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薛蝉

12、第 12 章 宋葵一整个

　　周雨年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闲适的坐在喧闹的婚礼现场，对于周围打量的目光视而不见，只不时低头看手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看到宋葵发来“友尽”的回复，仿佛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宋葵气鼓鼓的脸。
　　他想到那个画面，一下子乐了。
　　白溪觉得今天的上司不太寻常。
　　从来没见过老板玩手机玩的这么认真——打字快速，表情丰富，刚刚对着一桌子的菜竟然在拍照，哦，现在还诡异的笑了。
　　“航洲过来了。”白溪提醒周雨年。
　　周雨年闻言收起手机，一抬头，面上一秒恢复寻常表情。
　　白溪：“……”

　　张航洲和妻子莫晓峰一道，换了身中式礼服，过来敬酒。
　　周雨年捏着高脚杯，跟他二人碰杯：“恭喜你们，新婚快乐！”
　　张航洲乐呵呵的说：“谢谢老板！”
　　莫晓峰之前见过周雨年几次，今日再见，还是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好看的过分。
　　她身后跟着的伴娘是自己的好闺蜜方晴晴。方晴晴家境优越，开朗健谈，长得也十分漂亮，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还是单身。
　　婚礼开始之前，她就有心将方晴晴介绍给周雨年认识。
　　跟方晴晴简单说了一下。当时方晴晴态度可有可无，莫晓峰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心里就有种微妙的不舒服。

　　这也难怪，开创文化虽然在岚城几乎人尽皆知，但是在全国传媒界属于后起之秀，换而言之并不是资质深厚的老牌企业，知名度还有待提升。
　　方晴晴刚从国外回来，自然并没有听说这家公司。
　　她自身条件优秀，追求者众多，传媒企业的老总或高层，她认识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乍一听，自然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此刻莫晓峰一回头，果然，身后的方晴晴正在盯着周雨年，眼中闪耀着惊艳的神采。
　　她心里的不舒服立刻又莫名消散，抿嘴一笑，碰碰闺蜜，介绍道：“这是航洲的老板周雨年先生。”又跟周雨年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方晴晴。”
　　方晴晴穿着伴娘的小礼服，抹胸样式更加突显好身材，她冲周雨年自信一笑，甜甜说道：“周先生，你好，我是方晴晴，久仰大名，认识你很高兴！”
　　周雨年闻言，朝对方点头致意：“你好！”
　　张航洲神经大条，没有读懂这一来一回的话锋背后隐藏着的暗涌。
　　他今天是瞩目的新郎官，情绪一直高涨：“老板，一定留到最后啊，结束了咱们再开一个包厢，喝个尽兴。”
　　周雨年安抚的拍拍他的肩：“不了，公司下午还有会议，我得走了。”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又像张航洲夫妻俩致意：“新婚快乐！”
　　见周雨年要走，莫晓峰碰碰方晴晴，方晴晴会意，甜甜一笑，贴近周雨年身边，问道：“周总，我硕士也是在国外学习新媒体专业，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可以到贵公司为您服务？”
　　周雨年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眉头轻蹙：“招聘事宜请登录开创公司主页查询，按照流程走，优秀人才开创自然会录取。”
　　说完一口干了杯里的葡萄酒，点头致意下，离开了。
　　白溪跟在他身后，说道：“航洲，嫂子，祝福你们。”说完也跟着离开。

　　下午四点。
　　宋葵敲开陈星罗家的大门，方红燕举着锅铲子来给她开门。
　　“我锅里炖着鸡呢，你坐。”方红燕说完，又冲回厨房。
　　星星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看见宋葵，冲她开心的大叫：“小姨，我爸爸说他快要回来啦！”
　　宋葵把包放下，四处看了看，问：“你妈妈呢？”
　　星星晃着手机：“妈妈刚才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她说她一会就回来。”
　　宋葵点头，又问：“你刚刚说什么？谁要回来了？”
　　星星嘿嘿笑的得意：“我爸爸呀，刚才我爸爸跟我视频呢。他说他快要回来了。”他困惑的说：“小姨，好神奇呀，爸爸说他那边是早上啊！”
　　宋葵笑了，摸摸他的脑袋：“这叫时差，等星星长大了，老师会教的。”
　　星星懵懵懂懂点头，又低头玩手机。

　　宋葵想了想，小声问星星：“你爸爸问起你妈妈了没？”
　　“问了呀！”
　　“问的什么？”
　　“问妈妈去哪里了？”
　　“你怎么说的？”
　　星星抬头，理所当然的说：“我说妈妈接了电话，出去了。”
　　“那你爸爸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呀，爸爸说要上班了，就下线了。然后你就来啦！”

　　说话间，陈星罗推开门，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宋葵跟星星正在沙发上咬耳朵，轻轻笑了笑，很疲累的样子：“小葵，你来了。”
　　宋葵站起身：“我也是刚到。姐，你去哪了？”
　　陈星罗换鞋的动作一顿，说道：“有朋友约我谈点事情，就在小区附近。”
　　宋葵默默看着她换鞋，没说话。

