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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 ...

  •   “你找到沈般了?”

      “……不曾。”

      “太没用了。”

      说得像是你找到了一样。

      李丘不禁在心中暗自腹诽道。

      顾笙失踪已超过一整日,而在这期间除了等待之外李丘没有其他选择。他们一早便跟着风家的人坐船来到无间崖下,却因为涨潮的缘故,在海上空等了一个晚上。按照风家人的说法,进无间崖不难,难的是跟上潮起潮落的时机,因此必须有向导的指引。随行者中有不少自发来讨伐“毒君子”的江湖人,望着李丘的目光相当不善,如芒刺在背,让他连喝口茶歇一歇都不安生。

      为何他总是被分到这要命的活儿来。

      那罗家的大公子简直是不会说人话。尽管有不少充满敌意的目光也都落在了这位百战剑圣身上,他却没有半点自觉,整日只念叨着“沈般”、“沈般”,仿佛一只在李丘耳边不断嗡嗡作响的苍蝇。

      等好不容易进了无间崖下,里面却是空无一人。他们不死心,沿着悬崖又走了一遭,依旧什么痕迹都没能发现,顾笙与沈般两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人间蒸发。

      这可叫他该如何跟莫师兄交代。

      “怎么可能!我可是亲眼看到那毒君子坠了崖!”

      “莫不是他已经摔死了,尸骨被这海水带走,所以现在才不见了?”

      “若真是这样,一代魔头坠落悬崖粉身碎骨,也是替那些被他所杀的无辜亡灵出了一口气罢。”

      瞎说什么呢?谁是魔头?

      李丘不悦地瞪了那边一眼。

      “你的眼睛怎么了?突然抽筋了不成?”

      李丘:……

      这时他恰巧用余光扫到了道方门的花韵姑娘。她先是俯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绿苔,接着望向崖壁上的岩石,嘴角划过一丝笑来。见此李丘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抖。

      虽然花韵样貌极美,又不像大家小姐那样盛气凌人,可每当看到她时,他总是要先打个哆嗦,仿佛兔子见了老虎时的本能反应。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曾在高山流水庄被她狠狠算计过一次。

      花韵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他笑了笑,顿时吓得李丘后背都觉得发麻。

      “李公子,你打算如何汇报莫公子呢?”

      “……顾师兄下落不明,也不曾在崖底找到他的踪迹。”

      “唉,我要是这样向我家坏脾气的庄主汇报,定会被他狠狠地训斥一顿呢。”花韵撇了撇嘴,朝无间崖外的方向走去,好似真的心灰意冷、准备放弃了似的。

      “你怎么还盯着花韵妹子不放?”

      罗不思的声音冷不丁地又从他耳边响起。

      “没……没有,罗公子哪里的话!”

      “放心,我理解,花韵妹子有时候是有点吓人。”罗不思拍了拍李丘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你们现在是盟友,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你怎么也要走了?不找沈般了?”

      “嗯,不找了。”罗不思点了点头:“看花韵妹子的神情,一定是找到了他们二人的踪迹,但又怕这里人多口杂,这才先回去从长计议。等回去后问问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李丘:“……”

      所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大声地吆喝了出来?

      好在他们身周没几个人。

      而此刻在花韵口中“坏脾气的庄主”正端坐房内,翻看这两日的情报。

      “风路城如今没什么大动作,似乎是为了避嫌,人员调动和以往相比并无什么变化。”弦秋在一旁汇报道。

      “庄内的情况如何?”

      “有护法和花沁长老在,一切安好。”

      “让埋伏在闵家郡的人手准备好,一旦沈般出现意外,就按计划行事。”

      “嗯。”弦秋愣了愣,但还是应了声。

      若真的走到那一步……高山流水庄恐怕也将不复存在了。

      “既然你已经来了,那么暂时无需隐藏身份,就继续跟在我身边罢。”

      “是。”

      窗外、屋檐之上,传来清脆的“咯哒”声,似乎是谁踩着房顶上的瓦片。

      “是谁!”

