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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陌上花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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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款款的走上了知秋亭。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如日中天,阳光分外强烈,刺得我稍微有点睁不开眼睛。可是,周围的风光一点也不逊色,或者可以说因为强烈阳光的照射,更显得明朗、清晰。一大早就赶来的青年男女已经找到了自己倾心的伴侣,早就去白水河相聚了,亭前滞留的男子只能用门前冷落来形容,而且都还呆着疲倦的神色。我很冷静,很高傲,不在意周围的模样,在那几位男子惊异的眼神中,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上了知秋亭。
来到亭子中央,我才知道自己的微蹙。我心心恋恋地要来参加三月三节,却独独忘记了带上能表达自己心意的物件。其余花枝招展的姑娘,都带上了自己的礼物,挂在的八角灯笼之下,而我却孤家寡人一个,什么也没带。我先是一怔,暗自怪自己走的匆忙。转念一想,我又不是来三月三节寻找自己倾心的男子,何须在此亭前悬挂信物呢?但空手上亭前来,又空手带下亭去,毕竟不雅。
伴着一缕清风,亭前一棵古樟树的树叶,在我的青丝上翩翩落了下来。亭前三三两两的人员也已经散去,我思绪一起,抬起如玉的双手,念着心中熟悉的节拍,翩翩舞蹈了起来。我跳的自己最熟悉的一首《声声慢》,这是我十岁时母后教会我的一首江南舞曲。舞曲的音乐很有江南水乡的柔情,节奏很柔曼、很轻柔,动作姿势含蓄而不张扬,一举手、一投足,我早已在心中默练了几百篇,只是长处深宫之中,规矩礼仪很多,父王不允许我们身为公主的经常沉迷于声乐之中,我也很久未曾跳起这款舞蹈。但是亭中一舞,我便有了感觉。只觉自己已是江南水乡里那位撑着纸油伞,穿着绣花金缕鞋,在微微细雨中,孤独行走在莲叶田田、莲花并蒂的池塘边的深情女子,她的心中充满着对深爱男子的思念、责怪,充满着叹息、闺怨与无奈。垫足,吊脚,单立,旋转,双鞠,身躬,兰花指,卧鱼儿,一步一轻,一挥一入,长袖挥舞,舞步旋转,舒展自如,如行云流水一般,我一气呵成了这曲《声声慢》。一曲完毕,我完全沉浸在了这个美妙的上午,沉浸在了这般美丽的景致当中,庆幸的是自己的念心竟如此只好,多日未跳尚能记得每一步舞曲;惊讶的是,亭前已经站满了一群青年才俊;甚至,离亭百米开外的谷槐树边亦站着许多张望的男子,而他们此时此刻的焦点都在意犹未尽的看着我。
我的脸霎时红了起来,青月色的霓裳将我的脸衬托的更粉嫩,更白皙,我整了整衣冠,微微向大家行了一礼,缓缓走下亭来。亭下的男子众多,我一下亭,便置身于一群俊秀挺拔的人林之中,一贯沉静的我也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我鼓足勇气,缓缓抬头看了看他们,欲言又止。他们不愧是我朝的优异青年,前排的一眼看懂了我的意思,他们自发的向后退去,向后退去,一次排成了两条队伍,将我夹在着两条队伍的中间。我可以畅通无阻的向前走去,但每走一步,一左一右,身旁均有两位含情脉脉的男子注视着我,期许的眼神中包含了很多很多的深意。我懂,只是我们无缘,我心理暗自想到。刚走了不到十步,身两旁的男子都换了一个姿态,他们手中拿出了自己最喜爱的物件,摆出了恭敬地向我呈递着的姿态。他们手上的物件五花八门,琳琅夺目,绣着鸳鸯的香囊、刻着雅茗的碧玉、雕着麒麟的玉佩、落着红梅的银钗、缀满红玉的绣枕,林林种种,无奇不有。我却不敢再抬起头,更不敢伸手去接触那些尚带着他们体温的物件,只是我的脸羞的更红、更红,我的步伐走得越快、越快,只是感觉这两条队伍怎么也越走越长、越长。
