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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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武林盟围剿毒老子，天下英雄齐聚一堂，商议如何对付这邪道魔头。席间有正值壮年的道方门门主顾景云，有尚是少年却已有大将之风的陈皓夜，更有未来的百战剑圣、当年只是个普通二百五的罗不思。
一开始毒老子门徒的毒功的确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但随着鸿客居南樱龙王的加入后，战况随即转折。投机取巧沉浸于歪门邪道的妖人自然比不上真正的练家子，在失去了最后一层依仗后，瞬间被打的溃不成军。
令人感到疑惑的，是自始自终，毒老子本人都不曾出面迎战。
待众人进攻至毒老子的老巢时，发现那里被布下了重重阵法，江湖义士的联盟不得不兵分多路。而这其中最先找到毒老子的，便是顾景云。
准确的说，他找到的是毒老子的尸体。
那不可一世的邪道魔头，死时却和一个普通的脆弱老人没什么分别。在他的背后和胸口都有数道短匕留下的刺伤，致命伤却只有第一刀，杀他的人一定是对他恨之入骨。
而在毒老子的身旁，还蜷缩着另外一个少年。原先顾景云以为他已经死了，但是凑近之后，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这孩子还活着。
那时顾景云也不曾多想，本着救人之心将少年带了回去，交予陈皓夜照料。
其余的江湖人虽然没能找到毒老子，却搜出了凝聚他毕生心血的鬼毒书。并在还没来得及分赃之时，便被罗不思一剑绞成了碎片。同一时间，陈皓夜注意到了少年反常的恢复速度，并禀报给了顾景云。
毒老子为炼制毒人，滥杀无辜，死伤无数。旁人只当他是个疯子，做着恶心又不实际的梦。
可若他当真成功了呢？
幸好那鬼毒书的下卷已经被毁了，而唯一看过它的人，是个心中除剑之外别无他物的二百五。
毒人如此危险，如果少年的真实身份暴露，即便武林盟心存善念，也保不齐会有别有用心之人，觊觎“毒人”逆天的力量。因此这秘密便就此被顾景云和陈皓夜瞒了下来，道方门内再无第三人知道顾笙的真实身份。
所以能传出“毒君子”之名的，只有当年毒老子的身边人。
“所以他并非要杀你，而是要活捉你？”沈般思索着说道：“他想要毒人的秘密？”
“谁知道呢。”顾笙耸耸肩：“我对他的目的并无兴趣，只是这个人，我是一定要杀的。”
可从未听闻风闻阁有研制毒药的兴趣，更何况，若顾笙的力量是可以复制的，他难道……不怕招来更深的祸患吗。
“风闻阁是风景的父亲。”沈般说道：“顾笙与他关系很好，你这样会让他为难。”
“……他爹对我千里追杀的时候可没见为难过。”
“毒老子到底有多可怕，你们连沾都不敢与他沾上关系。”
再大也不会比皇帝大罢。
“你要是见过他的老巢，便不会这么说了。”顾笙讪笑道：“从那里出来的，都不能算再是人了。所以你要说我是妖邪也不错。”
毒老子门下只有两种人，被他用来灌毒的“材料”，和养来看管他们的“恶犬”。若是受伤或者生病，便会被垃圾一样丢在角落里，直到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后，才会被抬去后山的乱葬岗。
许多“材料”从孩童时期便被掳到山上，在毒药的刺激下，大多都变得疯疯癫癫。他见过从腋下再长出一只手的婴儿，见过表皮不断脱落血肉模糊只能等死的女人，也见过他们的尸体被堆成一座高高的小山。为防止疫病，被一把大火烧成灰烬，骨灰混杂在一起，倾倒入河水中顺流而下。每当远处的火光升天时，都仿佛伴随着无数冤魂的嘶吼与惨叫声。
“……那时你会感到害怕吗？”
顾笙一怔，随即自嘲般地笑了笑：“这我可记不得了，如果还会害怕，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那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在那段宛如旁观者般的记忆中，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还沉浸其中。
“那你的家人呢。”沈般顿了顿：“我听顾笙说，他是个孤儿，一直颠沛流离，直到遇见顾门主后才被收留。”
“反正他说的你们都信。”顾笙冷哼一声道：“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认了，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沈般皱眉，却没有说什么来。
他一直以来隐隐感到的违和似乎正逐渐有了答案。
在顾笙体内的并非是什么妖邪，他与顾笙从来都是一体的，没有你我之分。
顾笙不记得往事，只有在道方门的回忆。而在他面前的“妖邪”虽然有顾笙曾经的记忆，却也并不完整。
简直像是对着一个完整的灵魂一刀切成两半，分为两个，又各自有了独立的意识。
原本的顾笙究竟是怎样的呢？
他不知不觉想起了在西子城，那个以为他死了，除了“解药”二字不记得其他、浑身浴血、陷入疯狂的身影。
或许不是他的错觉。
顾笙的确是在……燃烧着。
仿佛扑进火焰的飞蛾，灿烂而夺目，却是以燃烧自己作为代价。
“不过我也不记得就是了。”
沈般：“……”
“你那是什么表情？那么久远的事了，谁能记得清楚，至少我没有像那个伪君子一样装无辜罢！”
“……哦，好。”
你说的都对。
既然对方可能已经料到他们身在何处，那么在这条暗道的另一端，即便等待他们的不是千军万马，也该是准备充足的埋伏陷阱。不管从哪一个角度考虑，沈般都不觉得这是一个好计策。对方以逸待劳，他们却精神疲惫、险死还生，优劣之势一眼分明。
“人越多越好。”顾笙不以为然道：“垃圾来多少还是垃圾。”
