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生于爱》州九忆

1、伊始（一）

　　付措找到时乐的时候，听得酒肆老板道，店里有个客人买醉，恐要闹事，待赶过去时又是一副令人哭笑不得的场景。
　　酒肆临江，可以美化的说算是水榭，而时乐正依着窗棂将一杯杯琼浆美酿缓缓倾下，宝蓝色衣袂迎风翻飞，颀长的指骨拈着白瓷杯，小指处所缺失的那一节看起来尤为刺心。
　　“尽付江中也不愿请我半杯？”付措抬手敲了两声厢门，时乐转身抬眼看他，不知是否因深色衣袍的映衬，时乐的瞳中晦暗莫名，江水映射的粼粼波光未能散落进这黯黑的深渊。
　　付措等着时乐开口，而时乐只是怔怔的将身子复又转了开去，满上一杯，正欲伸手拿起，已被另一只手抢去。
　　付措直脖一饮而尽，故意砸吧了几下嘴，将杯“砰”地落于时乐面前，道：“好孙儿再给爷爷斟上一杯。”
　　时乐呆愣地望着面前重又空了的杯子 ，机械性地想要满上，酒声轻响中付措嘴角上扬，很可惜并没能乐多久，酒响忽停，付措未来得及反应已被强捏着鼻灌下几大口酒。
　　时乐讽笑着把玩手中的瓷杯，冷眼旁观付措狼狈地猛烈咳嗽：“想趁机占爷爷便宜？好孙子你再练几年。”
　　付措调整呼吸，平复咳嗽：“又喝不醉，买什么酒。”
　　“我很矛盾。”时乐桃花眼一转，看向江上跳跃的夕阳最后的微光，语气较先前缓了太多，“我想放下师父，想借酒装疯一次——但我喝不醉，骗不了自己，也放不下。”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事？不用说我都知道主角是你师父。”付措叹了口气，“你师妹既是个美娇娘，你师父也疼她，但二人并未有什么僭越之情，你又何苦庸人自扰？”
　　时乐只是入神地盯着粼粼波光陷入沉思，半晌，酒香满室唯余昏黄的点点光亮，他终于开口，语调沙哑：“大概，我的确是个庸人。”
　　酒肆的街灯已然点亮，映入江中使得江水重焕光芒，付措亦不知能说些什么，于沉默中将时乐细细打量了一番，又瘦削了些许，唇紧抿着，眼帘也一直垂着，整个人的生气似已丧失殆尽。
　　小厮轻手轻脚摸进来点灯，细微的声响引得付措向桌上看去，几张纸进入了他的视线，他轻轻拿起，发现是几张信笺，上面的字飘逸俊秀，所言大体是月末时乐的师妹将先行回城，时乐的师父请他代为照顾几日。
　　这并不是什么罕事，时乐的师妹常缠着他师父四处游历，有时被事情绊住脚，便会先将师妹送回，请时乐代为照顾。
　　再寻常不过的事，时乐何故伤神？付措百思不得其解，再细读了一遍，付措一怔——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笔误将时乐的字“幸美”写作了“承美”。
　　这正是时乐师妹的表字。
　　若是寻常人不过当是普通的笔误罢了，但时乐不可能。
　　他抬眼将目光重聚于时乐的眼，而对方也已转回头来，平日温柔缱绻的桃花眼此时如有地火缓缓跳跃，死死地盯着付措手中的信，片刻后又错开视线，语气淡淡的：“看来师父真是同师妹书信来往颇为频繁呢，简单的名字也能写错。”
　　这种语气付措太熟悉了，时乐现在必是妒火中烧，理智与常识早已化为灰烬。
　　这种时候帮衬他师父他便会将火烧到自己身上，若批评他师父这小东西又会记仇，付措觉得只能将火引到一个不在面前的当事人身上：“你就打算明儿横着这张脸去接你师妹？”
　　“呵。”时乐勾起了一边的嘴角，“时熹欠我一次，明儿我就让她见见时熹。”
　　付措无奈地看着挑眉挑衅他的时乐，摊手道：“得美不可能看上她的，你别激我，这没用。”
　　“哦？你倒成了我弟弟的肚里蛔虫，他的喜恶都知道？要是他真看上了你可别找我拼命。”时乐双眼微眯反讽道。
　　“我不放心，明天我也跟过去。”付措立刻抬手示弱，将时乐的火推了回去，“你同得美比也差不到哪里，怎么不以身试法。”
　　时乐微愣，启唇正欲反驳，又似想起了什么，眼眸一垂，不在言语。
　　付措自知失言，后悔不已，沉默良久终是走过去，拉着时乐失了一节小指的手将其扶起，道：“走吧。”

　　将时乐送回他江畔的破庐后，付措并不急于归府，他沿着江堤的柳林款款而行，回想着自己方才的失言。
　　说并不担心时熹会看上时乐的师妹，此言不假，因为轮回六世时熹最终娶的都是同一人，未曾改变。
　　而与时乐为友，不过是这一世而已。
　　前三世时他同时熹交好，帮助时熹保住时家，却未能改变时乐最终投毒焚尸自灭满门的结局，而第四世时他百般防着时乐，终于一日，在一瞥之下明白了时乐无名之火的来由。

　　那是时熹的五岁生辰，彼时时乐已然十多岁，付措同兄长付弈与众人在前厅看时熹与时将军笑闹凑趣，时熹年纪尚幼，时将军让他骑在脖子上，一双铁臂护着珍宝般护佑着时熹，正笑着给他指认亲友所赠的礼物。
　　付弈呆厌了便将付措拉出去逛园子，于门廊撞见了一双眼，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前厅，瞳中的寒意使人如坠冰窟，压抑得沉黑的眸仿佛酝酿着风暴——是时乐。
　　付措很熟悉那双眸中的情绪，因为他在时熹的喜宴上看酒杯中的自己，眼中亦是如此的压抑与嫉妒。
　　他觉得许多事都有了解释。
　　时将军抗击螭族之事已成美谈广为流传，而时夫人勇敢追随夫君同赴战场共赴生死的佳话亦将时府的传奇更上一层楼，而彼时，被留于皇城的时乐年仅五岁。
　　些许年的光阴过去，时乐即将成人，终迎回战胜螭族的父母，却不料又多了一个时熹。
　　时将军提到过他们夫妇许多为时熹做的事是为了将未能看到时乐成长的那些时光补回。
　　时乐越发离经叛道，背弃了所有时将军为他设定好的长子与长兄应走的道路，而时将军夫妇最终也放弃了他，时熹继承了将军之位。

　　付措转身回望，时乐的江畔破庐已完全被黑暗吞噬，再看不到。江中画舫乐声靡靡，零星光亮跃于江上。

　　谁来弥补时乐呢。

　　传奇故事中从未提及的阴影部分，被赶出时府有辱门楣的存在，后世族谱中未留下名字的活人，最终潦倒一生选择投毒纵火毁灭一切的人。
　　想来不论是时将军夫妇或者时熹，甚至时乐，都记不起时乐也曾被宠爱、被付以所有的希望，这一切，都在时府的传奇故事背后，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