　　方红燕做了一桌子的菜，有鸡有蛋的，看着很可口。
　　大家落座，陈星罗开了一瓶葡萄酒。
　　方红燕一边盛鸡汤，一边嫌弃道：“不年不节的，这桌上没一个能喝得，我说你怎么想起来喝酒了？”
　　陈星罗淡淡的说道：“想喝，就喝点呗。”
　　“嘿！”方红燕点着筷子，骂陈星罗：“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少喝就少喝！你在孩子面前要有给孩子做榜样的自觉！想喝就喝！你知道星星没出院就吵着要喝可乐吗？那是好东西吗？都是你这种随心所欲的态度，让孩子也跟着学会了！”
　　陈星罗捏着高脚杯，眼睛盯着黑紫色的葡萄酒出神，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半天没出声。
　　星星小声说：“姥姥，你别生气，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喝可乐了。”
　　陈星罗看着星星，一字一句道：“星星，妈妈告诉你，不要动不动就把错揽在自己身上，你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不要总是想着道歉。”
　　方红燕筷子一拍：“你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多管闲事儿了？”
　　陈星罗转头看她，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做错的不是你们。”她晃了晃酒杯，抬手一口气喝完，语气还是淡淡的：“做错的人是我。”
　　宋葵在一旁听得有些心惊胆战，她按住方红燕的手，冲她摇头。
　　方红燕人虽然老了，但是并不糊涂。
　　看得出来陈星罗情况不对，方红燕忍住脾气，没有再说话。

　　气氛微妙的吃完一顿饭，星星就吵着要去楼下找小朋友玩。
　　这个时间点，小区的大人都会带家里的小朋友出来散散步。
　　陈星罗给星星拿上了玩沙子用的小桶小铲子，带着星星下楼去了。

　　他们一走，方红燕就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有洗洁精的泡沫。她迫不及待的问宋葵：“你姐有事？”
　　虽然是问话，但是语气很肯定。
　　宋葵擦着桌子，问：“您怎么知道？”
　　“她是我闺女，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不知道她？”方红燕叹口气，分析道：“她根本不爱喝酒，之前又跟我说这趟差出完之后，有升职的希望。不应该是这种情绪啊！”
　　宋葵感叹方红燕思维还是很清晰，面上更不敢流露出什么来，只顺着方红燕的话往下接：“是不是升职的事情有变动啊？”
　　方红燕说：“这个谁知道？要不，小葵，一会你跟你姐没事聊聊天谈谈心，看看她究竟怎么了？”
　　宋葵点头：“成！”
　　方红燕埋怨道：“哎，我这一大把年纪还天天操心她，真是上辈子欠了她了！”说完又进了厨房刷碗去了。
　　宋葵捏着抹布，在客厅里，抬头看去，墙上正好是陈星罗和高腾飞一张放大的婚纱照。
　　照片拍的有些年头了，风格有些久远，妆发也是前几年的造型，可是照片里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明明那么温柔。
　　宋葵看着照片里陈星罗那张写满幸福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洗了手，跟方红燕说了一声，便下楼去找陈星罗。
　　走到小区的儿童活动区域，远远就看见星星蹲在沙坑那里，在跟几个小区的小朋友玩沙子。
　　陈星罗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一个人发呆。
　　宋葵走过去，喊她：“姐。”
　　陈星罗抬头：“你怎么下来了？”看见宋葵挎着包：“你这就回去吗？”
　　“嗯，有个同事请假了，我替他夜班。”宋葵坐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星星正开心的大笑。
　　“星星很乖。”宋葵说：“在医院的时候，不哭不闹的，医生护士还有邻床的家长都夸他呢！”
　　陈星罗闻言，眼神欣慰：“我一直希望星星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可现在又担心他太懂事了，受到的伤害反而更多。”
　　宋葵安慰她：“不会的，星星很聪明，他会懂得分辨是非的。”
　　陈星罗淡淡的说：“但愿吧！”

　　宋葵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的问：“姐，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陈星罗转过脸来，看她，轻轻一笑，反问道：“是想问离婚协议书的事儿吗？”
　　宋葵吃惊。
　　陈星罗又把视线转回，不知道看在了哪里。她低声笑了：“我摆放的位置变动了。我妈说你给我的床换了床单，所以我猜，你看到了，对吗？”
　　宋葵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宋葵一整个晚上，都被陈星罗那句：“你姐夫外面有人了，还有了一个孩子，我准备离婚了。”给震得神思飘忽。
　　陈星罗平静的说完那句话，宋葵当时立马跳起来，大声说道：“怎么可能？”
　　陈星罗看着她，温柔的笑。
　　宋葵在陈星罗那样意味深长又让人倍感心酸的微笑里，慢慢的也平静了下来。
　　她垂直肩膀，坐回陈星罗的身边，挽着对方的胳膊，轻轻的靠在陈星罗的身边。
　　陈星罗怜爱的抚了抚她的手背。
　　宋葵看着不远处开心玩耍的星星，肚子里好像有一大堆想要安慰陈星罗的话，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为什么不可能？有什么不可能的？”
　　对啊，为什么不可能？
　　那个时候，还只有十七岁的自己，想来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几年后的自己——无父无母，一身债务，独居，没有固定职业，鲜少朋友。
　　可现在这些，不就是她的现状么？
　　在这个冷漠而又坚硬的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什么都有可能！
　　你今天爱我，明天会爱我吗？这种事情的概率，说白了也只有百分之五十啊！
　　陈星罗与高腾飞的感情再好，有人能保证会好一辈子吗？恐怕陈星罗与高腾飞自己都没办法保证吧。

　　宋葵的一颗心，像是海水倒灌一样，慢慢的苦涩起来。她所相信和希冀的美好被人打碎了，碎成渣，捡不起来了。
　　她既觉得心酸，又觉得愤怒。
　　——“我们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生活为什么还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和苛刻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