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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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阮后半夜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坐在高中课堂里，前桌不动声色地塞给她一张纸条。她展开，是沈千洲张牙舞爪的字迹：“中午去味常胜吃吧。”
她抓了支笔要回复他，斜刺里伸出来一只手，把纸条抓走了。她又惊又怕地抬眼看过去，拿着纸条开始看的人是教导主任，她高中生涯里最怕的老师。他瞪着眼睛看她：“不好好听课在干嘛？谈恋爱能让你上大学吗？想谈恋爱，以后机会不是多的是，他就这么好？”
她就这样被撞破了一个秘密，窘迫得几乎要哭出来，只能摇头，“不是，不是！”
没等她再多辩驳，教导主任的脸又变成了沈千洲的脸，他表情温柔地和她说，“想去看看我新买的自行车吗？就在楼下停着，来。”说着，他就要去牵她的手。
她还没碰到，他的手就缩了回去，“不去看了，我走了。”
她拼命去够他的手，却怎么都够不到，气得在他身后跳脚，“沈千洲你有病啊！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骗子！去死吧！”
她这么骂着，前面的人就停下了，回头看她。那但不是沈千洲的脸。她又看看四周，才发现自己站在高中操场上，很多人围着她看。她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来沈千洲，他抱着胳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任由旁边的人对她们指指点点悄声议论。
而她在看沈千洲。他毫不躲避地对上她的眼睛，一丝别扭与不满都没有，这让吴阮非常想打他一顿。
就在这沉默对峙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喊了句“老师来了”，然后人群就一瞬间四下而散。她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着沈千洲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消失在明媚的日光里。而她在那一瞬间，也本能地推开面前挡着自己的人，择路而逃。
吴阮醒来的时候着实沉默了很久，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梦到过沈千洲。任凭她怎么回忆，这个梦也只能记起来这么点，有的部分还是支离破碎的，根本连不起情节。
情节纵使荒诞，但是梦里的感情做不了假。它们依然残留到现在。她还记得，在发现沈千洲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朋友的时候，她有多难过。
吴阮都懒得唾弃自己了。这个梦不过又提醒了一次她，她是放不下他的。她其实潜意识里也早就知道，自己的一切拒绝和他产生关联的行为不过是徒劳无功，在熟人眼里怎么看她和沈千洲都是一对，只差公开。但是她又偏偏要逼迫着自己去尝试，仿佛这样就能放过她自己。
太多人不理解她的做法。
他们都觉得这两人不能在一起，归根结底是她刻薄，是她要求沈千洲太多。男生嘛，难免粗心大意，天生也没有女生那么缠人，总不能拿这些小事当标准，去要求他做到满分男友。所以就算他表面上冷淡，冲着他对你那些不同，你就应该珍惜他，何况你也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
绕来绕去，得出一个结论：吴阮太作，所以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是她亲手，把这段唾手可得，且在他人眼里十分般配的感情，活生生弄得戛然而止，后续剧情下落不明。
只有吴阮知道，她不是没有努力过。
可她不想为自己辩白。感情这件事，投入过，又何须计算的清清楚楚。她曾经准备了礼物，在他生日那天早到一小时塞进他书桌，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看他坐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被卡住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用一天去猜测那代表了开心还是无所谓；也在两人走在街上觅食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看着地上前方的影子，用自己的手找好位置，去和他手掌的影子重合，在心里记下他们第一次牵手的日子。
那个时候她满心甜蜜，也以为两个人彼此有好感，只等毕业就在一起。只是后来经历的那些告诉她，不是彼此喜欢这四个字砸下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她早该知道的。一直以来，都是沈千洲比她，看得更远。
沈千洲倒是一夜无梦到天亮。
他来北京并没有自己描述的那么不顾一切。毕设的题目上学期就确定了，他大三的时候为了出国简历好看早就参加了实验室，跟着同一个导师做毕设，已经弄得七七八八，不过是把成果写在纸面上费些功夫罢了。
虽然他来这趟的确是为了见吴阮，可是他心里也清楚，不过是见一面罢了。他在一切拉不回来的时候跨出了这步，旁人看起来再主动不过，可是他知道已经太晚，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他的签证已经在准备材料了，她的三方协议也快下来了，他们的前路，和对方都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又何必要缠着不放？
