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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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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酒吧
李恪明那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在客厅呆呆坐到了天亮。
在日料店和他争吵的人叫章凯,是他研究生同学,毕业后阴差阳错进了同一家公司,保持地下恋的关系已经五年。
五年,足够他们从干柴烈火变得平平淡淡,近来,章凯对自己提了几次相亲的事情,他表面装作不在意,心里还是介怀。也想过好聚好散,不耽误他作为一个直男的前程。
只是没想到,脓包戳破时,真相是如此可笑。
几天前手下就提醒过他公司最近一单大采购好像引起了集团的注意,李恪明当时没在意,他做事情一向合规矩,但事后想象,章凯这个枕边人无意中曾问过他应标的几家供应商资质,自己似乎说起过什么。
他刚想抽空问问章凯搞什么鬼,没想到今天下午,章凯在办公室里发请柬了。
发到李恪明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是大透明的玻璃,外面人看里面一清二楚,李恪明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充满了对待普通同事的祝福,还有因为同校校友的那么一点点熟稔,“谁的喜糖,你的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玻璃里面咬了一嘴玻璃渣的血:“恭喜你啊,什么时候摆酒啊。”
章凯神色如常,:“两三个月后,她还要备孕,不能太折腾。”
李恪明不知道这位枕边人什么时候修炼出这样的功夫,泰山压顶仍面色如常,劈腿骗婚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嘴就来,这会儿还扯上备孕了。
李恪明站起来,扯了扯领口,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所以你插手采购,收取供应商贿赂就是这个理由?”
章凯这才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你敢做就要敢担风险,财务今天找我了,说采购流程有问题,集团风控过几天就下来,你好自为之吧。”
“我好自为之?那你呢,你就能全身而退?”章凯话语里有股恨意,李恪明发现心里的痛被他气淡了,不再理他,把章凯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里。
只是没想到,下了班去趟楼下商场,竟就遇到了这对狗男女,还当众闹了一通笑话。
那位曾经的二十四孝男友,背着他和今天这个女孩交往已有一年多,婚戒婚房全部准备好,全都瞒着他不说,还把他这些年的清白搭进去了,干他这行的扯上贪污,着实不是件好事情。
愤怒过后,此刻李恪明心中更多的情绪是好笑。
死gay骗婚,渣男出轨,这种八点档烂剧情被他遇上了,还套上了公事的过失,直接闹上了大庭广众。
他笑自己愚蠢,自己对章凯毫不设防,透露了公司机密,没想到那人拿自己挡刀还十足顺手。
笑自己痴傻,枕边人连娇妻婚房都出来了,他还毫不知情,傻傻地以为能好聚好散。
李恪明在公司做的是商务总监,担着子公司采购及对外合作关系大责,和供应商合作方斡旋是一处,集团各类大大小小的采购都要经他审批,地位高责任就越大,李恪明一向洁身自好,不屑于和供应商做些私底下的小动作。没想到章凯趁着和他聊天套出比价情况,中间操作赚取回扣,手脚又粗糙,许是被人举报,引来了总部的风控管理。
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及时止损,高层不会允许此刻出现违规丑闻,自己也要相应背起渎职的责任,不出一周,集团风控就会过来调查。这应该是人生第一次遇到这样滑稽的危机,这地方也不好呆了,他此刻要争取的,是一个干净的名声,花点力气,还是能做到的。
他是头脑清楚的人,不过是被多年的感情蒙蔽了眼睛才掉进坑里,纵使想清楚了厉害,他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
天快亮的时候,李恪明吃了几片胃药,堪堪眯了一会,就去了公司。
子公司要独立上市,IPO计划还八字没有一撇,多少人盯着高层,李恪明出了这种事情,今天一进公司,他就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灼灼,黏在他身上甩也甩不开。
他倒还是那副神情自若的样子,那天进了总经理室,往椅子上一座,先是示弱,甜甜地叫了声:”师兄!”