沈般：“……”
两军对垒，若敌众我寡，只能靠计策取胜。若敌寡我众，则要霸道出击让对方溃不成军。
而在顾笙眼中，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是值得他警惕害怕的。
“总之千万小心，还有……我会帮你的。”
是要帮我还是帮你的顾大君子？
“好啊。”顾笙愉快地笑了起来：“即便出师未捷身先死了，你我这也算是殉情，不亏不亏。”
沈般：“……”
暗道之外，正如沈般所猜测的一般，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灵山派为魔道宗门，虽说掌门在派内有极高威信，但门人大多各自为政，泾渭分明。花久谦虽然在派内地位极高，但与他同级的长老少说也有十数位，因而若想出人头地，便要早做打算。
至少他自己早已找好了未来乘凉的大树。
“都给我精神点！”他在面前弟子的脑袋瓜上重重一敲：“砍杀顾笙者赏银千两！要是不想一辈子做人下人，就给我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众灵山派弟子咽了口口水，接连应是。其余的鸿客居杀手则反应淡淡，只扫了灵山派的人一眼，神色颇为不屑。
出卖性命、刀口舔血的杀手，自然看不上这些出卖色相、做皮肉生意的以色事人之徒。双方从一开始便互看对方不顺眼了，围剿顾笙之时便各行其是，结果自然是牺牲惨烈，让那位大人发了好一顿脾气。
这些花久谦心里清楚得很，但同时在他看来，那位大人让他来统领两方人手，便是表明了态度。若这次他能将顾笙的人头带回，以后怕不是能青云直上，以后在派内更是如日中天。
“长老。”在他身侧的姚湘君小声问道：“等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影，他们是不是不会来了？”
花久谦哼了一声，声音也放缓了些：“大人料事如神，既然叫我们在这里等，那便不会错的。”
话音刚落，洞口处传来“轰！”的一声，大地也随之颤了两颤。花久谦先是一喜，喜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让他等到了顾笙。接着便是心下一惊，暗道这顾笙莫不是把天雷谷的东西拿来用了，要不然怎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上！都给我上！得顾笙人头者，赏银千两！”
他不顾一切地高声喊道，紧接着便从烟尘中传来了一声轻笑。
“怎么才一千两啊。”长发的修罗不但不恼，反倒调笑道：“我还以为想要我的命，至少也要出得起一千两黄金呢，看来都是些乌合之众。”
在他身后的白衣青年则神色严峻，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不要随便乱说大话。”
“知道了，你也小心些。再中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我可不会帮你了。”
“……”
见敌人涌了上来，沈般的动作不慌不忙，只席地而坐，将瑶琴置于双膝之上，一曲《破阵子》随着他灵活的指尖而从琴弦间涌出。曲意之中满是肃杀，无数音刃排列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阵型，几乎没有任何破绽，让人完全无法近身。
顾笙远远地看了沈般格外凝重的表情，不禁勾起了嘴角。再看向攻来的灵山派弟子，抬起手臂，以掌相迎。
从没有人教过他武功。所以他也不懂什么漂亮的招式。他只知道人是脆弱的，以拳、以脚，施以足够的力气，人便会死了。
屠夫落下屠刀时，不会去考虑牲畜是否可怜。他只想着这畜生若是不死，今晚便要饿肚子了。
见顾笙下手丝毫不留情面，灵山派众弟子畏惧不已，不免升起怯战之心。
“一群废物！”花久谦骂道，从腰间取下长鞭，朝顾笙甩了过去。那鞭子上满是倒刺，被刮一下怎么也要掉一层皮下来。顾笙见此不慌不忙，将身边的灵山派弟子一扯当作人肉盾牌挡在身前。果不其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你这几鞭子下去，怕不是自己人先死光了，倒是帮我省了不少功夫。”
花久谦听言大怒，攻势更快，毕竟他还是江湖上排的上名号的高手，加上有众多帮手，一时之间顾笙倒的确有些应接不暇。见即将胜卷在握，花久谦不禁更加激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抢下头筹。手臂却突然一顿，怎么也甩不动鞭子了。
他回头一看，却发现鞭子的另一端被紧紧缠在岩石之上。鼓琴的沈般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接着应对起鸿客居的杀手。他的手段虽不如顾笙那般骇人，却一直有条不紊，众多杀手在他面前是进不得也退不得，只能被带入他的节奏之中。
“和我打架还敢分心？”
花久谦一回头，正对上顾笙笑吟吟的眼睛，接着便被他一掌拍在胸口，重重地倒飞出去。
群龙无首，众人立刻溃败不堪。鸿客居的众多杀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迅速飞快退去，只留下灵山派众人。
“……卑鄙无耻！”
纵是花久谦并非什么好人，也忍不住叫骂起来。
眼见着顾笙朝他而来，花久谦不免觉得心惊肉跳。这人的手段他曾有耳闻，再加上方才的血腥手段，他恐怕是无法善了。
这时他想起了一直藏在胸口的香囊，那位大人曾经说过，若是一旦落入险境，这里面的东西或许会救他一命。
“去死吧！”
突然飞来这么一个香囊，顾笙先是一怔，接着下意识便用手去接。沈般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一道音刃劈了过去：“躲开！”
