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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待沈般走远后,顾笙的眼睛转了转,然后从床上坐起身来。揉揉肩膀,伸展关节,哪里有半点行动不便的样子。

      他从包袱里取出随身的佩剑,在剑柄处转了转,然后便打开了其中的暗格。暗格之中填着一块圆润的玉石,恰好将其填满,几乎没有丝毫缝隙。他将玉石取下后,再仔细瞧了瞧里面,什么都没有。

      以那人谨小慎微的性格,不可能不留张字条给他。

      莫非是被那叫沈般的给发现了,所以趁他昏迷时劫了胡?

      顾笙微微眯了眯眼睛,其中锐利的杀气难以掩饰。

      说来这小子出现的太过突然,连是敌是友都分不清楚。虽然满口说着喜欢顾笙,也不知究竟是真是假,编出来诓他的也不一定。

      或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听那勾栏院里的老鸨说过,有的人,尤其是富家子弟,在床上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还不稀罕风月场里的小倌儿,就喜欢哄骗良家妇男。顾笙这小子虽然是差劲了点,但毕竟皮相还是好的,说不定就被这叫做沈般的畜生给看上了,所以才要把他身上搜刮干净,囚在身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穿。

      正在前往当铺途中的沈般自然不知道,有这样一口天外飞锅扣到了他头上来。

      其实暗格里什么都没有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顾笙遇到杀手之前是去当剑的,所以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销毁了,以免被人察觉。

      把剑恢复原状之后,顾笙又在心中算了算方位,从医馆的人口中套出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后,才对现在的情况有了大致的判断。

      从京城到淞阳城,一路向南,他们是在回道方门的路上。

      不出他所料,以顾笙那软弱无能的性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一心只想着回去找顾景云那老儿给他做主。

      在京城的时候沈般不曾出现过,那便是在到这儿的路上遇见的。即便在他昏迷后沈般也没有将他劫走或者改变方向,那就是说他不怕道方门的人。虽然还不能因此完全排除对他的怀疑,但是是友非敌的可能性倒是大了些。

      此人光华内敛,看不出身家路数,可看那一路下山时所施展的过人身法,便知他武功极高,必然是受过名师调()教。

      而且他看起来喜欢顾笙喜欢的紧呢。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在心里想些什么。

      待沈般回来之后,就看见顾笙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接受大夫的诊治。

      “阁下这是练功出了岔子,静心修养,三两日就好了。”

      “那要在这里停留几天?”

      “能动了就好的差不多了。”

      顾笙笑得一脸灿烂,转向沈般说道:“沈兄,那我要是动不了了,你可要在这里照顾我一辈子。”

      沈般:“……”

      好烦。

      仅次于罗不思。

      顾笙明明已经恢复完好,却还装着一副动弹不得的模样。他倒是心安理得,中途还不忘调笑上一两句。

      “沈兄,我有些忘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字是什么?”

      “不曾。”

      “绵长的绵,久远的久,我叫顾绵久。”

      “不好听,和你的名不和。”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顾笙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说来你可曾取字?看你的模样,说是十八()九我也信,该不会真的还未加冠吧?”

      “没有,我已经二十了,早就取了字。”

      “叫什么?”

      “平实。”

      顾笙哑然失笑,说道:“还真是适合你。”

      “我也这么觉得。”

      又呆又愣,虽然不是傻子,可却油盐不进,心宽的很,简直就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以后我便叫你石头好了,小石头。”

      “不好。”沈般皱眉。

      “怎么会,我觉得还挺适合你的。”

      “不要。”

      “沈兄,你身后背的是古琴罢?”

      “不错。”

      “能不能为我弹上一曲?”

      “不能。”

      “为什么呢,不过是一首曲子罢了,沈兄真是小气。”

      “不想弹。”

      “莫非那是沈兄的杀手锏,所以要瞒着我,不让我瞧见?”

      “不是。”

      “那你打开琴箱让我看看,行不行?”

      “不行。”

      “沈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都被称作小气鬼。”

      “不知道。”

      说完这一段儿话后,沈般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下。顾笙早已笑弯了腰,在席子上不停地打着滚儿。

      “沈兄真是妙人、妙人啊!”顾笙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 沈般瞧了他半天,最后开口道: “你能动了,你已经好了。”

      “是啊,明日稍作恢复,后日便能出发了。”顾笙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那我们去客栈住。”医馆味道不好,铺位不多,更重要的是病人进进出出的,所以有的时候不是那么干净。

      “好啊。”顾笙问道:“你就不觉得我恢复得太快了吗?”