沈千洲也不知道。他躺在床上，听着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自嘲地笑了笑。直到了现在，可以抛开一切利弊考量的时候，他才能承认，自己是放不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只能在吴阮面前表现他的软弱和迷茫，听她有一句没一句的瞎扯都能笑出声来。
他每次脆弱时，都需要她。
可是现在这个局面，他又怪的了谁？当初不是他亲手把她推开的么，现在又怎么有这个脸来说后悔。
何况，让他回到当下再选一次，他也不保证自己会选另一个答案。
完了。沈千洲慌张地想，他可能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自私。
柳梓川擦着脸出来，含糊地问他今天有什么打算。他想了想，说：“不急。我先问问吴阮哪天有空出来再安排，你等我打个电话啊。”
果不其然，这个典型“深情等待不求回应的苦情男”的标准回答收获了柳梓川一连串白眼，“打吧，打吧，等到二十通电话都是对方未接，你就知道厉害了——人家才不乐意搭理您呢！”
你懂什么。沈千洲又想起来高中时候的她，那个时候她的脾气才是大，沈千洲哄了三年，才哄出了点儿经验：短信不及时回复不可以，否则下一条语气就变得又冰凉又酸气弥漫；回复的敷衍不可以，很可能下一秒就直接消失了；请班里其他女生去他生日会不可以，会被她直接放鸽子整晚不出现；还有的生气更莫名其妙，只是看了个小说结尾不好，就觉得男生没一个好东西，中午难过的没吃下饭，他给她买的三明治也被扔了，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他虐待了她，偷偷过来问，搞得沈千洲哭笑不得……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纵容着她。
他一直知道他们高中的时候是几乎人人艳羡的班对，几乎是半公开的模式。但他也知道这段感情其实并不在他高中计划之内。她并不惊艳，只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说沈千洲声音好听，他觉得这女生有意思，一来一回，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还能轻易想起这么多关于她的回忆。高三的时候他决定要分开，就已经把这些都藏起来，打算以后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事实证明这四年他们两个也能维持普通朋友表面的和平，时间长了之后，偶尔表现出对彼此的关心也是自然而然，你一句我一句，内容单纯乏味的很。
但是他明白，他们都没有彻底抛却过去。他会记得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礼物，在自己买手表的时候询问她的意见；而她也每次踩着十二点给他发内容例行公事的祝福短信，在他抱怨学习繁重的时候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你来我们学校吧，大哥罩你。
他们等了这么久都还在原地。或许是因为，他们分开之后虽然各自经历了那么多，却都还没遇见比对方更合适的人。
柳梓川这次的预言没能成真。电话响了两声吴阮就接了，沈千洲没反应过来，他还在想着高中的事，脱口就问：“去吃味常胜啊？“
话一出口，两边俱是静默。
沈千洲有点头疼。他觉得自己平时也算是举止得体了。见过要求苛刻的教授，半夜打电话让他改数据的师兄，忙得再焦头烂额也会记得说话的时候要加上你好谢谢，把那些“老子去你妈的”的情绪自己消化掉。可是每次碰到吴阮，他好像又回到十六七岁，是那个看到她往自己文具盒里塞巧克力，又开心又不知所措的男生。
总是不能进退有度。
还是吴阮开口继续：“炸酱面你吃了没？我学校附近有家老北京炸酱面，好像还蛮好吃的。”
“好啊，顺便看看你学校长什么样。”沈千洲快速接上话，旁边柳梓川连戳了他好几下，他才接上，“啊，柳梓川说他也要去。我们刚说到今天要北京高校一日游，你也来吧。”
“要不要叫别人？”
“不了。人多了不好玩，”沈千洲几乎没费心思去找什么借口。他习惯了和吴阮说什么都直来直去，“连打个车都要分好几辆，麻烦。”
他们就这么约好了一个小时之后在吴阮校门口见面。
挂了电话之后，柳梓川冲他挤挤眼睛，“我就不和你们吃饭了，有缘我们校园里来波偶遇呗，兄弟先溜了！”
他拎着外套出门，冲着背后的沈千洲把手举过头顶，挥了挥。
沈千洲的酒店离吴阮的大学城区要坐快十站地铁，不算近了。但是就算这样，他依旧在门口顶着太阳和路边行人的目光，等了她快半个小时。
沈千洲觉得这种体验很新鲜。他没事会翻吴阮的朋友圈，看她发食物的图，和朋友的合影，但是这样真实地参与到她的大学日常生活，等着和她去吃一餐附近的小饭馆还是第一次。
吴阮出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人流最多的那个时间。她踩着双跑鞋，套着件棒球服，短得不及肩的头发也被北京暮春的大风吹得乱乱的，像个不修边幅的男孩子。她朝着他大幅度地摆手，看起来心情好得很。
沈千洲打趣她，“你是不是接完电话又睡了一个小时啊？然后随便套了个外套跑出来的？“
吴阮的脸竟然可疑地不自然了一下。她过分热情地岔开话题，“来来走这边！我们走这个小胡同，这家店很难找的，我也是听我朋友推荐，说是京酱肉丝之类的菜也很好吃……诶对了，柳梓川呢？他不是也要来？”
“他回寝室补觉了。人老了，容易累。”沈千洲面不改色地诋毁不在现场的好友。
吴阮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也没再多问了。
