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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缺何时圆(二) 我要你,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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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上的东西自然需要做足,毕竟人心都有一杆秤,皇帝也无法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王将军回朝时,士兵列队欢迎,皇帝亲自接见,外人看来,风光无限。
当天,皇帝赐给了王审黄金百两,绸缎千匹,也给了他另一个官职——领侍卫内大臣。
明升暗罚,这是在告诉他要尽早告老还乡,王审识时务,将兵权尽数上缴,皇帝听闻,几度劝言,说王审王将军是一个多么多么不可得的栋梁,失去他是朝廷的不幸,百姓的不幸……适当的,还能挤出两滴龙泪来证明自己是真的不舍,百官见了,纷纷齐声请皇帝保重龙体,请王审回心转意。
王审摇摇头,只说自己伤重未愈,无心无力,年事已高,再加上丧子之痛……
几番折腾,皇帝终于痛心疾首的批准了王审的请求。
王承壁是死在了战场上,尸首都没能带回故乡。
噩耗传来的那天,秦淮正发着重病,高烧不退,也不知是那股风最后真切的传到了秦淮的耳中,秦淮从床上滚下,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乞求秦光辅能让自己去他的牌位前看看他。
看着可怜的女儿,秦光辅还是决绝的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任何一个官员最好都不要跟王审有联系。明哲保身,王审与他同为官员这许多年,他会原谅他的。
直到有一天秦府偷偷摸摸的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见到秦淮后,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包裹,陌生人说,这是王承壁临死前托他带回来的信物。
一把银制的平安锁,和一个残破的同心结。
上面粘着的血,已干涸至暗红了。
秦淮的手颤颤巍巍的摸着上面的血迹,如获珍宝的她,突然掩面痛哭。
后来,秦淮常骄傲的对人言:“我的夫君,是一位英雄。”很可惜他已经死了。
只是我真的,很想念他。
心结积郁成愁。
从那日起,秦淮的身子便大不如前了。
又是一年四月春,秦淮带着丫鬟来洛阳花会赏花。
遍地的牡丹还是那样的艳丽似火,秦淮安静坐在石凳上,她命丫鬟摘一株开的最漂亮的给她,然后自己又小心翼翼的戴在头上。
摸着这株牡丹,秦淮想起自己曾问过王承壁为何会知晓她的名字。
王承壁说,那是一年秦将军的升官宴上,她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吃着下人送上来的点心,那模样看起来开心极了。他当时只是觉得有趣,便想找个机会接近,他悄悄的换了座位,可没想到的是,她一抬头,他却再也忘不掉那双眼了。
“这是一双世上最勾魂的眼。”
秦淮低眸轻笑,摸了摸这双眼,好似他还在一样。
“走罢,回去吧。”秦淮叹了叹,哀伤的口气像在告慰着什么。
她悠悠起身,从肩头下,飘落了一株芳华。
天有不测风云,没曾想,这不测的风云突如其来,砸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回府后,府内已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重重包围了。大院前,东西被丢的到处都是,值钱的,不值钱的,还有几幅父亲珍爱的字画。
一个打下半壁江山的将军,就这样被轻而易举的抄了家。
秦淮的双臂被人反押着,如其他女眷一样跪倒了地上,豆大的汗珠从额上落下,她的双膝已经酸的发抖了,冰凉凉的土地丝丝绕进她的肌肤,像是蚂蚁在不断的啃噬她,秦淮很难受,只是那一次,她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瞪着眼,宣誓自己最后的尊严。
皇帝给的理由是秦光辅因功绩显赫罔顾君威,意图凌驾皇帝之上,并生有反叛之心。
好一个欲加之罪。
秦光辅为辅佐帝王九死九生,他一个开国臣子,抛头撒血,用尽了一生换回了这样的下场!
有生以来,秦从未尝过这般浓烈的恨意。
如果不是皇帝执意打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如果不是皇帝反叛的猜忌之心——
秦淮紧紧咬住牙关,双目血红。
邱嵘。
她好恨这个名字!
她诅咒他,他一定会不得好死。
心火难消,埂在秦淮心头的痛苦一并发作,喉咙一甜,吐出了好大一口鲜血。
秦淮的视线慢慢模糊了起来。
巨大的冷意流窜四肢百骸。
好冷——秦淮蜷缩起身子,依稀间是不是还有人叫她的名字?
好美,秦淮虚弱的笑了起来。
阖眼前,天空好像为她下了一场火红色的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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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门被不停的扣着,丫鬟的声音也叽喳着越来越吵,秦淮下意识的捂着被子——好吵!
“小姐,今儿是老爷大宴百官的日子!现在都日上三竿了,您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什么大宴百官?”秦淮想,自己大抵是睡糊涂了。
“就是老爷前几日被皇帝封了正一品将军啊!”