      见状弦秋立刻拔出腰间的软剑,白色的裙摆如同旋转的花朵,飞身跃起踏上了屋檐。软剑重重落下,与长刀相撞,一瞬间似乎溅起了明亮的火花。

      “你是何人?”

      袭击者浑身上下都以黑衣裹的严严实实,不慌不忙地应对着弦秋的攻击。一瞬间两人便过了两三招,弦秋很快便意识到对方的身手在他之上,即便是使出浑身解数,对方还是将他压制得死死的。

      “退下。”

      弦秋的脚步一顿,但还是听从钟文和的命令退了下来。而黑衣人不仅没有停手的意思,反倒继续冲上前来,长刀朝着钟文和的头顶砍落。

      还真是被小看了。

      “铮!”

      长刀在距离钟文和还有两尺的位置停了下来,在虚空之中与什么东西相撞。黑衣人定睛一看,发现一道琴弦不知何时被架在了两人之间,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蓝光。

      “孤身前来,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说罢钟文和便将身后的七弦琴转至胸前,朝着来者的方向重重一扫,道道音刃随着他的指尖跃出。比起沈般那般杀气重重、锋芒毕露,钟文和的乐音克制而华丽,仿佛潺潺流过、叮咚作响的山间泉水。

      只是在这淙淙流水之下,还埋藏着无数湍急而危险的漩涡暗涌。

      面对重重音阵,那刺客却未显惊慌,长刀精准地从中破开一道口子,便如打蛇七寸一般,再次飞快地来到钟文和面前。

      他似乎对音波术格外熟悉。

      钟文和眉毛一动,在琴弦上重重一拨,一根琴弦快速飞射而出,紧紧缠住了刺客的长刀。他又在琴上用内力扫过,那把刀便瞬间寸寸断裂,碎片落了满地。

      “你的武功的确不错,但连把像样的刀都不肯带来,这样你必死无疑。”

      “……不愧是高山流水庄庄主。”刺客突然开口说话,似乎强压着本音,不想被旁人认出身份:“这些年来,钟家为粉饰太平,又牺牲了多少无辜之人。”

      听言钟文和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只是钟庄主……这些年来可还能睡得安稳?”

      “弦秋。”钟文和冷声道:“杀了他。”

      弦秋在刺客身后腾空而起,方才被钟文和击碎的刀片不知何时被统统缠上了琴弦,被他在半空中用力一抖,便如天女散花般从四面八方向刺客袭来。同时钟文和也在琴弦上重重一拨,乐音铿锵有力,仿佛塞北的将军挽起长弓,拉满圆弓,音刃的利箭直指刺客的心口。

      这一击若是中了,他全身上下恐怕不会剩下一片好肉。

      黑衣刺客站在原地,突然猛地一跺脚,高高跃起。不顾肩头被利刃所伤,硬是从正上方突出了重围。尽管落在屋顶时显得有些踉跄,但却并没有被伤及要害。

      对这刀阵的破绽如此熟悉,他不是高山流水庄过去的门人,便是高山流水庄现在的叛徒。

      “不要让我再抓到你。”远远地看着立于屋檐之上的黑衣人,钟文和的脸色黑得无比骇人:“下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黑衣人不置可否,转身,很快便没了踪影。

      “……庄主,为何不追?”

      “他是来试探我的。”钟文和冷笑道:“既然敢独自前来,不是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便是充分计划好了退路。

      如今他们失了天时地利,绝不能再贸然行动。

      “那怎么办?”

      “等。”

      他一定会再出现的。

      而且钟文和对他口中所谓“高山流水庄的亏心事”也感兴趣的很。

      “你是要等谁来呢?”

      钟文和回过头,便看见花韵笑吟吟地站在大门口,一袭短衣打扮,看上去娇俏又玲珑可爱。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

      “瞧你这话说的,怀疑我偷听不成。”花韵撇了撇嘴:“我一找到沈般的下落,便马不停蹄地向你来汇报。谁知道啊,有的人就是喜欢将好心当作驴肝肺。”

      “你找到沈般了?”钟文和的神色一动:“他可有受伤?”

