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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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江湖。
喝酒的喝酒，打劫的打劫，吃肉的吃肉，互殴的互殴。形形色色的人在机缘巧合下相遇，或是为了金钱生计发愁，或是争名夺利经营算计，也有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总而言之，与普通人并无什么分别。
只不过普通人信守法度，而江湖人心中只有道义。
沈般记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钟文和究竟什么是道义，并且他举了个在话本里见到的例子：已知龙乾元和叶鼎臣同时落入高人的洞府，是龙乾元先看到了高人留下的秘籍，却是叶鼎臣先将秘籍拿到手中。翻开书页后他们发现里面写着“只能一人修炼，见者为先”，那么它应该属于谁才算是符合道义。
然后钟文和没收了他的话本，罚他去蹲马步。
在他累得小腿肚开始打颤的时候，花韵偷偷摸摸地给他送来了点心，说她把钟文和房里的玉器摆件零零碎碎地洒了一后山，这人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他可以趁机偷一会儿闲。
如果说小时候钟文和在沈般心中是凶神恶煞的活阎罗，那花韵在他心中便是成奸除恶救助弱小的大英雄。
在你看来，会觉得怎样是符合道义的呢？
在用云片糕抚慰了他的心情后，他又向花韵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还不简单。
龙乾元和叶鼎臣应该再找一个人来，让他来做评判。他说谁符合道义，那就应该将秘籍给谁。
可如果他是错的呢？
他不可能会错。
年初之时，毒君子顾笙现身江湖，引起轩然大波，武林上下惶恐不安。而后不久，道方门宣告武林同道，表示毒君子之事纯属空穴来风。对此江湖各界一片哗然，有亲人好友殒命于毒君子手下的各方苦主纷纷表示要去道方门讨个说法，甚至有人怀疑道方门与蝎崇魔教勾结已久。
六月中旬，武林盟主潘裘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英雄于九月来无极山上一聚。英雄帖中提到了十五年前的围剿，说是毒老子余孽意图从芳华寺盗走鬼毒书，被道方门六弟子顾笙撞破，意图嫁祸顾笙。武林大会之时，将聚天下英雄于此，共同商议征讨毒老子余孽之事。落款处除却潘盟主之外，还有芳华寺静茵大师的名字。
至少目前，武林盟和芳华寺都站在并不有利的道方门这边，便叫人不禁感到玩味了。
“沈师姐厉害啊，竟然能够说服武林盟的那帮老顽固。”莫小柯听说这个消息后不禁有咂舌：“就是不知道风路城会作何回应。”
若是承认武林盟的英雄帖，便会失去许多江湖人的支持。若是不认，那便是明目张胆地站在武林盟的对立面，先在情理上输了三分。
“要是从前的风闻阁，应当什么都不说，事事以武林盟马首是瞻。只要他不开口，麻烦便沾不到他身上去。可现在风路城想要称霸一方，明哲保身便难了。”
众人此刻正停留在距离风路城不远的闵家郡暂作休整。此次高山流水庄前来赴宴的，便只有钟文和与花韵两个，再勉强加上一个“沈长老”，比起其他门派浩浩荡荡的阵容不免显得单薄了些。但照他们两个的话说，愿意来个庄主便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那潘家与罗家之间，他也得选一个吧。”坐在茶馆之中，莫小柯用指尖轻点着杯沿，意味深长地道：“两家的未来家主都卖了他儿子一个面子，他可不能给脸不要脸。”
早有消息传来，说是潘家大少爷已经亲自抵达风路城。罗彤那边还没有消息，但依她那封信的内容看，这台好戏她绝不会缺席。
“既然罗率要出来闹事，想必罗家是没有拉拢到风路城罢。”花韵说完后，优雅地托起茶碗，沿着边缘轻抿了两口香茗：“与罗家交恶，想必便会与潘家更亲密些。”
潘裘的名字只能代表武林盟，而代表不了潘家的。即便武林盟选择站在道方门这边，潘家的立场却还未知。
“说来不知贵派为风路城准备了什么贺礼。”花韵放下茶杯，颇为好奇地道：“可别像我们一样，庄主忒抠门，只带了几块破石头就打算敷衍了事。”
钟文和白了她一眼：“这几块破石头卖了可比你还要值钱。”