      “嗯。”沈般点了点头:“挺好的,你很优秀。”

      “……你说的对。”

      去客栈前,顾笙先大摇大摆地去买了身新衣裳,顺便也把沈般的旧衣给换了下来。沈般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身白、一黑匣,而顾笙则是换了件赭红的衣裳,衣襟袖口翻着紫檀色的内衬,上绣烫金的边纹。下衣摆里面还叠了层薄纱,看着像是女子穿的款式,虽说不甚明显,但还是看得沈般心惊肉跳。

      “怎么了,一副被吓傻的表情,还不跟上。”顾笙朝他勾了勾手指。

      “太难看了。”

      “……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说我的人。”

      “其他人可能心里这样想过,只是没有当面告诉你而已。”

      真是衣裳脱光给瞎子看了,没品位的黑白配小子。

      “买完衣服就快走罢,一会儿该被别人认出来了。”沈般一本正经地说道。

      虽然两人尚未被官府缉拿,可江湖人士自有一套传讯之法,既然连鸿客居都已出动,那么恐怕只要是在人多的地方,两人都无所遁形。

      原本的顾笙是很在意这点的,每次购买补给都小心翼翼,非不得已不上街。沈般虽然一开始没有放在心上,但后来也就逐渐习惯,学着他的样子来做了。

      偏偏这一次的顾笙完全不同。

      这人拉着沈般在灯市上转了大半圈,最后挑中了一个翠绿琉璃制的灯盏,一看便知价格不低。若不是钟文和的玉佩换了不少银两,就是把两人都压在那儿也抵不了这盏灯的钱。

      顾笙得了灯盏开心不已,一手提着,另一只手拉着顾笙进了一边的酒楼。要了两碗小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仿佛饿死鬼投胎。

      是了,自他醒来之后,就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定是饿久了饿疯了,才被逼成现在这副模样。

      沈般暗自点了点头,这才动筷。举手投足虽算不上风雅,可比起顾笙来,可以说得上是斯文端庄了。

      “吃这么慢,你难道不饿吗?”

      酒足饭饱后,顾笙伸了个懒腰,单手托腮,向沈般问道。

      他嫌这里卖的发冠看起来都太过死板,于是只用了根红色线绳简单束了束。此时足有一半以上的长发垂落肩头,虽然不端不正,但竟然还有些好看。

      “饿。”沈般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但是必须这样规规矩矩地吃才行。”

      “谁教你的?”

      “家里人。”

      “家里人管得挺多嘛。”

      “是这样没错。”

      咀嚼不可出声,碗筷必须摆正。不得弃筷,上桌不得出声,不得狼吞虎咽。

      规矩多的很。

      乐叔说过,这些东西他必须要学,而且必须要一板一眼的学,举手投足都有许多讲究。

      当然,他直到最后也只能得其十中之一,是个不够好的学生。

      沈般思绪正深,眼前却猛地一晃,抬眼一看,顾笙竟把那盏琉璃灯笼举到了他眼前,幽绿的冷光晃着他的脸,照亮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

      红配绿。

      天呐这个人穿得也太难看了。

      但脸还是很好看。

      不如说只能看脸会比较好。

      “怎么样,我挑的这灯好看吧。”顾笙露出恶作剧的笑来。

      “……你再多吃一点东西吧。”

      吃多一点,说不定能早些恢复原先的样子。

      顾笙:“?”

      用餐过后,沈般特地向老板再要了一盘云片糕,用油纸包好后揣在怀里。顾笙似笑非笑地在一旁看着,开口道:“想吃的话再来就好了,揣在怀里,你也不怕挤碎了就不好吃了。”

      “味道不会变的。”沈般木木地说道:“东西还是一样的,只是样子变了而已。”

      “那若是反过来,样子没变,东西不一样了,你还会要吗?”

      “如果你是说糕点变质了,那当然不会要了。”

      “这样啊。”

      顾笙晾下意义不明的三个字后,突然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来。

      “走吧,吃饱了。”

      他微笑着说完这一句后,便朝着外面走去。沈般连忙在桌上留下饭钱,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你……生气了。”

      “没有,沈兄怎么会这样想,真是伤透我的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骗人。

      走到深巷之中时,脚步不停的顾笙忽然回过头来,朝着沈般灿然一笑,然后开口道:“沈兄想不想跟我打一场?”

      “不想。”

      话音未落,沈般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紧接着那盏琉璃色的灯笼便被顾笙高高抛起,一瞬间绿油油的光块明丽地让人感到恍惚。接着只听见“嗵”的一声,剑破灯罩,面前皆是四散的碎片,灯芯只亮了一瞬,然后猛地熄灭,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剑尖便到了眼前,散发着腾腾煞气,直指他的双目。

      却见沈般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个,手心微翻,琴弦发出“锵!”的一声,在空中猛地崩开,将顾笙的剑锋打偏了三寸,恰好从他的脸侧穿了过去,削落了他两三根碎发。

      “你真的生气了。”

      “没有,沈兄你真是错怪我了。”顾笙笑吟吟地答道。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你觉得糕点变质了不该扔吗?”

      “变质是于你而言,可于那糕点而言,好端端地被你扔了,心中又怎会不气呢?”

      沈般听言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虽然发霉了的东西不能吃,但你若是真的不喜欢这样,那就听你的吧。”沈般说道:“大不了就是腹痛一阵子,我应该还死不了。”

      顾笙:“……”

      真是个呆子。

      “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信。”

      沈般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上了一句:“因为我觉得你没有骗我的理由。”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本不需要理由,尤其是在这江湖之中。我讨厌你,我想杀你,这个理由就已经很充分了。

      世人说江湖险恶、人心不古,你以为只是说来玩玩的?