他们在找一家老字号。据吴阮说是她室友推荐的一间店，她也是第一次来。两个人在小巷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是家卖相不怎么好的店，里面桌子也只有三四张，塑封的菜单边角磨损的很厉害。吴阮没嫌弃，直接找了个地方就坐下了，看着菜单开始研究吃什么，一边看一边和服务员说话，“有什么招牌菜？哦炸酱面肯定是要的，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吧，再来个一扎酸梅汤，别的有推荐的吗？”
沈千洲坐她对面，看着她说话的时候露出半颗虎牙，习惯性的皱鼻子，兴致勃勃地听店员给她讲解。他又想起来高中的时候带她去吃第一家正经的西餐厅，她蹑手蹑脚地跟在他后面进去，落座之后脊背挺得笔直，翻了翻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和他点一样的就好，谢谢。”
最后那顿饭，沈千洲吃了两块牛排，撑到快吐。
吴阮也很不好意思。她和沈千洲小声解释：“我不吃带血的…吃完胃不舒服，还是甜点好吃。”
沈千洲气得眼睛冒火，“那你放在那不吃就好了！为什么要塞给我！我又不是无底洞！”
她反驳：“那样多浪费啊！我心疼钱不行啊！”
说完这句话，场面一时间静了。沈千洲的胃虽然还在抗议，但是他已经生不起气。他伸出手去揉吴阮的头，“那你也心疼心疼我的胃啊！”
那时候的吴阮没这么自在的，更别说找店员问推荐，懂得吃当季菜。她永远都把菜单推给沈千洲让他点单，自己挑着喜欢的吃，吃到不好吃的就皱皱鼻子塞到饭底下藏起来。沈千洲有几次看到她这么做，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丢掉，要藏到饭下面呢？”
她苦恼地回答，“丢掉就要承认这道菜不好吃了，好可惜哦。”
他当然没有把这种话当真过。只是吴阮现在面对着菜单反复比对的纠结表情，又让他想起来那些他们一起吃饭时的细节。
吴阮把菜单推了过来，“你想吃宫爆虾球还是京酱肉丝？我觉得还得点个素菜，汤要喝吗？”
“都点了都点了，你定就行，”好不容易见到这样的她，沈千洲也觉得很有趣，“有我这个男生在呢，还怕剩菜不成。”
话是这么说，吃到最后的时候他们还是剩了很多，吴阮没吃两口就说这家的炸酱面没那么正宗，沈千洲不置可否。他其实吃不出炸酱面的优劣，这点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他只是在单纯地享受这种气氛，在一个春风熏然的下午坐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说上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心安理得地挥霍时光。
这给他一种，这样的日子好像还可以很长的错觉。
饭后，他们开始说好的北京高校一日游，起点就是吴阮的学校。她的学校并不大，步行横穿只需要十来分钟。她领着他走在校园里，自己则倒走在最前面，把沿途的建筑指给他看。她们学校没什么空间来施展创意，主体就是每个学校都会有的逸夫楼和图书馆，再加上教学楼一二三四栋，很普通的大学的构造，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所以在他们走走停停的时间里，大半都是为了让吴阮避开可能发生的事故。
这个季节正是柳絮飞满天的时节，白色的柳絮裹卷在风中路过他们的时候，有些就停在了吴阮的头发上。沈千洲不好伸手去帮她拿下来，就提醒她，“你头发上有柳絮。”
她正好走到台阶的地方，脚后跟被绊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要伸手去扶，可是她的脚已经踩了下去，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吓得她尖叫一声，险险才再次稳住。这个突发状况把她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违反交通准则了，坚持要和他同一个方向并肩而行。
自然也忘了头发上的那几团柳絮。
沈千洲也没有由头再提。他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发顶在阳光下面泛出一点金黄色，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仔细地看过她。
即使在最亲近的时候，他们也鲜少有这种平静闲适的相处。上学时候他约她中午吃饭，要提早两节课递纸条给她邀约，两个人在午休铃打响的时候各自形单影只地被人流推到校门口，在人少的角落互相交换一个目光，然后一前一后地，走去约好要吃的那家餐馆。
吃饭的时候也很匆忙。午休时间本来就短，餐馆上菜的时间又总是很慢，他们经常聊了才两句，沈千洲就会打断她，招呼服务员催她快点上东西。即使是这样反复地催促，时间也还是紧张得很，他们好几次吃完回去的时候，都是踩着午自习的铃声进校门的。
是这样仓促的交集。
他喜欢她吗？那个时候他其实也搞不清楚，只是和所有男生一样谈着学生时代的恋爱，做着一切男朋友应该做的事情。他根本没想过他们共同的以后会是怎么样的，在他的计划里，他要学好物理竞赛，和一堆智力同样出色的人去争夺那几个国奖名额，然后去争夺保送清华北大的资格，这几乎就要耗尽他全部气力。再远，大概就是出国，读美国名校，在不那么变态的环境里过余下的生活了。
他的优越感和自尊心，总是逼迫着他去争夺最好的未来。
所以他虽然和她走得极近，但是最开始的时候，他只当她是一个有趣的朋友罢了。
他这么回忆起过去，就生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之情，这股感情促使着他伸出手，去把吴阮发上的那团柳絮摘掉了。
她动了动，应该是感觉到了。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道谢，连头都没回过来，依旧走在前面带他四处乱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