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薛蝉

10、第 10 章 周雨年想到

　　周雨年开车行驶在城市高架上，晚高峰时段，路况有些拥堵。
　　他一只手抚着方向盘，一只手跟着电台广播的音乐无聊的打着节奏。
　　手机响了，他戴上蓝牙耳机。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嘈杂的音乐声顺着电波差点穿透他的鼓膜。

　　张航洲声音亢奋，在电话那头喊：“老板，今晚是我的告别单身派对，来喝酒啊！”
　　周雨年看了看时间，才八点一刻，他问：“在哪？”
　　“暗黑酒吧，知道吗？就在酒吧一条街这边。”
　　周雨年诚实的说：“我只知道暗黑料理。”
　　张航洲在电话那头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半天，背景音乐又换了个更劲爆的，他才止了笑，喊道：“老板，快来，给你介绍漂亮妹子。”
　　周雨年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之后，他站在了暗色酒吧的门口。
　　几个穿着超短裙的年轻女孩，每个人都拿了瓶喜力，正在站在门口嬉闹。
　　周雨年从她们身旁经过，瞬时吸引了这群女孩的注意，甚至有大胆的女孩对他吹了个口哨，调笑道：“帅哥，请我们喝酒好不好？”
　　周雨年头也不回：“不好。”直接进了酒吧。

　　一进酒吧，差点被灯光闪瞎眼。
　　摇滚的音乐轰鸣作响，好似可以掀翻整间酒吧的屋顶。
　　周雨年站了一会，才适应了眼前的黑暗。
　　他看到了远处卡座里正手舞足蹈的张航洲，穿过舞池里肆意扭动的人群，走了过去。

　　有人认出他来，纷纷打招呼。有喊他“老板”的，有喊他名字的。
　　张航洲已经喝得有点大，凑近了半天才看清周雨年的脸，嘴巴有点不利索，也不喊他‘老板’了：“学长，快来快来，喝点什么？”
　　周雨年坐下，也不理他，招来服务生：“一瓶啤酒。”

　　张航洲傻笑，跟着坐下，凑在他耳朵边上喊：“学长，我明天就要结婚啦！”
　　周雨年敷衍的“嗯”一声，并不理会他这波狗粮。
　　张航洲傻兮兮的说：“我好开心啊！”他又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啤酒，大声的喊道：“明天我的女神就要嫁给我啦哈哈哈！”
　　周雨年这才抬头仔细打量张航洲的脸，闪乱的彩光晃得让人视物困难，但他还是看清了张航洲眼睛里激动的神采。
　　周雨年这才露出一个笑：“恭喜！”

　　张航洲喝得有些神志不清，他弯腰冲着周雨年的耳朵喊：“学长羡慕我吧？哈哈！明天记得跟如意学姐一起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周雨年愣了一下，随即又无所谓的笑了笑，他举起手里的啤酒，跟张航洲碰了碰，顺着他的话回答道：“对对对，很羡慕你！”
　　张航洲哈哈的笑了，举着酒瓶又手舞足蹈起来。

　　周雨年喝了半瓶啤酒，觉得更饿了。
　　他看了看卡座里的人，问身边的张航洲：“林梓鹤没来？”
　　张航洲又清醒过来似的，絮絮叨叨的说：“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朋友家里吃火锅呢，来不了了。”
　　周雨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凌晨快一点。
　　张航洲已经彻底喝大了，被他的几个朋友架上了车。该送哪里去，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雨年拍板：“送到他父母家，明天一早还要接亲，得有人喊他早起。”
　　明天就结婚的人了，前一晚还喝到断片，就不怕耽误大事么，也是心大。
　　几个人点头，开着车走了。