      “若风家当真在崖下找到了他二人,如今就该押去江湖英雄面前杀之以除魔卫道了。我不得去安排刺杀劫囚,又哪里会有闲心在这里磨磨蹭蹭。”

      “那便是没找到了?”

      “差不多吧。”花韵顿了顿:“无间崖下,空无一人,什么痕迹都没有。”

      “那你是向我来汇报什么的?”

      “我聪明啊,慧眼如炬,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一眼便能看穿,钟大庄主还不快来夸夸我?”

      一旁的弦秋:“……”

      “嗯。”钟文和敷衍地点了点头:“说说你的发现。”

      “其实再简单也不过了,既然无间崖只有退潮后才能进入,一开始的水位定会比现在要高。沈般他们又不能躲在水中,想必痕迹都会留在比我们所在更高的位置。风家算准了崖壁寸草不生、难以攀上去查证,所以才放心将人都放了进去。”

      换作旁人,便会先入为主地认定两人在崖下摔得粉身碎骨,尸体被退去的海水带走。

      “但他们既然不在崖下,就是说明那里还有一条通往其他地方的暗道。”

      钟文和微微皱眉:“可有把握找到它在何处?”

      “我若是幕后之人,既想瓮中捉鳖,又舍不得牺牲这条暗道,便会在另一端守株待兔。沈般现在都不曾现身,要么是被捉了,要么是被阻截。”花韵分析道:“我更偏向后一种可能,因为沈般若是已经落入敌方手中,今日那无间崖下便不会是空荡荡的。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们现在冒进都极为不利。”

      “你的意思是……”钟文和顿了顿:“去帮罗家的忙?

      “如果罗家所找的东西当真存在,那么沈般在那里的可能性也极大。”说到这里,花韵的笑容显得更加明艳动人:“怎么样,你都那么爱沈般了,愿不愿意拿高山流水庄的命途来赌一赌,看能不能将他救出来?”

      高山流水庄若卷入四大家族的纷争,搞不好便是和二十年前落得同样的下场。

      “还用说吗。”

      他在钟思思墓前立誓,不是为了守住这座冷冰冰的产业,而是为了保护她在这世上仅剩的的联系。

      “我会去和罗家联络,想办法找到暗道。”花韵开口道:“既然要动手,那便不能有任何疏漏。风闻阁手上握有所有船只,附近水流湍急。若与他撕破脸皮,在海上我们不会有任何胜算。”

      “你若是想站在潘家那边,现在还来得及。”

      “怎么又提起他来啦。”花韵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什么罗家潘家,我根本不在乎,与潘家合作的目的也从来只有一个。”

      无论如何,我都会选择站在你身边的。

      就像我尚是孩童、带着弟弟孤苦无依地漂泊时,你义无反顾地挡在我面前,替我遮风挡雨一样。

      而另一边,有肖凌云相助,两人总算从那烟雾缭绕的山洞之中冲了出去。但被顾笙扯走的沈般还在坚持道:“我们不应该扔下他一个,他没有避毒的手段,不是那黑衣人的对手。”

      “是他自己选的,我又没有逼他。你要是愿意救,那就自己回去吧。”

      “我一个人抵抗不了那毒雾,回去只是白白送死,辜负肖长老的牺牲。”沈般语重心长道:“所以一定需要你的帮助。”

      顾笙:“……”

      你还真聪明啊。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死。”

      “死就死吧。”顾笙咬着牙道:“总比所有人都送命要强。”

      沈般一怔,突然甩开了顾笙的手:“这不像是你会说出的话。”

      “别把我又当成你那该死的顾大君子!我可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邪魔,再废话我连你都要吃了!”

      “那就动手罢。”

      沈般的双眼平静无波,恬淡寡欲,仿佛包罗万象。对上这样的目光,顾笙即便是想给他点教训,也愣是下不了手。

      “你在害怕。”沈般的语气平平淡淡:“虽然你想掩饰,但你的演技实在太差了,便是最差的戏班子也要比你强上百倍。”

      表面上张牙舞爪,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嘴上说着要亲手杀了他,但从真正见到黑麒麟的那一刻,顾笙本能的反应除了“逃”外别无他物。

      提到过往时,他内心真正透露的情绪,是植入骨髓的惊惧。道方门的顾君子和肆意妄为的大魔头都在害怕,害怕回到那一天,害怕一睁开眼,发现这十五年都是梦幻泡影,他还是那个在死人堆中无力挣扎的少年。

      “顾笙,来自过去的妖魔现在与你近在咫尺。”

      听了这一番话后,顾笙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那你想我怎么做,去除魔卫道不成?”