      明明憋了满腹的长篇大论,可对上沈般的眼睛后,顾笙突然有种卯足了劲儿打在棉花上一样的感觉。

      这究竟是谁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忘记拴好,随便放出来遛弯儿了。

      好气,想动手。

      “和我打一场。”

      “那你就不生气了吗?”

      “没错。”

      顾笙生气,看来是因为想打架了。

      顾笙想打架应该是有理由的,这才几日他的武功便进步了这么多,的确需要与高手对招以巩固基础。

      一边这样想着,沈般手上的应对也不慢,用指尖再一次四两拨千金地弹开了顾笙的宝剑。

      顾笙手下剑影如风,剑招并无定式,看似如孩童舞棒,其中奥妙变换无穷。每每穿刺如同惊鸿,迅猛如雷霆,阴狠又如毒蛇。

      嗯。

      不说话的时候还是非常好看的。

      沈般面色不改,看上去镇定自若老神在在,实际却已经被顾笙的剑影压了一头。琴弦被顾笙生生地砍断了七八根。

      在他认识的人之中,能做到这一点的,就只有罗不思一个。

      “你很厉害,我输了。”沈般坦然说道。

      顾笙微微一笑,说道:“怎么会呢,我连你的衣角都没沾到一下,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输了。”

      沈般摇了摇头,一边接着顾笙的剑招,一边开口,连气都不曾喘上一喘:“我的内力深厚,你根基浅薄,所以才占了便宜。就算再打下去,有内力的优势,我能坚持很久,你就持续不了多少时间了,所以最后你还是打不过我。”

      顾笙:“……”

      为何这话听起来额外气人,应当不是他的错觉。

      “那难道不该是你赢了,我输了?”顾笙又是一剑刺去问道:“还是你觉得内力不计入输赢之中?”

      沈般又摇了摇头。

      “内力根基,是要看天赋和基础的,并非后天能够改变,我胜之不武,和输了没有分别。”

      顾笙:“……”

      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活该你没天赋,但是我不欺负你”。

      “更何况你选择用自己并不擅长的剑术,剑招也不熟,打不到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听到这一句,顾笙眉头一跳,挽了一个剑花后,收剑站定。

      “你怎么知道我剑招不熟?”

      “你出手太生涩了,总是要想一想再出招,熟悉的话根本不需要想。”

      “那你说我对什么熟?”

      “掌法。”沈般想也不想的回答道。

      无论是下意识的格挡,还是进攻的突刺,分明都是惯用掌法的模样。却要被他硬生生的改上一改,伪装成一套剑法的模样。可惜只类其形,却无其神,剑所应有的风骨更是七扭八歪,让人不忍直视。甚至还不如他还很弱的时候好看,至少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的,看起来干净利落。

      沈般没有说的是,顾笙用剑的方式太过刚硬,像泄愤一样砍他的琴弦是没有用的。如果不是他收手了,再砍个几下之后,顾笙的剑即便不断也要磕出一个口子来。

      他不想把顾笙的东西弄坏。

      “如果喜欢用掌法,不需要勉强自己用剑的。”沈般脸上难得出现一派诚恳的神色:“还是说,虽然你没有什么天赋,但你其实是更喜欢用剑?那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说?你没有感到难过吧?”

      顾笙神色不定:“……”

      “但如果你用掌法,我一定就不是你的对手了。”沈般似乎在尝试着安慰他:“其实掌法也很好,我曾经想过要学的。”

      “可你连琴都没取出来。”

      沈般摇了摇头,说道:“和你对招,我不想再用无音了。”

      无音是这把琴的名字。

      “为什么?”

      “不想说。”

      不想说便算了。

      “不打了不打了,回去吧,真没意思。”顾笙收剑入鞘,故意大声嚷嚷着,看也不看沈般,转过身便走了。

      沈般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尽。

      隔着河水,从另一端的酒肆中传来阵阵欢笑与歌声,舞女伴着柳琴的弦音翩翩起舞。灯光透过纸窗映在顾笙的身上、脸侧、肩头,如同跃动的火苗,在他的长襟上熊熊燃起,似乎他马上就要消失不见,只剩下灰烬。

      沈般突然感到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下意识地伸手向前,去抓顾笙的衣摆。

      直到顾笙回过头时,他才有了一丝丝的真实感。

      “怎么了?”

      “你……走得慢一点吧,别走远了。”

      顾笙好笑道:“你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你这么一个绝世高手,还会嫌我走得快了不成?我可不信。”

      “嗯。”沈般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松开了手。

      “该不会是想牵我的手吧,小呆子。”

      “……没有。”

      他曾经在书里看过一种叫做磷火的东西,说是这种东西看起来与火焰无异,实际上却并没有灼烧感,凑近了也不会感到温暖,所以有人又有人叫它冷火。

      刚刚有一瞬间,他眼中的顾笙仿佛就是被这样的火所包围、燃烧着。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沈般再想起这一幕,也会觉得迷茫。

      他那一日所见的人,究竟是顾笙,还是顾绵久,抑或当真是山里的精怪附在了他的身上,他想自己也无法得出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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