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白为霜

2、厉鬼

　　天下有三川，富饶数苍澜。

　　坐落在南方的苍澜川，拥有大片被澜河滋养出的沃土，多年来风调雨顺少有天灾。再加上叶，陶两家世代镇守于此，邪魔不敢作祟，端的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虽达不到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也是一片安居乐业，繁荣昌盛。

　　但也不是处处如此。

　　徐青山趴伏在石头后面，借着夜色和草丛掩住了自己的身形。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咀嚼声，徐青山清晰地感觉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一整片布料，被寒风吹过后变得冷硬如冰，压得他分毫不敢动弹。

　　那东西吃得很慢，慢条斯理到给人以一种斯文的错觉。可徐青山清楚那石头另一边的绝不是什么翩翩君子，君子可不会大半夜跑到野林子里来吃饭，更不会跑到野林子里来吃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那东西的牙磨在骨头上吸食骨髓的声音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徐青山强行按捺住拔腿就跑的冲动，硬逼着自己把手放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爱刀冰凉的触感让徐青山镇定了些许，他是澜北村唯一的巡逻使，自从他穿上这身衣服挎上这把刀，整个村子的安危就都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徐青山自小听着说书先生那些斩妖除魔保家卫国的故事长大，浇灌出了一腔热血豪情，立志做个绝世奇侠，行走四方除魔卫道。成年后，徐青山却没去做游侠，而是做了驻守澜北村的巡逻使，以守家乡一片安宁。

　　澜北村的人都喜欢徐青山，平日里都是徐大哥徐老弟地叫着，家里做了点什么好吃的也总想着他的一份。现下澜北村里出了鬼怪，不过十天便拖了七个人进林子。有胆大的青年白天摸进林子里找人，却只找到失踪者的衣物鞋袜和被吃剩下的残肢，当场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回村里，连鬼怪的毛都没见到一根。于是澜北村人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徐青山这个巡逻使身上，徐青山虽然也怕，但他作为巡逻使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逃之夭夭，不能把澜北村留给这个吃人的妖怪。

　　那怪物似乎吃得高兴，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嗝，浓重的臭味甚至把血腥气都压下些许。徐青山缓缓拔出自己的刀，从石头背后探出半个头来，看见了那怪物的完整面目。

　　出乎意料的，那怪物并没有徐青山想象的那般丑陋，也没有三头六足，竟是个人类少年的形态，看上去像是只有十三四岁，颇为稚嫩，五官看起来很有几分清秀。只是那满脸的鲜血碎肉和冲天的怨气又分明显示出这绝不可能是个人。看到这少年的样貌，徐青山心中的恐惧稍稍消除了几分，当下握住刀柄爆喝一声，就要从石头后面跳出去。

　　“这位大哥，你偷袭怎么还要喊一声的？”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五分叹息五分揶揄。随着这声音响起，徐青山跳到半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般倒摔回去，一屁股坐在草丛里，磕得尾椎骨生疼。

　　“什么人！”徐青山原地跳起，握刀冲着四周大吼。他先前强撑着的勇气此时泄了大班，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看着气势非凡，实际上心下虚得宛如偷汉被发现的有夫之妇。

　　那诡异的少年从尸体身上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徐青山的方向。

　　我的祖宗！剩下的那半勇气眼看也要见底，徐青山在极度紧张之下被那声音和诡异的倒摔一吓，居然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在面前。

　　那少年见有活食在前，立即抛下手中啃了一半的大腿，手脚并用如野兽一般，不过眨眼之间便冲到徐青山的面前，寸把长的爪子带着尖利的风声直接袭向徐青山的面门。这一下若是挠实了，怕是徐青山小半个脑袋都要被他削去！

　　却见银光闪过，雪亮的剑身穿透那少年的脑袋，将那少年迅猛的动作定在了原地。那少年瞪着双眼，伸出的爪子在离徐青山的脸一尺来远的地方挣扎了两下，似乎还没放弃削他脑袋的念头，接着便全身一瘫倒在地上，身体的颜色渐渐变暗淡。

　　出剑那人收剑回鞘，看了一眼那少年，待到他化为一道黑烟消散后又去石头另一边看了看惨遭厄运的村民，最后转回徐青山身前，伸手在他脸前挥了挥道：“这位大哥，魂还在否。”

　　“在......在。”徐青山喃喃道。

　　那人摇了摇头道：“看着不像。”说着将徐青山扶到一遍树下让他坐着缓缓，自己摸出一个纸袋，就着凉水吃饼。

　　等徐青山回过神来，那人的饼也吃得差不多了。徐青山皱皱鼻子，空气里的血腥味、尸臭味和那少年的口臭味混在一起，组合成了一种更加令人难忘的味道，他觉得自己起码一个月都要食欲不振。这点认识让他对身边吃得香甜的救命恩人多了另一种形式上的敬佩。