香囊在半空中被切成碎片，从其中冒出无数香粉，大半落在地上，却还是有少部分被顾笙吸入口鼻之中。一股淡淡的琼花香味蔓延至空气之中，顾笙回过头看向沈般，本来想对他笑笑，却忽然身体一震。
和在崖下时的感觉一样。
似乎有什么潜藏在肉身之内、灵魂之中的东西，正在被逐渐地抽了出来。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他恍惚间看到了沈般焦急地站在他身侧，声声音刃震得他耳朵疼。而他自己正在逐渐变得透明，身体逐渐变轻，仿佛在逐渐升上天空。
他看到周围的灵山派弟子也收了那香粉的影响，个个红着眼睛，见人便扑，毫无章法地厮杀了起来。他看到那些鸿客居的杀手仿佛得到了信号一般，再次有序地冲了上来，仿佛方才的狼狈逃窜从未发生过一般。他甚至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站在地上表情冷淡又疏离地看着他，却又仿佛站在高高的、他触不到又够不到的地方，看着在尘埃里滚落的他。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他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甚至没有自己的时间。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任何联系，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生死。
“顾笙！”
他微微一怔，突然回过神来，见沈般焦急地向他伸出手，将他扯入怀中。
“抓紧我！”
他唤的明明是那个伪君子的名字。
可他眼中除了他外明明没有别人。
“……呆子。”
不对。
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在乎他的。
另外一个顾笙的幻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你他妈的出来顶个屁用！”
顾绵久咬着牙，硬是将自己逐渐模糊的意识给拽回来了一两分。
“你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逃了大半辈子……你都知道什么！”
你还记得什么？
在那无边血狱里一直苦苦挣扎着的，分明只有我一个。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我滚远点，别在关键的时候给我出来拖后腿。
沈般面色凝重，那些灵山派弟子中了香粉之后，便陷入了疯狂之中，仿佛成了无所畏惧的死士一般。而顾笙却不太一样，仿佛一瞬间只剩下肉身这具空壳，双目失神，行尸走肉。
这是什么东西，他为何从来都不曾听说过这样的毒？
方才由于香囊在半空中炸开，连花久谦都被波及了些许，如今他一副双目通红、披头散发的恶鬼模样，变得更加棘手。而那些鸿客居的刺客也突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加快了进攻的速度，似乎已经计划已久，只待趁此机会将他们二人一举拿下。
原本沈般并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但要顾忌怀中的顾笙，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
这情景莫名地有些眼熟。
昨日在悬崖之边，他也陷入了相同的困境之中，对方的手段与现在如出一辙。
那时的顾笙……便是中了这香粉吗？
光是闻到淡淡的琼花香气，他便觉得神思恍惚，当年钟思思离世前的那一幕不断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驱散。
现在还不是时候。
眼见局势开始偏移，突然从暗道中再次传来一声巨响。众人纷纷回头看了过去，却见一破衣烂衫的老者从中跃出，身手快如迅雷，硬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傻愣着干什么呢？”他闪身来到沈般身侧，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再不走他们的援军要来了，老夫跟你这两对拳脚哪里敌得过。”
“你是……三华派长老？”沈般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废话，当然是跟着你们来的。”肖凌云看向扑过来的灵山派等人，一脸嫌弃：“你还不走？老夫可不想跟这些不要命的交手。”
“……嗯。”
沈般带着顾笙，跟在肖凌云身后，迅速躲入了一旁的树林之中，几个闪身便没了踪影。见此鸿客居等人也暂时停了下来，领头之人道：“分出两队来，一队去搜寻他们的下落，另一队去通知大人，说是计划成功，毒君子已中’幻梦’，可借机将其诛杀。”
“是！”手下顿了顿，看向依旧在疯狂之中的灵山派等人：“这些人该怎么办？”
“按照原定计划，杀。”
周围一片血腥，姚湘君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对为首之人道：“今后还要请大人帮忙美言几句，小人在鸿客居还是初来乍到，日后还要劳烦大人提携。”
“好说。”他敷衍地点了点头，虽然对这些背叛同门的小人他实在是看不上，但如今还派得上用场，他也不得不虚与委蛇：“既然都为龙王大人效力，以后便是同门了。”
“多谢大人。”姚湘君低头致谢，眼睛却不知不觉地瞟向了顾笙与沈般消失的方向，目光闪烁。
但愿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六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