　　剩周雨年一个人，在背景一片霓虹灯海的街边站着，好似会发光。
　　酒吧门口，那群女孩还没走，看到周雨年一个人，感慨着这个人实在太打眼，气质卓然又带着慵懒的性感，不死心的继续撩：“帅哥，真的不考虑一起喝一杯？要不，我请你好不好？”
　　周雨年松了松衣领的纽扣，酒精和黑夜让他的表情有些不羁，他眉峰一挑，嘴上笑着话却很直白：“不好，我讨厌这句话。”

　　印象里，也有一个女人曾经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那个女人袅袅的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在他耳畔呢喃道：“周雨年，让我请你喝一杯，好不好？”
　　这是多么俗气的一段开场白，夜店里的搭讪金句。
　　周雨年在后来的很多时候，回忆起这一刻，深觉可笑。

　　但二十岁的周雨年，曾在秦如意靠过来的那一刻，被这句话一箭正中红心。
　　就从那时起，年少轻狂如周雨年，在自以为的爱情里，甘心的奉献和付出了整整两年，直到换来背叛。
　　他得知真相的时候，有过愤怒，有过悔恨，有过不甘，但最后都化作沉默。
　　他不再提，自然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及秦如意。
　　除了不了解实情，一直把秦如意看做偶像的陈星罗，还有今晚喝大了的张航洲。

　　夜晚的岚城，一路流光溢彩，周雨年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又一次想起了自己这段玩笑话一样的初恋。
　　他默默地想：真是段黑历史，但幸好已经过去了。

　　三十二岁的周雨年，再一次想起秦如意，情绪已经没有什么大的波动。
　　没有恨，当然也更不再有爱。
　　秦如意，不过就是一个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像每天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一样，过去了，就成为了没有任何力量的曾经。
　　有时候他喜欢“曾经“这个词，好像也可以象征着希望，象征着可能。

　　周雨年喝了酒，没办法开车，就叫了代驾。
　　车子开到一个路口，一直看着窗外的周雨年突然让代驾司机将车停在路边。
　　“就到这吧。”他说。
　　代驾司机点点头，下了车，离开了。

　　周雨年坐着没动。
　　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宋葵正在便利店门口清点货物。送货的小货车，将饮料卸到门口，就开走了。
　　宋葵跟一个瘦瘦的男生说了些什么，又摇了摇头，扎起来的的马尾巴扫过她瘦弱的肩。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一起往店里一趟一趟的搬货。

　　宋葵还穿着那件白色工作衫，弓着身子的时候，露着一截白皙的细腰。
　　箱子还挺重的，搬了一个来回，宋葵就觉得吃力。
　　张帆让她不要搬，但她实在不好意思让张帆一个人忙活。
　　咬着牙，刚弯腰又把箱子揽进怀里，还没直起身，手里的重物就被一双好看的手接了过去。
　　宋葵回头，就看到了周雨年。

　　“我来吧，你这个姿势容易闪着腰。”周雨年说道，两个人站的很近，宋葵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宋葵问他：“周先生，你喝酒了吗？”
　　“嗯，喝了一点。”
　　宋葵瞪他：“喝酒了也敢开车？”
　　周雨年被她凶巴巴的表情取悦了，低声笑了起来；“放心，叫了代驾的。”
　　宋葵看了看马路对面他的车，问：“代驾人呢？”
　　周雨年面不改色：“有事走了。”
　　“哦。”

　　宋葵在门口看货，周雨年将箱子搬到店最里面的储货间门口。
　　张帆从储货间出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正弯腰把箱子放在地上。
　　他一时愣住，再一看男人的面孔，有些眼熟：“小葵姐的朋友吗？”
　　周雨年点头，指了指地上的箱子：“我不好进去，我就搬到这，然后你负责搬进去。”
　　储货间闲人免进，他不是店里的员工，确实不方便。
　　张帆点头，两人分工，没几个来回就搬好了。