　　“在下徐青山，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徐青山恭敬地向对方行了一礼。

　　“徐兄不必客气，见人有难哪有袖手旁观之理，本就是应当做的。”那人微笑道。

　　这时徐青山才有空打量恩公的相貌，那青年约莫二十来岁，相貌生的极好，说话时总带三分笑意，极是温和有礼。这青年方才一剑便击杀了那诡异少年，但一袭白衣上却未沾一丝血迹，想来身手也是不凡。

　　“恩公可知那少年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竟会吃人的？”想到那诡异少年，徐青山又是一身冷汗，那迎面而来的利爪似乎还在眼前晃荡。先前那提醒自己的声音便是眼前这青年的，现在徐青山冷静下来，想想自己那一声大喊的确是有些傻，若没有恩公再此，自己怕是已经成为那诡异少年的又一顿美餐。

　　那青年笑道：“恩公不敢当，我姓叶，叶辞惜。那东西可不是什么少年，死人冤魂所化的厉鬼罢了。”

　　“厉鬼还会吃人的？”徐青山惊讶道，“我知厉鬼会索命，但只当它杀人便罢，没想到居然连尸体都吃。”

　　叶辞惜道：“也不是都吃，看各鬼喜好吧。我来前听闻这鬼少年抓走吃掉的受害者都是些中年妇人，方才徐兄你休息的时候我检查过那鬼少年，有许多旧伤，看起来是他还为人时便有，死后一并带下来的。这鬼少年应当是被某个中年妇人凌虐致死，生时怨气难消，死后便化了厉鬼，四处寻年纪相仿的妇人报仇。”

　　徐青山心善，听后叹道：“倒也可怜。”

　　叶辞惜却道：“他可怜，那些无辜妇人不是更可怜？他若去找害了他的人报仇无可指摘，食身还是吞魂都随他高兴。可害了无辜之人，那就不是一句可怜可以原谅的事了。”

　　徐青山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

　　叶辞惜又道：“这种直接就能碰人的厉鬼凶险非常，以后若是再见厉鬼作祟，还是不要贸然接近，尽早去找巡逻使为好。徐兄可知澜北村的巡逻司建在何处？”村中多人遇难，负责守卫一方安全，诛邪退灵的巡逻司竟然没有一点动作，实在太不像话。

　　徐青山觉得有点尴尬，含糊道：“我......就是澜北村的巡逻使。巡逻司就是我家。”

　　叶辞惜的脚步顿住，一脸惊奇地回头：“徐兄？”

　　“乡野小地，不怎么讲究这些。而且我们澜北村之前也没有过什么邪啊祟的，大家都不想浪费这份钱，所以就......”徐青山尴尬道，“就在村里随便挑了个壮实的，充作巡逻使了。”

　　徐青山以前的愿望是做个仗剑四方的游侠，可徐家老娘知晓儿子的雄心壮志后哭天抢地死活不让，生怕儿子初入江湖便被人乱棍打死，连上吊这种绝活都使出来了。徐青山是孝子，拿自家老娘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徐大侠的侠客梦还未踏出第一步便被掐死在摇篮里。正逢各地都建有巡逻司，澜北村地方虽小，但按规矩也得有一个。村长见徐青山长得壮实吃得多，力气比村里其他汉子要大那么不少，便拍板将这位置给了他。巡逻司不必另建，徐家那两间屋子就够用。让徐家老娘给儿子做一身蓝衣裳，隔壁家巧手的二丫头绣个黄色的鹰在上头，再去镇上买一口大刀，每月用公款给徐青山拨一份月钱，澜北村的巡逻司和巡逻使便都有了。

　　叶辞惜听后第一反应便是去寻那鹰，以金线绣成的鹰纹是巡逻使的标志，他竟完全没注意到徐青山的衣服上还有这个。

　　待到看到徐青山背后那一大团黄色的东西，叶辞惜才意识到那不是一块补丁。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是只鹰。

　　顶多是只老母鸡。

　　“徐兄。”叶辞惜叹了口气道：“我觉得你们还是尽早去镇上的巡逻司，让他们调派些人手来吧。”

　　巡逻使出自各大家族，各大门派，都有些特别的本事，专门负责对付这些非人的东西。徐青山虽是比寻常汉子力气大些，到底是个普通人。澜北村地势偏僻，这次出了这么个厉鬼少年，以后难保不会再有出个厉鬼少女，没有巡逻使在此，怕是全村被屠尽了都没人知道。

　　“我明白，明日一早我就和村长上镇里去。”经此一遭，徐青山也明白了自己几斤几两。他虽心高，但并不自傲，当即应下啊，不再托大。

　　游侠的梦做不成，巡逻使也当不起，徐青山虽不是那钻牛角尖的人，但多少还是有点遗憾。又想起叶辞惜先前一剑便斩杀了那厉鬼少年，不由艳羡道：“我见叶兄身手不凡，可是出自明启山庄？”

　　明启山庄，家主姓叶，乃镇守苍澜川的两大家族之一是也。

　　叶辞惜微笑应道：“正是。”