      “是否除魔卫道都是你的选择,但……如果你不去面对自己的过去,它就会永远追着你,无论幕后黑手是死了还是没有。”

      对此……沈般再清楚也不过了。

      真正让人畏惧的妖魔,住在你的心里。它会逐渐将你的灵魂消磨殆尽,在痛苦中逐渐变得冰冷麻木。

      说到这里时,顾笙突然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沈般先是一惊,接着回过神来,试图挣开。

      “等一等。”顾笙圈住沈般,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心心念念的都是你的顾大君子,但就让我再多抱一会儿。”

      他果然还是喜欢这个小傻子。

      这世上只有他好好活着就足够了。

      “待我除魔归来,会去你高山流水庄的山门口抢亲。”他轻声说道:“等着我。”

      还未等沈般领会到他这话中的意思,便突然肩膀一痛,接着失去了全身上下的力量,跌坐在地面。

      他从未想过,顾笙会对他出手。

      不管是哪一个顾笙。

      顾笙的唇轻轻落在他的唇上,却并未久留,顺着鼻尖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额头。他的发丝如同柳条一般垂了下来,让沈般觉得有些痒,但他现在却无心顾及这些。

      “顾笙!”沈般低声吼道:“快放开我!”

      “你真的太好了啊。”他轻轻地抱着他,如同怀抱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你唤我顾笙,便是真的把我看作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

      能遇到你……也算是值了。

      沈般微微一愣。

      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自己是何时开始改了称呼。

      “可我是个恶人。”

      在这世上,他没有朋友家人,没有师门羁绊,有的只不过是每每恍惚醒来后的陌生世界。一梦一醒,于旁人可能只过了一天,于他却是几月甚至是几年。

      就算什么都没有又如何,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每一天都肆意快活,不比那十年百年来的更加轻松快意。

      只是他虽拥有怪物一样的身体,受过伤后能够极快的恢复,却不代表真的不会留下疤痕。

      “其实我骗了你。”

      其实我还记得我的家人们,更忘不掉在他们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邪派难以招收弟子,更何况是需要大量“材料”的毒老子,因此在他手下,强抢百姓的事情层出不穷。那一日,有人闯进了他的家里,杀了他的爹娘,将他和兄弟姐妹们一同抓走。在他不断挣扎时回过头,便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

      真惨啊,被开膛破肚,连脑袋都被砸成了碎片,惨不忍睹。

      他们和其他被抓来的孩子们被关在一起,被分开看管。再后来……他们也都死了。

      这些记忆被他埋在心底,放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骗自己,那仅仅是一段回忆而已。没有什么好难过,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还骗了你一件事。”

      他所听到的并非暗道在无间崖下,而是“暗岛在无间崖下”。

      这里是风路城的暗岛,隐藏在明岛之后,即便是来往商船也极难察觉。有两条能够上暗岛的路,一条是通过无间崖,另外一条是坐船从码头上岸。

      “等你能动之后,就去码头处夺船离开这里罢,替我叫来援军。”顾笙轻轻抚了抚沈般的鬓发:“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你还能救我一命呢,所以别不听话。”

      这战场属于像他和肖凌云一样来复仇的亡灵,将沈般拖下水是他的错,他现在后悔了。

      说罢他又在沈般的头顶落下一吻,然后将他背靠灌木藏好,转身离开。

      “顾笙……顾绵久,你站住!你回来!”

      望着顾笙的背影,沈般不禁咬紧牙关,情绪淡漠的面孔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又是一样的。

      无论他做什么,该走的人还是会决绝地走向那条不归路,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到头来,他和十五年前相比,没有半点长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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