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和十三个寿司》陈富足

2、2 “恪明！”

　　第二章 三文鱼和三千万

　　说到寿司，很多人都会想起各种顶级日料，价格和冰刺身一样让人心凉。或者想起深夜食堂那一挂的老师父，纯手工，匠心，有故事，很厚重，吃着吃着都要掉眼泪的那种。
　　其实并没有。
　　反正在他们这个小店是没有的。
　　珠江新城底下的这家日料店，午市卖便宜，晚市卖架势。就像那明明没人点的贵重食材，也要天天从日本空运过来摆着架势。

　　志一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做寿司，因为穷。
　　他爸妈是小镇里的工人，下岗之后开了个小卖部为生，下面还有几个兄弟姐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志一从小读书就不算好，职中毕业后出来大城市，做了几份工，都是针织厂工人，送货，外卖这样的工作，倒也不是赚不到钱，就是做不长久，学不到本事。
　　今年回家过年，爸爸突然问他要不要给同乡一位师傅做徒弟，那师傅在北都做餐饮，但那位招徒弟看缘分，说是不合眼的不会随便收。
　　志一当时想了一下就答应了。
　　他的想法简单，能多一门手艺糊口，算是很好的了。没有多崇高的理想，吃饱而已，能赚一点存款。
　　日子嘛，总是这样，重复着平淡的单调。

　　而今天于平日不大相同是，今天发工资了！
　　还有的就是，那位精致先生今天又来吃午饭了。
　　还是打着电话，志一放下手里的托盘给他找位置，菜单拿上来时，他还在打电话。
　　“采购有问题？”
　　“呵”他冷笑，停下来指了指那个烤鳗套餐，对志一点头示意，又接着说道“告诉他，所有的审批邮件和流程都抄送了总经理室，让他有什么问题直接回复邮件。我就不信他有什么拿得上台面的理由。”
　　他松了松领口，声音沉下来“等等，章总？他说的是S1的采购？我记得quota是三千万，”他思索着，手指又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的指甲太深了，这样吧，让他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过来。”
　　志一走得远，接下来的话就听得不太清晰了。只是最后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得冲击着他。
　　三千万啊。
　　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呢，志一小小声地在心里嘀咕。

　　这一天志一都有些心不在焉，晚上交作业的时候，刀法乱套，出了很多低级错误。宗师傅看出他不在状态，提点了他几句就放他回去休息。
　　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志一又想起今天精致先生的电话了。
　　和那天点餐时流露出的迷糊细碎的嘟嘟呶呶不同，今天的他矜持礼貌，衣着精致，有体面的工作，开口说着几千万的事情。
　　这就是那位精致先生的另一面，志一回忆着，他讲电话时带有一点胸有成竹的气势，说到一些事，脸上还带有些不屑，虽然不大恰当，但就像宗师傅训他一样的有气场。这个人应该在公司里是有地位的，不然不会有下属请示工作，也不会用那种语气回复。

　　那夜，志一睡得不大安稳，三千万和三千块这两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绕来绕去，像两只小狗一样追着赶着，挥之不去。

　　那次后，精致先生好多天没有关顾，志一记得他来的频率不是很高，每次都只在工作日的午餐出现，也不太放在心上。
　　他这几天顾着忙自己的事情，宗师傅叫他去谈心了，聊的是他的职业规划。
　　“说是入门，有些人一辈子都入不了门，你学的这些，去一些普通的店里足够了。”
　　“给你两个路子，一个是做管理，帮忙管店面，做领班，店长，一点点升上去。另一个是接着跟我学做料理，不知道学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师，但学得好能去一些好点的店，能做个主厨也不一定。”
　　宗师傅说话点到即止，给了他时间衡量。
　　志一认认真真的听了，他这个人能做选择的机会不多，因此更加慎重。

　　那晚志一打了个电话回家，和爸爸妈妈聊了这个事情。也许是不了解，或许是觉得志一长大了，他们了解了情况之后，希望志一自己拿主意，并表示全力支持。志一挂了电话，开始细细地思量这件事情。

　　做门店，升管理，虽然出了寿司店也可以去其他的店，而且餐饮业流动比较大，和老板搞好关系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做到店长领班了。
　　接着学厨艺的话，就像宗师傅说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师，而且高级厨师，五星级，米其林什么的，总觉得对他这种人来说，遥不可及了一些。
　　志一从住房，工资，发展机会，自己的兴趣喜好，甚至想到自己退休后的生活，天马行空着，突然想到那位精致先生，他迷迷糊糊的神态，和张口就来的大钱。
　　想到最后他脑子里的东西搅得像浆糊一样，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志一一大早在更衣间拦住了正换衣服的宗师傅“我想跟着您接着学。”他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地手抖。
　　宗师傅听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就这样，志一继续了他的学习生活，日子风平浪静，和原来一样，又好像有了一些不同。

　　谁也没想到，变化来得这么突然。
　　那天晚上快九点时，寿司店正开始做收尾工作，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客人。门口冰柜放着打折的刺身套餐，志一站在门口的迎宾台上，正用电脑看着下周的排班表。小美在一边，笑嘻嘻地想找他换排班：“好不好，我那天要跟他约会，你帮我顶一下？回头我帮你顶！”
　　周六日人多，中班一般都是兼职来替，夜班要晚点下班，店里换班的事情也会有，同事之间互相帮忙嘛。他正想着那天的安排，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答应小美。
　　两个人正说着悄悄话，一个客人走道冰柜前面，低头去挑那些打包好的套餐。
　　他手上拿着车钥匙，手白白的放到盒子上，拿起一盒三文鱼，灯光打在他身上，照的他脖子上柔顺的线条很美。
　　是精致先生！
　　志一心头一跳，小美对他再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已经全听不进去了，他一面呆呆地点头，眼睛控制不住往那边撇过去。

　　他还在挑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过来，扯住了精致先生的手。
　　“恪明！”

　　Keming？他的名字是这个发音？志一目不转睛。
　　“老公！干嘛走这么快！”高个子刚拉上精致先生的手，后面就有个小姑娘，蹬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跟了上来，她嘟着嘴，脸上有骄纵的微嗔，两眼瞪得浑圆，气呼呼地看着那高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