“那你还留着我做什么，送出去了事。”
“拿不出手，显得丢人。”
“我看是钟庄主舍不得罢。”莫小柯在一旁打趣：“也不知何时能喝上两位的喜酒，届时我一定准备一份大礼。”
“快了快了。”花韵笑眯眯地说道：“就定在明年开春。”
钟文和：“开春什么，你打算嫁给谁？”
“除了你还能有谁，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我连聘礼都不用你的，你背着我不用轻功绕着山庄走一圈就行。”
“……滚。”
周翰明走了过来，朝莫小柯道：“七师兄，弟子们已经安置好了，可还有什么吩咐。”
“这两日辛苦周师兄了，告诉师兄弟们好好休息一日，明日一早还要出海。”
“是。”周翰明顿了顿：“不知顾师兄和沈公子可曾回来，我还有些事情要与顾师兄确认。”
“我也不知道。”莫小柯撇了撇嘴：“或许他们用不着回来了也说不定。”
而此刻正处在江湖风口浪尖的两人，正轻松地走在大街之上闲逛。此时闵家郡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的武林人士，为以防万一，莫小柯便找了顶帷帽给顾笙戴着。虽然以纱遮面后显得更加扎眼，但武林中人大多不拘小节，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
“这把折扇怎么样。”沈般站在摊前，回头朝顾笙问道。
“只要沈兄喜欢。”
“我想送给你，想要你也喜欢。”沈般摇了摇头：“字虽不怎么样，但我喜欢这上面的题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面纱后的顾笙微微一怔，然后不禁感到好笑，凑近沈般耳侧，轻声道：“沈兄不必如此，无论你心中何想，我心中亦是如你一般。”
沈般眼中划过一丝微亮，将扇子放回了摊位：“那我便不要了。”
卖扇子的老板：……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黏糊，影响我做生意。
“那盏琉璃灯不错，不知你可喜欢。”
“全听沈兄的。”
这时人声鼎沸，两人不禁向一旁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过。神情肃穆，仿佛视死如归一般。
“这是哪个门派。”
“经纶宗。”顾笙抬了抬帷帽的边缘，好让自己能看的更清楚些：“听闻他们门内有位弟子在剑道上颇有建树，在今年的武林大会上应当会有亮眼的表现。”
“剑道。”沈般想了想，问道：“与罗率相比如何。”
顾笙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罗公子百战而不败，武功已臻化境，已经不能与普通的江湖人算在一列了。”
路边再次传来一阵喧嚣。
“这又是哪个门派。”
“天雷谷。他们此行来的人不少，看来对风路城也颇为重视。”
“那边呢。”
“锦绣红庄。”说到这里，顾笙顿了顿：“他们对高山流水庄似乎不太友好。”
“这个我知道的。”沈般点了点头：“不就是因为一直占着他们想要的‘天下第一’。”
“此次高山流水庄出世，恐怕也会引起不小的纷争，沈兄还需千万小心。”顾笙担忧道。
这并非危言耸听，毕竟高山流水庄如今没有老一辈的高手坐镇，即便实力再强，资历也还尚浅，容易引来有心之人的觊觎。
“嗯。”沈般听话地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你知道的真多，真是博学多才。”
“……沈兄谬赞了。”
“不要一直叫我沈兄。”沈般皱了皱眉：“听上去太过生分。”
顾笙：……
若是以字相称倒是可以显得更亲近些，然而沈般，字平实，无论是名还是字都透露着一股格外淳朴的气息。
沈般和罗率，沈平实和罗不思，无论从性格还是姓名上来看，这两个人倒都是莫名的合拍。
然而沈般的下一句话彻底打消了顾笙纠结的念头：“叫相公或是夫君。”
顾笙：“……沈兄说笑了。”
“没有说笑，要你先选完了，我才好在剩下的那几个里面挑。”
“大庭广众之下，总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沈般顿了顿，然后开口便来：“相公。”
顾笙：“……”
他只觉得脑海中的某处炸了一瞬。
“或者官人。”
“……此处人多口杂，若是引起太多关注，暴露了身份，还是不太好。”