终于,我脸红透透的走出了这两条由人墙组成的队伍,此刻已是香汗淋漓,面红耳赤。随着一声声叹息,组成人墙的一位位才俊已经逐步散去,还有的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盯着我看。我回头一看,扭转来,拔腿就跑。我一刻也不敢停歇,一直跑到离知秋亭很远很远的断魂桥上才停了下来。断魂桥距离知秋亭估摸有一里射程,桥两侧古树巍峨,山影重重,怪石嶙峋,清幽深居,人烟较稀少。桥下是一泓潺潺的溪水,哗哗地流淌着,溪水清澈见底,溪水两岸草甸芳弥,鸟语花香,这就是美誉举国皆知花鞭溪了。我渐行渐远,越觉溪边景色陶醉,忍不住欢呼了起来,脱下鞋子立刻雀跃着向桥下的溪水淌去。
溪水中蜷倦着一些细碎的花瓣,有带着芬香的玫瑰,有细碎的茉莉,有橘红的雏菊,有淡雅的芙蓉,有清新的薄荷,有暗红的芍药,我看不进溪水两旁的山黛,更看不尽这溪水中的落红,顺着流水中花瓣的方向,我仰头望去。一瞬间,被溪水边一位男子震惊住了。这是怎么一位温婉如玉的男子啊,他的身后落着阳光的余晖,他硬朗的脸上写满了坚毅,高耸的鼻尖闪烁着溪水的欢快,他修长的手指正簇拥着一朵朵花瓣,盈盈落下,原来我脚边的花瓣均是他收集、洒落的。
“溪水凉吗?”他的眼中布满了柔情,用很温婉、很轻柔动听的声音问我道。
他不说,我不曾感觉,如今,他一说,我倒真的感觉到了这溪水的凉意。毕竟还是三月三,溪水经过寒冬,刚融化不久,还着这蜡月冬雪的寒意。
我不回答,只是簌簌地抽脚上岸来,不停地忘着他,他阳光样硬朗的脸庞如一道影子一样,从此刻开始,此生此生永远印在了我的脑海。
“你为什么会来断魂桥边呢?这可不是你这样素净的姑娘应该来的地方?“他的脸上挂着微微笑,似乎在嘲弄我刚才那仓促的举动。我低头不语。“你刚才很受大家的欢迎,那么多的男子在注视着你。”他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在反问着我什么。我低头不语。
“你刚才在知秋亭上起舞的那一刹那,太美了,我在这断魂桥上也看的真真切切,你就像那天空中的嫦娥仙子一样。”
我没有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地向我诉说他的感受,但是,我心底不相信,因为断魂桥这儿离知秋亭已经很远了,不可能看的真切。但是,他的声音、他说话的神态、他的神情,都不像在说谎。
“是吗?你说你在断魂桥看见的,这么远,就算看得见,也不可能看的真切吧?”虽然我喜欢他的容貌,但是我讨厌说谎的人,特别是第一次见面就故意说谎的人。
“你不相信?”他的眼神惊异了一下,倏地站了起来,并用修长灵秀的手指,指着知秋亭的方向,“你自己站起来看看吧。”我站了起来,朝着他手指指的方向远眺去,知秋亭中一名婀娜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可以看见她的姿态,举手投足之间中透着一股妩媚和风情,却看不清她的脸。我暗自笑了一声。
“你在看吗?”他神秘地说道,“你看不见,我却看见了。因为你用眼睛在看,而我,用心在看。你闭上眼睛,我来告诉你我刚才看见的。你有着黛黛的飘逸青丝,你有着白玉般洁白的皮肤,你有着莲藕般嫩嫩的脸庞,你有着胭脂般的红粉笑容,你有着光洁明亮的额头,你有着溪水般清澈的双眸,你有着白杨般秀美的鼻梁,你有着樱桃般灵动的小嘴,你有着露珠般晶莹的心灵,我都看见了,你看见了吗?”
我闭上眼睛,沉醉在他的描述中。如果说爱是一种不由自主的东西,那么,在闭上眼,听到他用轻缓、深情的话语描绘着我的那一刻,我仿佛深深爱上了他。
许久许久,我睁开了眼睛,他那一泓深的见不到底得双眸正在对视着我。虽然我们的认识还在刚才,但是我们彼此心中都有了一种可以信赖和熟悉的感觉。
他把脚边那些原来收集的各种花瓣,纷纷洒落花鞭溪中。用很坚定的眼睛看着我,“我叫清漠,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听说三月三节很有名,特意过来瞧瞧的。你呢?”