将军?秦淮一下惊醒。
看着所有熟悉的一切,秦淮彻底呆住了:“我这是……在做梦吗?”
秦淮摇摇晃晃的直起身子,她怀疑着眼中所见到的任何东西——如果是梦,这梦太真实了,真实的令人悲伤。
“小姐!”门外敲门声是停了,可丫鬟叫人的情绪却越发高涨了:“大小姐来抓你了!”
秦淮身体一滞。
记忆中,大姐嫁出去后归家的日子寥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秦淮——”秦言的音拖得长长,威胁性十足。
“大姐……”秦淮鼻尖一酸。
“今儿是父亲重要的日子,好多朝廷要员前来府上庆贺,你不去打扮下自己,还赖在这床上做什么?”秦言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着:“说吧,你是想通了自己来开门,还是要我命家丁将你这房门拆了?”
秦言本以为秦淮还会死皮赖脸的磨一会,没想到话音才落,房门打开,秦淮的人影便‘嗖’的一下扑到了自己怀中。
“大、大姐……”秦淮嗓音嘶哑着,泪水也打湿了秦言的衣襟。
秦言狐疑的看着丫鬟,丫鬟也看得懵了。
秦言蹙眉,教训的狠话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紧紧搂着幼妹的肩膀,心疼的安慰道:“先别哭,好好说,若是有谁欺负你,大姐给你做主!”
“没有人欺负我。”秦淮抱着秦言不肯撒手,如同孩子一般撒着娇:“大姐,你就让我静静的抱一会儿就好,我只是,只是想你了……”
秦言哭笑不得:“淮儿,你从哪学的泼皮手段?我不过要你做事爽利点,话还没说,你自己倒先委屈上了。我看你真是被父亲惯坏了,一点都说不得。”她看着湿了一片的衣裳,笑道:“哭的倒真实,戏园不招你唱唱戏真是可惜了这眼泪。”
一番说辞,秦淮的啜泣反而变本加厉。
“好了好了。”秦言语气更软了,她瞄着一旁候着的丫鬟:“你去把小姐喜欢吃的先盛出来放到房里。”
秦淮抬起精致的小脸,眼泪婆娑的望着秦言:“大姐,今晚我不去参加父亲的宴会了好不好。”
秦言奇道:“你这性情怎么突然变了?以往不都是吵着闹着要去吗?”
疑问换回来的是秦淮抱得更紧的双手。
“随你吧。”秦言无奈叹息着:“我们家的这个混世魔女连父亲都说不得,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亲人的臂弯下,秦淮逐渐平静。
她埋着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王承壁,今生,不见了。”
——————
当晚,秦光辅送走所有来庆贺的官员后,醉醺醺的回到房中。
听了一天的奉承后,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没想到一开房门,却发现了恭候多时的秦淮。
秦光辅晃了晃头,眯着眼盯了一下眼前的人影:“淮儿,听说你今天不舒服?”
“不是的父亲,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秦光辅疑惑不止,往常的秦淮若是看见自己基本上要先撒一会娇的。可是她却没有,她只是安静的坐着,沉稳的气度明显和以前的猴子样大相径庭。
难不成孩子受了什么委屈?还是他不在的日子里受到了打击?
秦光辅被自己的猜测吓得醒了一半。
秦光辅小心的坐在了秦淮的对面:“你有什么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要父亲能帮你办到的,都会满足你。”
“父亲。”秦淮的眸子突然正对向他。
秦光辅被吓了一跳——他行军打仗多年,这种眼神在沙场早见惯不怪了,这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秦光辅慢慢意识到了严重性,他几乎想问对面的人是谁,可是这样问过去,又好像很奇怪。
“父亲,我恳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你,送我入宫。”
一字一字,斩钉截铁。
烛火的光在漆黑的瞳仁中闪耀着,秦光辅认真的观察了一会儿,才敢确定秦淮没有开玩笑。
“你疯了吗?”秦光辅的语气几乎带了些怒气,是秦府给她的锦衣玉食还不够?可想了想,他又确信女儿不是贪慕富贵的人。
秦淮伸出五指:“五年。”
秦光辅凝眉。
“五年后,赵家必亡。”
七个字,字字诛心。
凉意从头渗到脚趾,酒意被彻底惊醒,迟迟的,秦光辅在从牙缝中生硬的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秦淮‘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父亲,如果您不觉得荒唐,淮儿愿一五一十的为您详尽清楚。有些事,绝非淮儿危言耸听。”说罢,她又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沉闷的响声磕在了秦光辅的心上,他伸手去扶秦淮,火光下,秦光辅的脸映的有些苍老:“你说。为父在听着呢。”
“父亲。”秦淮沉了沉心思:“其实淮儿……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