这里鲜有人在,子公司GM是李恪明的嫡系师兄,同个研究生导师带出来的,感情好得飞起,不过两人公私分明,在公司明面上不表露出来,李恪明今天喊了师兄,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两人在办公室聊了半天,等李恪明走出来时已经黄昏,日光照得走道一地金黄,他手上还拿着一个文件袋,但已经不是他进去时拿着的,换了个项目简介。
“这件事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你,但你涉及信息泄露,总部那帮老头子不会饶了你的。”
“给你放个假,休息一下,这是一封介绍信,去看看那几个项目有没有感兴趣的。晚点我联系你。”
这位师兄对他还是厚道的,留了他的名声,又给了他新的方向。
他看着落日的方向,大叹一句:“还是好人多啊!”
几天后,AP集团北都子公司商务总监李恪明放长假的消息传了出来,而传闻的男主角此刻正在家里打包行李,准备进行他计划了许久的旅行。
章凯放在他家的行李他本来想堆一堆让家政来全部当垃圾收走,临了却别了心意。他是薄凉性子没错,但已经不相干的人了,做这样的事情他自己也觉得跌份。
于是他连夜打包好全部,一大早叫了快递来弄走,原封不动地给那人送回去。
古有割席,今有快递,从此一别两宽吧。
断完旧事,他又忙着计划新生。
多年来他都醉心工作,无心玩乐。商务的工作最是颠来倒去,纵然AP是业界闻名的大甲方,陪客户到半夜也是有的事情,。八面玲珑得太久,他反倒不知怎样任性了。
这下无官一身轻,他要把计划许久的极限运动,去新西兰跳伞、自驾旅行、欧洲攀岩、帕劳潜水、野外生存!通通都要来一遍!!!
俱怀逸兴壮思飞,李恪明说走就走,第二天就没影了。
等到一个月后落地北都机场时,李恪明都有些不真实感。还在倒时差的第二天晚上,就被一群狐朋狗友叫去喝酒了。
他到的时候朋友们都到了,一边上酒一边侃大山,问了。酒过多巡,这次组局的大小姐齐锦之,说到章凯这件事,愤愤道:“欺负到你头上,不要命了?!”
她是北都权贵圈中有名的泼辣户,做事出了名的狠:“猎头圈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你们行业圈子就这么小,他吃回扣还搞办公室恋情,好在他还有点良心没把你的事情说出去,我没做太绝,不过以后一线的企业,他都别想待了。”
“谢谢你,锦之。”李恪明向她郑重道谢,自他出事,刷新了很多对人情冷暖的认知,也更珍惜身边朋友对他的善意。
齐锦之笑了笑,吹了吹新做的指甲,红艳艳的,又凑到他耳边,一脸八卦地说道:“听阿Kim说新来了几个公关,你要不要叫一个?”
城中不乏高端些的吧,男公关也可以出台,李恪明被她说得一笑,拿眼睛轻轻地巡了一圈,放下酒杯道:“别了,喝点酒聊聊天就好了。”
齐锦之揶揄地看他,没再多话。
那晚酒喝得酣畅淋漓,这群人精情商很高,知道李恪明不想提这件事,就说着俏皮话岔过去,李恪明趁着喘气的空档,去了趟厕所。
MIX的厕所在长长的走廊尽头,走廊上也是灯光闪耀,三三两两倚靠着等待猎艳的人,他往自己脸上扑了一捧水,让自己清醒够了,才推开了门,
没想到刚走出来没两步,就看到了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只见过一面,就是那天和章凯发生争执的寿司店中,那位见义勇为的小哥。
他有些不大确定,往他的脸上看时,小哥也发现了他,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向他笑了一下,有些腼腆。
“是你。”
“嗯”
音乐声传过来,轰隆隆的,连空气都在震动,
李恪明也笑了,被这年轻的笑容感染“你的手没事吧?”