“我也是。”我抿着嘴唇,想把自己的名字、身份都告诉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口,也不知道父王知道了会不会大发雷霆,因此在左右为难。
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提议说断魂桥这边人烟太少,还是去热闹的白水河边走走。我微蹙颔首,决定一路同行。路上,他的言语很多,我的话很少。他说到了他儿时在风雪北疆的经历,说到了他策马奔腾草原的兴奋,说到了杏花酒的酿法,也说到了他最好的哥哥是如何待他。但唯独没有他亲人的名字和他的身世。
不知不觉,来到了白水河畔,河岸旁生长着许多杨柳,杨柳的枝条刚刚从春意中萌芽出来,像姑娘的细辫子一样拖垂到离地面不远的地方。河边,有很多刚刚结识的青年男女在放水灯,一盏一盏的水灯在清澈的水面上漂浮着,慢慢的滑向远方。据说,爱恋中的男女一同对着水灯许愿,并一同放走水灯,水灯漂流的长短就决定着男女爱情的长短,水灯漂浮越远、越久就代表着许愿者之间的爱情越为长远。
“我们也试试吗?”他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
“还是不要了,水灯终究只是一个美好的寄托,它的漂泊沉浮只是它们各自的命运,不代表什么,其实和我们的命运是完全不相关的。”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想知道我们之间的结果,而是我不敢去想象。
他很听从我的意思,于是,我们在翠绿的草坪上坐了下来,他依旧边闲聊,边收集着散落在我们身旁的花瓣,等收集的够多时,就把花瓣一同撒入水中,随水飘走。“花是一个精灵,散落的花瓣就是它的翅膀,我不想让它腐烂在泥土中,随水飘走,去更远的地方才应是他们的归宿。是吗?”
是的,在我的眼中,花是美丽的精灵,而他的心灵更是最美好的事物,一位如此惜花爱花的男子,该有着怎样的性情呢?该会怎么百般呵护他宠爱的女子呢?如果他是一片蓝空,我多想是在他胸膛自由飞翔的小鸟;如果他是一片土地,我多想是在他身旁的一条小河;如果他是一棵大树,我多想是大树旁的那束紫藤;此时此刻,我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他,这个温婉如玉的男子。
一会儿,我们来到了白鹤泉边,这个诉说着无数男女传奇的地方。据说这里的涌出的泉水能测出男女之间爱情的坚贞,心灵的默契,很多男女们都在跃跃欲试。泉眼边不时围绕着一对对痴情的男女,都在手执高香,三跪九磕的顶礼膜拜,三月三,西渡源,白鹤泉,立誓盟的传说在此变成现实。那些男女中,有的诚意动天,三拜过后,白鹤泉就涌出了清澈的泉水,让人欢喜雀跃。也有的欢欢喜喜而来,失魂落魄而归。还有一对看似非常恩爱的男女,膜拜几次后,泉水始终不肯奔涌而出,他们当场翻了脸,互相指责、责骂起对方来,认为对方都是那多情的种子,花心异变的迟早是对方。
我和他并肩站在泉眼不远处,往着一对对上前又离去的男女,心中默默的体会着他们的喜怒哀乐,体味着他们的经历和过程。而始终,他只是观赏着别人的风景,没有提出去亲身经历下的建议。
“走吧,没什么可看的。”我埋头继续向前走,他默默跟在身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去试,但心中又转念一想,我和他之间又算什么呢?情侣吗,不是;热恋吗,不是;那么我有什么资格让他陪我去试呢。或者说,他又有什么资格让我陪他去尝试呢。
日已西沉,落日在青山背后拼尽着最后一抹余晖,周围的景致日渐变得朦胧起来。我望望四周已经散去的男女,知道自己应该回宫了,否则恐怕最后一道宫门都关上了。我们踏着飘洒着落英缤纷的小路,走出了西渡源,走出了东南郊,走入了尚金城的大街。
“我要回去了,你不用送我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身份,虽然我希望他问,但他一直没有。
“恩,那好吧。我,”此刻他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让人摸不透的泪痕,“我很,”话在他的嘴边,他却硬是咽了回去。“好吧,你早点回去吧,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好,我走了。”我突然觉得心里泛起了一股酸酸的味道,眼泪在我回头的一刹那奔涌而出。我害怕让他看见我是如此的失态,我头也不回地跑向回宫的方向。
而他,许久许久就那样矗立在我们分别的地方,用含情脉脉的泪眼看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