　　宋葵递给周雨年一张湿纸巾擦手，感激道：“周先生，谢谢你。”
　　周雨年一边擦手，一边道：“不客气，不过别再叫我周先生了，听着怪陌生的。”
　　宋葵没反应过来，问：“那我叫你什么？”
　　周雨年想到今晚楚露露一口一个“小年哥”的喊自己的时候，自己都恨不得封上她的嘴，突然也想听听其他女生这样喊自己是什么感受，于是瞬间脱口而出：“叫我‘小年哥’。”
　　宋葵闻言，“噗呲”一声就笑了。

　　周雨年想到自己已经三十二岁的年纪，足足大了宋葵九岁不说，还让对方喊自己“小年哥”，确实有些怪异。他强忍着面无表情，看到宋葵笑了，他清清嗓子，正色道：“你笑什么？”
　　宋葵笑嘻嘻的坦白道：“因为听起来好像‘小年糕’啊！”
　　周雨年：“……”

　　宋葵又问他：“你为什么叫周雨年啊？”
　　“因为我是小年那天出生的，那天一整天都在下雨。”
　　宋葵了然，称赞道：“你的名字很好听。”又对他说：“那你也别叫我什么宋小姐，我听着更不得劲儿。”
　　周雨年眉梢一挑，也笑了：“那我叫你什么？”
　　“小葵吧，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叫我。”

　　“好，小葵。”周雨年将这两个字在舌尖品一遍，觉得倒也挺符合她的，他说：“你的名字也不错，虽然一个字，但是挺形象的，寓意也好。”
　　宋葵又笑，歪着头追问他：“哪里形象？寓意又在哪里？”
　　“葵花向阳嘛，追求光明。”周雨年耸耸肩，问她：“你父母是不是希望你做个积极向上的人。”
　　“才不是。”宋葵撇嘴，嫌弃道：“我爸爸说，只不过是我妈妈怀孕那会特别爱嗑瓜子罢了。”
　　周雨年听了哈哈大笑。

　　两个人正说着话，货架后面的张帆手机响了。
　　张帆接起来，听了几句，明显的表情慌乱起来。
　　宋葵注意到他表情不对劲儿，走到他身边，小声问：“出什么事儿了？”
　　张帆挂了电话，慌道：“邻居打电话来，说我妈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抢救。”他抓了抓头发，急得打转：“不行，我得赶回去。我得给老板打电话请假。”
　　说着又慌张掏手机要拨电话。

　　宋葵太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她按住张帆要打电话的手：“你回去吧，电话我来打，我帮你请假。”
　　张帆这才回过神：“我走了，晚上你一个人怎么办？”
　　周雨年也走了过来：“没关系，我在这陪着她。”
　　宋葵感激的看了周雨年一眼，掏出手机帮张帆查票，又交代他道：“你赶紧收拾下，现在去火车站，正好能赶上去你家最早的那班车。”
　　说着让张帆报了身份证，在网上帮他提前订了一张车票。
　　张帆感激道：“谢谢你，小葵姐，车票钱回头我会还你。”
　　宋葵摇头：“不急。你妈妈身体要紧，赶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缺钱了告诉我，我借给你。”
　　张帆点点头，背起书包，打车去了火车站。

　　张帆一走，整个便利店就剩他们二人。
　　冰柜“嗡嗡”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宋葵抬头看他，轻声说：“小年哥，你也回去吧，我一个人在店里也可以的。”
　　没想到周雨年冷不丁被宋葵这声“小年哥”喊得浑身一震。
　　从小到大，他被楚露露甜腻腻一声又一声的“小年哥”喊着，每回听到都烦躁的不行。宋葵这样喊起来，让他觉得说不出来的自然跟亲近。
　　他看着宋葵的笑脸，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果然对楚露露喜欢不起来的啊！

　　宋葵看他发愣，又喊了一声：“小年哥？”
　　周雨年回过神，低头咳嗽一声，摇头道：“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太危险。”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坚决：“我陪着你吧，也没几个小时。”
　　宋葵当然有些担心一个人看店，见周雨年坚持陪自己，心里安心下来。
　　她拍拍脑袋，问道：“小年哥，你饿不饿呀？让我请你吃东西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