那男孩子点点头,还是那样腼腆的样子。李恪明被那笑容弄得心痒痒的,脱口而出“你认得我?”
酒吧的音乐轰隆,李克、恪明这话说了两遍,最后贴在那男孩耳边才算说清。
那男孩子就笑起来。
“您来过几次。”听他这一次,这人早就认得自己?
“来玩?”李恪明直觉这个话题不好再继续,他另外问道。
“哪玩得起。”那种年轻人专属的局促和腼腆又回到他脸上:“等个朋友,他在这里工作。”
灯红酒绿,两边是或拥吻或吐出眼圈的人们,气氛催动那血液中跳动不安的因子正兴奋,两人的气氛正有些荒谬的旖旎,偶尔的目光对视,都能看到彼此眼睛中闪亮的那部分,又太过耀眼,只好微笑着掩饰。
旁边朝着志一走来一个男孩,大大咧咧地甩着手里的水珠子:“可累死我了!总算下班了….诶!”
他走到志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身边还有一个穿着高档的人和志一说着话,就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如梦初醒,戳破那层旖旎,李恪明又变回那个没有破绽的精致先生。
“你朋友来了,我先走了”他留下恰到分寸的告别笑容,迈开步子就走了。
志一仍旧站着,平复自己乱跳的心,来人是他的朋友,在这家酒店兼职做服务员,他将刚才两人的氛围看在眼里,这里的客人,消费水平和阶级都和志一不是一个档次,他有些不解地问志一:“你朋友?”
“店里的一个客人。”志一也解释不好,只能含糊地说过去。
李恪明喝的酒不算多,却不知为何,散场时走出酒吧晕得天旋地转,坐在出租车上的他颠三倒四,突然想起那男孩在纷乱灯光下的笑。
那个人笑起来,很温暖。
李恪明心跳乱了几拍,像油锅里滚进几个肉丸子那样的乱了,他强压狼狈,仍放纵醉意。
※
宗师傅最近少见的心情不好,他平时为人和气,对着底下的小伙伴都是笑眯眯地,最近的低气压来得蹊跷,如台风过境,搞得底下人十分狼狈。志一首当其冲,昨晚被狠狠地训了一顿。
宗师傅发脾气不是大喊大叫,冷脸摆的冰凉,话少得离奇,晚上看着志一做料理,眉头越皱越深,就在昨天,骂了志一一通
“做饭对你来说是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料理吗?”“你真的喜欢做饭,能为一件事情付出一生的时间吗?”
“你就是根木头,这么久了一点长进都没有!灵气,说白了就是诚意。”“没学过挑肉吗?这么老的肉不能用了。””连刀都磨不好了!”
志一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呆愣愣地连连道歉,宗师傅看不惯他这幅傻样子,留下了狠狠的一声哼,拂袖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他们陷入了冷战,或者是是宗师傅单方面对志一发起了冷战。
志一对他说话,不理。志一做了东西讨好他,也不理。晚上教志一功课,他在一边看着却一言不发,东西做好了之后也是尝一筷子就走,完全不像以前,会细细跟志一点评指正。
志一惶惶不安多天,到最后实在没办法,把心一横,休息日买了宗师傅最喜欢的那款酒,提着酒敲开了宗师傅的门。
只是万没想到,敲开门的宗师傅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系着围裙。看到他来了,也没掩饰自己的狼狈,招呼他:“进来吧。”
志一心有忐忑,进了门先把酒忙献了宝,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才发现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好几盘菜,还放了一个香炉和黑白照。他顿时觉得唐突,惶惶望向宗师傅,没想到宗师傅笑了:“今天是我那婆子的七周年忌日,你来的巧,陪我喝一杯吧。”
