后来又转去南京…」
      张搴闻言,深叹了口气。
      「唉!又是一场古物浩刼。」
      张搴这一叹,可引燃江龙心中的无上怒火。
      「那还用说!不过,听说这些宝贝现在也不在南京。要是真留在南京,这些国宝还有活命的机会?不早给鬼子搬光,运去东京。那以后咱们要看祖宗留下来的国宝,不得去东京。敢情这象话吗?这班狗日的死鬼子…」
      一番发泄后,江龙左瞧右瞄了数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朝张搴耳朵一靠。
      「后来又听说啊。这些国宝分成了三路走北、中、南三路,和一批国宝专家、老师傅离开南京,去了大后方。现在恐怕也没多少人知道他们到了什么地方。」
      江龙这席话,叫张搴愁眉深锁。没想这趟行程开头便如此不顺畅。
      「看来…来得真不是时候。」
      「谁叫这天下没有公理?鬼子当道,都欺侮到咱们中国人头上?」

      望着张搴皱眉沉思的表情,老友大概也心知肚明同伴在想些什么。肯定是为开头便遇上的瓶颈,思索出路。一向快人快语的汉子就是耐不住。
      「麻烦。当然麻烦。咱们那回差事顺利过?!甭操那个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寻宝探险这档事,有我江龙出手,肯定是…先苦后甜、逢凶化吉!这事包在我身上!」
      江龙自说自唱自鸣得意,甚是快活;没一会工夫便把先前对日本人的满腔火气全给发泄了。嘴巴像连珠炮似,一发不止。
      「甭为这事操心?你不是常挂在口头上那句什么…赖不赖…」
      江龙半调子的英文,每每叫张搴愁眉稍展,瞬间开怀。
      「不是赖不赖…是life人生。人生…永远是无法预料!Life is always unpredictable.」
      「管他什么…赖不赖。反正我江龙从不赖皮,也不赖活。该出手时,就出手,绝对不含糊。」
      张搴这会又叫江龙连串大气发言给逗乐了,顺口接话一搭。
      「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大侠。」
      江龙往自己胸膛一拍。
      「没错!便是我江龙是也。」

      爽朗的笑声从巨大的太湖石后传扬而出。叫往来的游客频频好奇探头。张搴赶忙比了个手势,二人立马止住笑声。
      江龙往石巨旁一块小石上一坐,开口:「Champ!既然你来中国寻宝,我就告诉你近来传闻的一件怪事…」
      「这几年,上海虹口兴起了个日本商社,叫做…什么来这…」
      江龙皱起眉头,努力和他的脑子作战,试着唤起模糊的记忆。没一会…
      「对。叫…儿玉机关。本来以为是就个一般般的贸易公司吧。后来不少传闻…说这公司尽帮着日本人干些搜括占领区物资、宝贝见不得光的勾当。听说,已经搜括了不少值钱的宝贝。」
      「和欧洲…纳粹希特勒的行径没两样。世界上所有的侵略者,干的都是相同的下流勾当。世人只知道纳粹是…杀人无数挑起侵略战争的恶魔,却不知道他们也是史上最无耻的…文物强盗。」
      张搴闻言愤愤不平啐道,但江龙却是一脸迷糊对同伴所言一知半解。毕竟欧洲大陆发生的事情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
      「最近这儿玉机关做的事情…可就更加奇怪…」
      张搴盯望着江龙,等待同伴进一步说明。
      「听说最近这个儿玉机关在南京搞起维修古迹的工作,把市郊的钟山、牛首山都给封了。你说这事是不是有点邪门?」
      张搴倚着巨石,紧闭双眼,思索片刻。
      「这事什么时候开始?」
      「好像…在清明之前,听说…还挡了不少当地人…扫墓祭祖。」
      张搴托住下巴,又思索片刻,才开口:「怕是挂羊头卖狗肉。」
      「是呀!我才不相信鬼子的鬼话。我看其中肯定有什么阴谋!」
      张搴的目光往附近的古老厅堂一扫。
      「伙伴,南京钟山附近可有什么重要的古迹?」
      叫张搴这么一问,江龙便来兴致,马上滔滔不绝开口:「有!当然有!可多咧。南京可是中国的六朝古都,大明朝的开国之都,历史文物一点也不比北平少。北边的钟山有中山陵、明孝陵、孙权墓、常遇春墓、六朝祭坛遗址。南边的牛首山有岳飞抗金故垒、弘觉寺、南唐二陵、郑和墓…」
      江龙这么一提,张搴眼神为之一亮。
      「唉!怎么没想到南京?」
      「怎么,我说漏了什么?」
      张搴依着巨石上拍了拍好友肩头。
      「没错。没错。伙伴你讲得好,我满脑子只念着北平。怎么给忘了南京才是大明国的开国首都,郑和下西洋的出发地点。」
      张搴心想北平如今是人去楼空,大概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南京既是明朝开国之地,也是当时郑和海上霸业的发源地。当年大明舰队就是从南京近郊的刘家港出发。相传南京城郊的废弃船坞,就是打造那些传说中巨舰的所在地。奥斯汀木盒中的罗盘和地图,皆是航海之物,说不定真能在南京找到些线索。
      张搴这会像是突然开了任都二脉,心情豁然开朗。
      「伙伴,其实这趟来中国的原因,是我在美国得了两件可能和大明朝内承运库有关的古文物,一支龙钥匙和一只古罗盘。大明朝搬到北京之后,没多久...便禁海锁国。即然现在北平的文物已经空了...也许南京才该是咱们的首选。」
      张搴的决定虽下,心中还是不免疑惑,自言自语:「南京近郊这两座山…多半是一些墓地,难不成日本人想从这些古墓、皇陵里挖宝?」
      张搴望着江龙,接着开口:「日本人总不可能把整座山封得密不透风吧?!」
      「真要密不透风,我也有法子打个洞,叫他透风。」江龙豪爽接话。
      「那…咱们就去探探!」
      有了新方向,心头疙瘩去了大半,张搴笑得开怀,点头。
      江龙起身倚着玉玲珑,追问:「那北平,还去不去?」
      张搴这会心情大好,刻意模仿起好友的语调,豪气开口:「要有必要,南京、北京…那怕是东京,咱们也得去闯一闯,对不?」
      江龙闻言也大乐,脱口道:「说得好。我就是欣赏你勇往直前的美国…牛排个性。好,咱们就去南京。」
      江龙这话一出,张搴闻言爆笑。江龙见状,赶忙问道:「怎么。又哪不对!」
      张搴止不住笑意,解释:「不是美国牛排…是牛仔!」
      江龙毫不在意,霸气回道:「管他牛排、还是牛仔。反正都“牛”得很。」
      「是。没错。都牛。咱们俩也牛。出发咧。」

      二人随即像两朵云彩,消失在豫园大假山的山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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