“也对。”沈般点了点头：“那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去。”
“嗯。”
两人正要离开，却见又一队人马从路边浩浩荡荡而过，队列整齐，明显也是属于某一江湖门派。门下弟子皆着玄青色的弟子服，英姿飒爽，让人一看便不由眼前一亮。首位之人更是目若朗星，仪表不凡。
见顾笙的脚步一顿，沈般问道：“你认得他们。”
“嗯。”顾笙点点头：“是钰山派的人，走在前面的是冯襄远冯师兄。”
道方门与钰山派算是有些姻亲关系，因而这些年来关系一直极为紧密。
“可要去打个招呼。”
“沈兄可愿再稍等上片刻？”
“嗯。”沈般想了想：“他们可会受谣言影响，对你不利。”
“我与冯师兄算得上关系亲厚，他清楚我的为人。不过沈兄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顾笙思考片刻，然后道：“可否请沈兄代劳，只说是道方门有请，冯师兄定会过来的。”
沈般点点头，然后只身走了过去。望着他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顾笙心头油然而生。
从初遇到现在，沈兄已经变了许多。
不得不说，一开始他有些时候是将沈般当作孩子看待的。即便这人武功绝顶，也聪慧过人，但却总是过分的不谙世事。只有和孩童交流的时候，才意外的通畅顺利。
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沈般在依靠他，而是他在依靠沈般了。
然后他便看到钰山派的人将沈般围成一圈，如临大敌，似乎随时都要动手。
顾笙：？？？
“冯师兄！”这下他再不出面便来不及了：“可是有什么误会，为何你们要对沈兄刀剑相向？”
听到顾笙的声音，冯襄远一愣，花了点时间才认出他的身份来：“你莫非是道方门的顾师弟？”
“正是顾某。”
“为何带着帷帽？”话一出口，冯襄远便自己先得出了答案：“是我多言了。”
“无妨。”顾笙撩起脸上的面纱，尴尬地笑了笑：“顾某正处于风口浪尖，这样行走江湖能方便些。”
当冯襄远说出他的身份时，周围的数道目光已经投了过来。见此沈般皱了皱眉，将顾笙拉至自己身后，声音没有半点波澜：“若要对顾笙不利，需先过了我这关，放马过来吧。”
顾笙：……
沈兄实在是被那白蛇魔神的话本荼毒的厉害。
“沈公子误会了。”冯襄远连忙打圆场，叫周围的弟子收起武器来：“是我等误解了你的来意，在此给你先赔个不是。”
顾笙知道冯襄远并非是会无缘无故便当街发难之人，于是小声问沈般道：“沈兄方才都说了什么？”
“也没有几句。”沈般摇了摇头：“我只是跟他说，’你必须跟我走’。”
顾笙：“……然后呢。”
“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有道方门的人跟我在一起，他就脸色大变，让手下人把我围起来。”
顾笙：“……”
或许沈般还需再入世一阵子，才能明白该如何与别人普通地打个招呼。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冯襄远也注意到逐渐凑近的人群，于是提议道：“顾师弟既然来了闵家郡，定然也是为庆贺风路城的婚宴。若是不着急出发，不如先与钰山派一路，到我等下榻的客栈看看。”
顾笙点了点头：“顾某也正有此意。”
沈般没有说话，乖乖地跟在后面。
“上次一别，距离现在已有一年多了，不知各位师叔伯可还好。”
冯襄远：“一切都好，这次师父和沈师叔来了风路城，已经先行出发，我等明日一早也要跟上。不知顾师弟你们何时出发，若是顺路，不如同船而行。”
“还不清楚。”顾笙笑着摇了摇头：“反正在风路城总会相见的，冯师兄又何必急于一时。只是有些可惜，早知道刘师伯也要来，应当叫上廖师兄一起的。”
三年前，廖勇娶了钰山派刘永大侠的小女儿，两人情浓意深，整日如胶似漆。不过对这位威名赫赫的老丈人，即便是神经粗大如他，也是又惧又怕，避之不及。莫小柯还曾就此事开过玩笑，说刘大侠只不过动了动眼皮，廖师兄就立刻变得像是被猫踩了尾巴的耗子，连哆嗦都不敢打一个。
“师父可是亲口说过，若是此行见到廖师弟，要好好考校一番他的进境。”
顾笙：……
难怪这几年来廖师兄的武功渐长。
“两位师伯与风城主莫不是旧识，竟然一同前来，实属难得。”
“这倒不是。”冯襄远摆了摆手：“钰山派与老楼主有些来往，掌门不便出远门，便安排师父师伯来探望孙小姐。”