那天中午,一老一小吃了顿饭,志一心里一直不安,应答宗师傅的话也小心翼翼。只是宗师傅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他做的家常菜材料普通,但调味精巧,咸淡火候都掌握得很好,特别是一道薄切香菇片,非常下饭。埋头吃饭的志一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香菇还可以,我看你吃了不少啊。”
“嗯..”志一被道破,嘴里还含着饭。
“这香菇,是你师娘还在的时候的绝活,别人做的香菇都没有这个味道,”
“她做的香菇都要泡一夜,泡的香菇水不要倒掉,沥出来装在小碗里,泡好的香菇要切成薄片,越薄越好。下油的时候不要放姜葱,直接放香菇,加盐,中火闷三遍,中间加水就加香菇水,这样才原汁原味。”
“这道菜她做了二十多年,我一直很喜欢吃,她走了只能自己做,方法一样,却不是原来那个味道。”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里终于盛满泪水。
“最近是她走了七年的日子,最近我心情不好对你也暴躁,我向你道个歉。对不起孩子,师父年纪大了总也控制不住自己。”宗师傅说完这话已经哽咽,志一眼眶也红了,他拨浪鼓一样的摇头,
那天中午,两爷俩都伤怀,
老爷子那中午喝醉了以后,拉着志一开始唠叨,说什么虽然他是厨师,一日三餐却都是在店里忙活,年轻时都是妻子照顾他起居,他又说起妻子做的饭,虽然不想正统厨师那样讲究色香味俱全,却饱含对家人的爱意,做得是怎样的好,令宗师傅多年念念不忘。
两人喝了许多,也算解开了这阵子的心结。
从师娘的忌日过后,师徒两人的气氛又恢复到之前的和谐。几日后,宗师傅给他留了一个大作业,当做这个阶段的结业课题,题目是“被需要的食物。”
※
那之后宗师傅就放羊吃草,志一琢磨着这个作业,常常一个人留在店里折腾到大半夜,几天下来,最大的惊喜就是他的刀仿佛能响应主人的心境,与他越来越有默契,也越来越坚定。
他也学会了很多做料理的方法。但对着这个课题,他犯了难。
那次拜访之后,志一也真正思考起来,不管是料理,还是自己傻乎乎的人生。他觉得宗师傅那番质问,未必全是心情不好的泄愤。他自己不也一句话都没能答出来。他还在想,食物是什么呢?
以前在家里读书混日子的时候,家里穷,妈妈买菜都要谨慎,站在菜摊前算了又算,一块猪肉有肥有瘦,瘦的炒菜,肥的榨油。榨油后的肉渣还留着煮汤,家里的米也是粗米,按照一定的比例参。
因为自小生活的艰难,食物对于他来说,更像是维系生命的饲料。
直到他一个人出来工作,店里虽然包饭,但因为自己是做食物的,必须要摒弃自己“食物等于饲料”这样的想法,志一买了小烤箱,开始学着做食物,休息时出去探店,感受食物。
这几个月,他在日料店工作,见识很多不同的人,很多种对食物的理解。
午休和晚上加班的白领们成群结队或者一个人来吃日料。有还在念书的小情侣,攒了大半个月的零花钱大老远来吃一顿。庆祝节日或者是纪念日。出来聚餐的一家子,父母明明吃不惯日料,却愿意为了儿女妥协。他甚至见过也许是失恋的女孩,一个人对着一碗面嚎啕大哭,把眼泪都哭进面汤里。
他慢慢觉得,食物这种东西,从合适的材料开始,就是一种寄托。
人们寄托感情,寄托希望,寄托他们的期待,对享乐的期待,对恋人亲友的期待,他们味蕾的期待,疲倦的身体可以因为味蕾的刺激而得到舒缓,也会因为好吃的食物,努力赚钱攒钱,长途跋涉不远万里,付出耐心地等待。
人们赋予食物更多的意义,相爱的纪念日,节日的庆典,孩子成长的礼物,给自己的奖励,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而要做到这样的食物,志一觉得自己还差了一些。
他只好把学会的食物都轮流复习着做,继续想着这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