钰山派的净华真人前几年刚过完八十大寿的寿辰，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虽然依旧身体康健，却是经不起旅途奔波。净华真人与已经过世的孙楼主乃是忘年之交，在他过世后便一直护着他的独女孙芙兰。
“如今孙小姐嫁得良人，想必孙楼主泉下有知，也定会觉得欣慰罢。”
冯襄远不置可否，只是道：“风三公子的确是一表人材，但风路城这两年有些树大招风了，也未必是桩好姻缘。”
虽然在为人处事上冯襄远要周到许多，但从骨子里却是和他师父一样耿直刚正的脾气，什么话都不会避讳。
顾笙只笑了笑，不置可否：“说来冯师兄也是一表人材，缘何一直不曾谈及婚事。”
“平日里太过繁忙，哪有功夫考虑这些事情。”冯襄远从善如流地答道：“顾师弟不也一样，到现在也不曾听说你定下亲事，可是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在“毒君子”的谣言出现之前，顾笙也还算是小有名气，加上清俊儒雅的外貌，总是格外受姑娘们的青睐。就冯襄远所知，钰山派也有不少师姐妹对顾笙慕名已久，每当他来访之时便会成群结队地站在矮墙后头，想要一睹道方门门主嫡传弟子的风采。
顾笙一怔，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沈般就已经答道：“有的，他已经定亲了。”
顾笙：“……”
他好像还没应过什么。
“哦？”冯襄远对此很感兴趣：“这可是第一次听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高山流水庄。”这次又是沈般率先开口。
这次愣神的换成冯襄远了：“高山流水庄？道方门何时与京城又有了联系？”
“并非冯师兄想的那样。”顾笙拽了一下沈般，脑海中飞快地想着说辞：“我与她不过机缘巧合下相识，与两派之间并无联系，更未及谈婚论嫁的地步。”
“还没到吗？”
“嗯，没有。”顾笙态度坚决。
“那好吧。”沈般一脸的惋惜。
冯襄远似乎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这个话题只被一带而过。在钰山派落脚的客栈中寒暄一阵子后，时辰也不早了，于是顾笙沈般两人打算告辞离开。直到快告别的时候，冯襄远才终于开了口：“我相信顾师弟应该与芳华寺之事并无牵扯，但愿潘盟主能主持公道，尽早还你一个清白。”
“嗯，但愿如此。”顾笙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冯师兄关心。”
在回去的路上，一开始两人谁都没有率先说话，只一左一右地走在一起。直到路过白日经过的摊贩时，沈般才开口道：“我还是想送你那把扇子。”
“好啊。”顾笙点了点头：“沈兄送的礼物，顾某定会每时每刻都带在身上，珍惜保管。”
“可我若是送你很多东西，你拿着总有些不方便。”沈般想了想，摇摇头：“那便还是算了，改日我送你一把更好的，让花沁帮忙挑，他一直很懂这些。”
“……比起花公子挑的折扇，顾某更想收到沈兄送的，无论是什么都好。”
只是当两人走到商铺时，已经收摊已久，小贩早已不知去向。
“真可惜啊。”沈般的眼中划过一丝失望，然后话锋一转：“你不想和钰山派的人一起出发，是吗。”
“嗯。”顾笙轻轻反握沈般的手：“无论冯师兄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目前都不适合与他们走得太近。”
沈般想了想：“那你愿意与我同行，是因为信任我，还是因为喜欢我。”
顾笙：“都有。”
“你从前可有其他喜欢的人。”
“若说是一时倾慕，还是有的。”顾笙顿了顿，接着道：“但若是像现在一般，还是第一次。”
因有妖邪在他体内时不时地发作，他潜意识中会避开与他人更深一步的接触，以免拖累别人，更别提是定亲。即便是志趣相投，也只是表面上谈笑风生。再亲近一些的关系，他总是不敢想，也不能想。
沈般是个意外。
当他在追杀中走投无路，翻过那道矮墙之后，这个人就如流星一般闯入了他的眼中。不可预计，也无法预测。
他想自己是第一次这样在意另外一个人，但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只是这样真好啊。
“该回去了，不然莫师弟他们会担心。”
“嗯。”
有一个人陪伴着他，相伴走在一起，天色微暗，前路未明，但是身侧有人并肩而行。
真的是很好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